——如果偷懒这件事传到了伯爵大人耳中……你会被开除的。
——只要偷懒就可以离开这里了吗。
薇薇安罕见地对一件事提起了兴趣。
她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不喜欢的东西倒有很多，但那些东西她也不怎么去想。
那股陌生的东西从心底浮上来。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想要去做一件事、想要得到一个结果——她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原来像她……像自己这样毫无用处的人，也会有想要去做的事情吗。
哪怕这个“想要”，只是想要离开。
她试着想了一下“离开”之后的事。
想不出来。
原来“想要”是这种滋味。
她没有理由离开伯爵家。
这里至少比原来的家好，有饭吃，有干净的衣服穿，有屋顶，天花板不会滴水。但是只要能离开这里就好了。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干净、整洁，没有皱褶，穿在身上很舒服。
或许正是因为她不喜欢这里，才想要离开。不适应这样的环境，不知道能做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与人相处。
只要偷懒就可以离开这里。
——所以，她愿意去试一试。
她把碗里剩下的炖菜吃完了。
……
克拉丽丝漫步在花圃中。
午后的光斜过来，把矮灌木的影子拉在步道上，一道一道的。花圃里没什么人，园丁请假了，因此没有来。
按道理说，女仆一天二十四小时随时都要处于待命状态。即便伯爵府给了女仆休息时间，只要主人有需要，女仆就必须第一时间听从并执行命令。
然而——伯爵府上下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基本不会出什么失误。伯爵大人和夫人不在家，小姐是王立学院学生会的骨干，假期也泡在学生会，很少回来。
所以，她们这些下人现在要侍奉的主人只有一位——塞缪尔少爷。
而塞缪尔少爷不是需要让人操心的类型。因此作为女仆，现在要做的就是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
现在的休息，也是被允许的。
“你也在这里呢，克拉丽丝。”
温柔的、男性的声音。
“塞缪尔少爷？！”
克拉丽丝的右手掩在嘴唇前面。
她刚才还在想花圃的事，现在那些事一下子全没了。
“您……您怎么在这里……”
“找你。”
“找我……？”
她当然知道，塞缪尔少爷找她，多半是出于工作上的理由。
可听到“找你”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人忍不住去想那些只有童话故事里才有的、美妙的邂逅——
他在花圃尽头枕着，等她走过去，听他说一句“我一直在等你”。
总觉得脸有些烫。
这样想是不对的，是僭越。
“薇薇安怎么样了。”
一听见薇薇安这个名字，克拉丽丝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刚才那个“我一直在等你”的画面，散得干干净净。
“她很好。”
“你在意她？”
“您误会了，我并不在意她。是因为她是您交给我管理的人，所以为了您，也为了我身为女仆的职责，我都应该这么做。”
“那你也知道其他女仆在排挤她吗。”
“是的，塞缪尔少爷。”
闻言，塞缪尔笑出了声：
“你怎么还是这样，一点没变。”
“如果塞缪尔少爷想要我变成什么——”
克拉丽丝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塞缪尔打断。
“不必了。我想了解的事情，也全都知道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
“我将她买回来，如果就这样放任不管的话，也不太好吧。所以，我想尽可能地还是别让她出事。”
“买下一件物品，却眼睁睁看着它摔碎——我更倾向于一直放着。”
克拉丽丝听懂了这句话。她希望自己没听懂。
“日后也可能有用得到她的地方。”
“如果那天您没有买下她，以她的身体状况，可能在那个奴隶商人手中活不过一周。所以是塞缪尔少爷将她救了出来，这是天大的恩赐。”
“恩赐吗。”
塞缪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听不出是认同还是不认同。
“你要看紧她喔，不要让她做什么傻事。”
他抬起头，嘴角带着一点笑。
“我想看看这样的人，最后究竟是适应这里的环境，还是做出了意料之外的事情。”
“逃跑……之类的吗。”
“不，不。她想走的话，我当然可以给她自由。我只是想看看，被排挤孤立的女仆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克拉丽丝的睫毛动了一下。
“……那您为什么不直接……”不直接放她离开呢。
“她当时找的是父亲大人，不是我。”
塞缪尔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父亲没有答应她。她既然找的是父亲，那这件事就该由父亲来决定。我插什么手呢。”
“而且——如果她真能从父亲那里得到自由，那也算她有本事。我倒是想看看。”
克拉丽丝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看不出底下是什么。
她忽然觉得，少爷刚才那句"我想看看"，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是一样的。
她想起他小时候。那时候的塞缪尔很可爱，对什么都好奇——比起伯爵家的长子，更像在乡下田野间长大的孩子。现在，她不这么觉得了。
“那您……”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是在试探她吗。"
“试探？说不上。”塞缪尔偏了偏头，“我只是觉得，一个人被放到角落里，会变成什么样，是件挺有意思的事。”
“有意思。”
“嗯。你不觉得吗。”
克拉丽丝没有回答。
她垂下眼，看着花圃里那一排矮灌木。叶子被修剪得很整齐，边角平齐，没有一根冒出来的。
“你要替我保密唷，克拉丽丝。”
“我向您保证，这里的对话一个字我也不会说出去。”
“那就好。”
“我回去了。我要去练武场练剑，下午还得去马场那边看看，有什么事记得通知我。”
“塞缪尔少爷。”
“嗯？”
“您……找我，就只是为了问薇薇安的事吗。”
话问出口，她才觉得这句话不该问。可已经问了。
塞缪尔转过身。
“是啊。”
他答得很干脆，干脆得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
“不然呢。”
她看着他，看了有一会儿。
然后克拉丽丝笑了一下。很得体，是一个女仆该有的那种笑。
“没什么。是我多嘴了，您慢走。”
塞缪尔走远了。
她站在原地，手还拢在身前，指尖抵着掌心。
花圃里的风过来，把她鬓角的头发吹起来一缕，又落回去。
她看着他的背影拐过拐角，不见了。
她低下头，理了理本来就很平整的围裙。
“真是的……”
围裙的边角被她捏了一下，又松开。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
风又起了一阵，比刚才大些。矮灌木的叶子翻了个面，几片花瓣被卷起来，脱离了枝头，在空中打着旋。
粉白的，薄薄的，被风托着，往上飘了一段，又落下来。
一片花瓣擦过她的裙摆。裙角被风轻轻吹得鼓起，擦过脚踝，又缓缓落回原处。
花瓣在风里散了，有的落在步道上，有的飘过栏杆，落到那边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她站在风里。
裙摆还在轻轻地晃。
过了一会儿，风停了。
花瓣落定在步道上，粉白的一小片，安安静静的。
她抬手把鬓角那缕头发别到耳后，离开了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