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依照克拉丽丝的叮嘱，直到下午黄昏依旧躺在床上，没有运动。
外面的天空逐渐变暗，这里又异常的安静。躺在这么干净的大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待在这片空间……
她用手抓起被褥，抬起来贴在下巴——下颚靠在干净的棉被上。
随后又放下来。
明天不起床的话，会被开除吗？
会的话，就能离开了。
……话说……偷懒的话……会不会连累女仆长……？
就算是她……也不会希望因为自己而连累无辜的人。
她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可她知道归知道，连累别人是另一回事。
她翻了个身，脸朝向窗户那边。
窗外浸着落日余晖，天色慢慢沉下去。
她把手缩回去，塞到枕头底下。
家里的枕头是旧的，用荞麦壳填的，睡久了会塌下去一块，怎么拍也拍不回来。还会发出沙沙响，很容易漏渣。
这个不会。
这个按下去，手松开就自己鼓起来了。
里面的填充物是什么呢……没有异味、没有厌烦的声音。
可以尽情地在床上翻来翻去，不用担心吵到家人。
明天……偷懒的话。
克拉丽丝会怎么样。
如果她明天再偷懒，克拉丽丝是不是又要替她做一遍？然后再替她挨一遍伯爵大人的责怪？
——虽然说伯爵大人并不知情。
她想起那天在走廊上，克拉丽丝转过身，说“也少给我添麻烦”。
那句话当时听着不舒服。
现在想起来，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她确实是麻烦。
她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回去，仰面躺着。
明天，还是起来吧。
眼睛闭上之前，她看见一个陌生的人影走了进来。
……
……
……
“别躺在床上装睡了。”
薇薇安睁开眼睛看向她，和自己一样穿着女仆装。不认识她——薇薇安在这里不知道塞缪尔以外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女仆长她也只知道叫女仆长。
其余的一概不知。
这个声音有些耳熟，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见过。
是一个留着棕色短发、眉眼间有些锐利的少女。
“你是……？”
懵懂无知地回应。
她轻“哼”一声。
也不避讳地直接走进来。
她坐在最里面的房间。两间卧室之间是一个门框似的通道，没有门。外面那间卧室有一扇木门。两间卧室，加上外面的空间，就是整个医护室。
“这么快就把我忘了，塞缪尔少爷举办茶会那天，我跟在你身后，看着你出丑呢。”
薇薇安听她如此说，这才想起这个人的声音很像那天在自己身后咂舌的那个人。
然而，她却没有任何反应。
似乎是被薇薇安的平静刺到了，她伸手攥住薇薇安的衣领——薇薇安身上穿着的是一套白色的病患服。
“你这个家伙，昨天晚上晕倒是装晕的吧。”
“是故意的，目的是为了惹人注意，不是吗。”
她在说什么啊。
薇薇安眨了下眼睛。没有挣开，也没有去掰她的手，就那样被她攥着，被她拎起来。
“……我没有。”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没有？”棕发少女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睛里，“那你倒是说说，你昨天为什么偏偏倒在喷泉旁边？那地方白天人来人往，晚上巡夜的也经过。你挑的地方可真好。”
薇薇安看着她。
她确实不知道那地方白天有人经过。她只是走不动了，走到那里就走不动了。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少女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冒犯了的恼怒，“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怎么端茶，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道歉，不知道大家都不喜欢你，还要死皮赖脸的待在伯爵府——你什么都不知道，倒是很会装可怜。”
薇薇安没有回答。
原来是她。
她是在恨自己吗？
还是说只是在抱怨？
可是为什么要向自己抱怨呢？
是因为碍了她的眼吗。
“我不认识你……”薇薇安开口，声音还是那样轻，“我也没惹你……”
少女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我也没做错……什么……”
“你不认识我？没做错什么？你现在装可怜给谁看。”
没法否认，薇薇安有一张让人看了就心软的脸，一双漂亮的眼睛。奴隶出身，过往的遭遇留下阴影——这副模样就是这么来的。有这样身世的孩子，在温柔的人眼里，总让人想疼爱、怜惜。
这是事实，她没法反驳。
克拉丽丝大人就是被这样的人蛊惑的。
她看不惯这个人的作风。
身为奴隶，那就和奴隶一样——狡猾、欺诈又充满恶意。
这才是她的真面目。
她低下头，凑近了些，“那我问你，你凭什么让克拉丽丝大人替你顶班？你凭什么让她抱着你走过整个走廊？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有多少人看见了？”
薇薇安看着她。
她不太明白这个问题。
不是不明白字面意思。
是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这么生气。
“我……没有让她抱。”
“你当然没有，你晕过去了嘛。”少女的语气拖得很长，每个字都像在牙缝里过了一遍，“晕得可真是时候。那么多女仆，偏偏倒在巡夜会经过的地方。你这种人，要晕也该晕在没人看见的角落。倒在喷泉边上，也太巧了。”
薇薇安没有说话。
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她什么都不知道。
在这里连晕倒也不允许吗。
少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一个辩解。
没等到。
“你这个人。”她松开薇薇安的衣领，退后半步，双手抱在胸前，“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不是你笨，不是你脏，也不是你连累克拉丽丝大人。”
她看了薇薇安一会儿。
“是你这副样子。别人说你什么，你都不吭声。别人拽你领子，你也不躲。你就这么站着，好像全世界都欠你似的。你知不知道这样最让人火大？”
薇薇安低下头。
“……对不起。”
“你看，又来了。”少女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除了对不起还会说什么？你对不起谁了？你倒是说清楚啊。”
薇薇安张了张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确实觉得自己对不起很多人。
对不起克拉丽丝，对不起塞缪尔，对不起眼前这个人——虽然她还不太清楚为什么。她好像从一开始就对不起所有人，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是。
“你看，说不出来了吧。”少女冷笑了一声，“因为你根本就不是真心的。你就是在装，装可怜，装无辜，装什么都不懂——其实你心里清楚得很，你知道克拉丽丝大人心软，你知道塞缪尔少爷会在那个时候过来问你，你什么都知道，你就是装。”
薇薇安抬起头。
“塞缪尔少爷……”她喃喃自语……
“你还敢提？！”
她往前逼了一步。
少女的声音低下去，低得有点危险：
“少爷走到你面前，弯下腰，那么小声地跟你说话——塞缪尔少爷是很温柔没错，但他才不会看上你。”
薇薇安看着她。
塞缪尔弯下腰问她那句话的时候，她只觉得莫名其妙。
“你在装傻。”少女说，语气很笃定，“你一定在装傻。”
薇薇安没有反驳。
想必反驳也没用吧。
“克拉丽丝大人安排你倒茶的时候，她肯定早就考虑过，以你的力气能搬动多重的东西吧。”
“她为了让你有个亮相的机会，你呢？你却做了什么。”
她只是看着这个人，看着她眼睛里那种亮亮的东西。
这个人很生气。
可是那种生气底下，好像还有别的什么。
薇薇安说不上来。
——女仆长的名字叫克拉丽丝？
“我告诉你。”少女再次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克拉丽丝大人是塞缪尔少爷的，从很久以前就是。她以前是少爷的贴身女仆，现在也是少爷最信任的人。”
薇薇安眨了一下眼睛。
“……克拉丽丝大人，是塞缪尔少爷的？”
“当然。”少女答得很快，“所以你别想插进来。别以为晕一次、洒一次茶、让少爷关心你一句，就能怎么样。你什么都不是。”
薇薇安看着她。
克拉丽丝大人？
原来女仆长曾经是塞缪尔大人的贴身女仆，是他最信任的人……贴身女仆？贴身？是什么意思？
她不太明白这个人说的“插进来”是什么意思。
也不太明白“是塞缪尔少爷的”是什么意思。
克拉丽丝大人是一个人。
怎么会是谁的呢。
“我没有……”她开口，又停下来。
她想说她没有想插进那里。
她只是躺在这里，哪儿也没去。
她连明天要不要起床都还没想清楚。
可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说出来也没什么用。
这个人不会信的。
这个人已经想好了她是什么样的人。
她说什么都是装。
“你看，又说不出来了。”少女果然这么说。她退后一步，理了理自己袖口，像碰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之后要掸一掸，“算了。我跟你这种人说什么都是白说。”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
“我警告你，薇薇安。你要是再让克拉丽丝大人替你操心——哪怕一次——我不会像今天这么客气。”
她没有回头，声音很严肃。
是薇薇安以前听得最多的话语之一。
“你敢插足克拉丽丝大人与塞缪尔少爷的感情，我一定会狠狠地折磨你。”
“我跟你不一样，我说到做到。”
薇薇安坐在床上，看着门口。
被攥皱的衣领还没有平复，歪在一边。她伸手拉了拉，拉正了一点。
她不太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个人说了很多话。
关于茶会，关于克拉丽丝大人，关于塞缪尔少爷。
每一句她都听懂了，可是连在一起，她不太明白。
她只知道一件事。
那个人很喜欢克拉丽丝大人。
喜欢到——一想到克拉丽丝大人抱过她、替她顶过班，就难受得不得了。
薇薇安把手放回被子上。
之后她坐在床上，双手抱住大腿。
她想起克拉丽丝坐在床边时，鬓角垂下来的那两缕头发。想起她说话时一字一字放得很稳的样子。
克拉丽丝大人确实很好。
她低下头。
……可是，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