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你现在只有七岁，我没说错吧。”
“嗯。”
薇薇安迟疑片刻后点头。
薰衣草紫的长发被束成半束发，灰紫的瞳孔。深灰的翻领长袖衬衫，深色的高腰长裙。白净的外套，口袋里有黑色的东西露出一角。
她语速平缓，声线低柔：
“你身体的状况很糟糕，以后要多吃一点饭。”
她走到薇薇安床边。
由于光线被切割的原因，上半身沉进阴影，长发在暗处褪成灰紫，瞳心浮着一点浅粉紫的亮。
薇薇安看着她手里的东西。那个圆筒细长的东西，她没见过。
“克拉丽丝大人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呐。”
她从怀里口袋拿出一个圆筒细长的东西。
拇指与中指触碰，擦过——火苗出现了。很轻的一簇，在她指间停了一下。
火苗凑上那东西的端头，点着了。她把它放在嘴唇之间——红色的嘴唇——吸了一口。
烟从唇间慢慢地吐出来，散成一圈，又淡下去。
她没急着说话。
烟在空气里悬着，一点点散开。
“经过这件事，她应该会给你安排一个轻松的活。”
“薇薇安、薇薇安……倒是一个好名字……我听说过你。”
她的目光很有耐心、很温柔。
“嗯……”
“就只会‘嗯’？”
“你刚才那个……是什么？”
“你指这个？你要试试吗。”
“不是……你刚才……忽然出现的……火苗……”
“这个啊。”她把夹着烟的手抬起来，“魔法。”
薇薇安的眼睛动了一下。
“魔法……”
她重复了一遍。
“就是……童话故事里那种？”
“童话故事里那种。”
“就是……”薇薇安的手在被子上收紧了一点，“仙女教母挥一下魔杖，南瓜变成马车。还有……还有会说话的动物，还有……”
她停了一下。
“还有妖精，会有妖精吗。”
女人吸了一口烟，慢慢地吐出来。
烟在她面前散开，把她的脸遮了一下，又散掉。
“魔法就是魔法。”她说，“你刚才看见的火，就是魔法。”
“那妖精呢。”
“……”
“妖精……不存在吗。”
女人没有回答。
她把烟从嘴边拿开，看着烟头上那一点红。
“魔法是魔法。”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那样，“你看见什么，就是什么。”
薇薇安看着她。
她想问的还有很多。
魔法是从哪里来的。
是不是每个人都会。
学了之后，是不是就可以——
她没敢想完。
问太多了，会被嫌烦的。
可女人已经不再看她了。
烟又回到了嘴唇之间，眼睛看着窗户那边，天色正在暗下去。
那些问题就都堵在喉咙里，一个也没出来。
“魔法……”薇薇安最后只小声说了一个词，像在确认它真的存在过。
女人没有再应她。
烟圈慢慢地升上去，碰到天花板，消散了。
“我以后还可以再来这里吗。”
女人缓缓转过身。
“噢？”
薇薇安鼓起勇气，下定决心：
“我想……知道更多关于魔法的知识！求你了！”
“我想要——学会魔法！”
说完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
她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大声说过话。
女人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薇薇安。烟灰积出小小的一截，弯垂着，轻轻断落。
她原以为这样的孩子不会有什么决心。
可那双灰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着。
是一种比她还高的东西，高过这间屋子，高过她这条命。像冬天结冰的河面底下，还有水在流。
她看了很久。
然后移开视线，把烟凑到嘴边，吸了一口。烟头的红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这里不是我的地方。”她说，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我只是被叫来给你看看身体。以后来不来，得问克拉丽丝大人。”
薇薇安的眼神黯了一瞬。
“不过——”女人把烟拿开，朝窗外偏了偏头，“这屋子空着也是空着，腿长在你自己身上。”
她说完就走了。长裙的下摆扫过门槛。
薇薇安坐在床上，看着她消失的背影。
——魔法、魔法、魔法魔法……
这个词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停不下来。
……
薇薇安换上女仆装离开了医护室。
脱下来的衣服被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床上。
床当然也整理过了。
她走在空旷无人的走廊。
远处花圃的花被风吹进来。
天边散落着的花瓣。
原来这个世界是存在魔法的……或许，自己并不是一无是处……她想要学习魔法。
所以……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吧。
在学会魔法的那一天到来之前，还是不要离开了。
——
——
——
此后过了一周。
薇薇安依旧被排挤，依旧被孤立。她不在意。以前不在意，现在更不在意。
因为她想要的东西，出现了。
她拼命把手上的活干完，干完就跑，饭也不吃，直奔医护室。
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魔法到底是什么。
原来魔法分为四大基础属性——火、水、风、土。
四大属性存在于世界的每一处地方，是构筑世界的基石。空气里有风，土地里有土，水在河里流……它们就在那里，一直都在。
——可是只有贵族才拥有魔法资质。
魔法资质，是能否学会魔法最重要、也最关键的一点。没有它，学再多、练再久，也放不出一簇火苗。
“为什么只有贵族才能拥有魔法资质？”
“因为只有贵族才能学习魔法。”
“只有贵族……才能？学习魔法——？”
薇薇安僵在原地。
“忘记介绍了。”女人把烟从嘴边拿开，“我是塞拉菲娜・克莱夫男爵。”
“那……不是贵族的人，学了会怎么样？”
塞拉菲娜没再回答，薇薇安继续问：
“为什么啊——？”
塞拉菲娜喟叹了一声。
“如果每个人都会魔法，那贵族和平民还有什么区别。那样的话，王国会乱成一团。”
她把烟搁在碟沿上，烟灰自己断了一截。
“我们脚下这个国家，叫索瓦丝。索瓦丝王国建立于三百年前。当初跟随初代国王征战的人，开国之后都被授予了爵位。”
“而为了更有效地治理国家，以防叛乱——初代国王自己就是平民起义的领袖，他比谁都清楚，这东西落到谁手里会出什么事。”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
“所以他下令，把关于魔法的历史、记载魔法的书籍，全部集中起来，将其销毁。”
“现在唯一收录着魔法书籍的地方就只有王室图书馆了吧。”
“知道魔法历史秘辛的，也只剩下王室和贵族。”
“这也是为什么，大家不约而同地认为，只有贵族才有资格使用魔法。这只不过是经历了几百年的洗脑造成的，所以，平民是不可能学会魔法的。”
她说完，看了薇薇安一眼。
“这些话，现在很少有人知道了。”
——这是关于王室和贵族的秘密。
当然，也不是没有既非贵族、也非王室却会魔法的人。世界很大，总有例外。可那些例外离薇薇安太远了，远到她连听都没听过。
她生活在贫民窟。在那里，魔法是童话故事里的东西，是书籍里的故事。
她连最基本的都不知道。
薇薇安低下头。
失望落下来，很轻，也很沉。她原以为找到了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原来那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属于她。
塞拉菲娜抬起手，轻轻按在薇薇安的发顶。
“失望了吗。”
“……嗯。”
“——或许，我说的并不准确。之前跟你说，这世上不存在妖精，是因为没有人见过妖精。”
“真、真的吗……”
薇薇安抬起头。她没有挣开那只手，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
“真的。”
“除了人类之外，还有别的种族。”塞拉菲娜顿了一下，“关于这个，之后再说吧。”
“哦……”
薇薇安又低下头去。
——她原以为自己能做什么。
她以为只要学会了魔法，就能做点什么。能离开这里，能不靠别人，能有一件属于自己的、别人拿不走的东西。
可现在她知道了。
魔法从一开始就不属于她这样的人。不属于贫民窟，不属于奴隶，只属于王室和贵族。
她什么也不能做。
她连想都不能想。
……可是，她还是想。
那双按在她发顶的手还是暖的，可她觉得那点暖离自己很远。
“千万不可以告诉别人说我说的唷。”
“贵族以外的人学会了魔法……被发现的话，你会被烧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