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刚亮，薇薇安便被叫醒。
女仆宿舍在主宅西侧，和待客区由一条侧廊连着。屋里摆着上下铺，两排靠墙，中间留出一条窄道。
天光从高处一线透进来，还浸着凉意。
“喂，你还要睡多久。”
是那个棕发少女。
前几天在医护室里攥住她衣领的那个。
薇薇安的床位在下面。她坐到床边，脱下睡衣，换上女仆装，再套上白色的丝袜。
最后是背上的蝴蝶结。
很大的一朵蝴蝶结，系在腰后面，可是她一个人够不着。
蝴蝶结是伯爵夫人回来后下令佩戴的。据说一是为了美观，二是为了与女仆长做区别。
见薇薇安陷入窘境，棕发少女不耐地咂嘴。
“慢死了，转过来。”
薇薇安被她拉着背对她。带子在背后被扯紧，还狠狠勒了一下——蝴蝶结系好了。
“行了，该走了。”
棕发少女收回手，转身就走。
薇薇安跟在后面出了宿舍。
——
——
——
女仆长站在楼梯前，面向集合在一起的女仆们——楼梯是半弧形的，红毯顺着台阶一级一级铺下来。
今天是每周一次的早会。
早会由克拉丽丝主持。
内容大概是“辛苦了”“再接再厉”“放一天假”之类。
薇薇安站在人群里很小一只，而且站在最后面，所以她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清——虽然她本来就在走神。
直到人群散去，只剩下她、棕发少女和克拉丽丝站在这里。
“你又傻站着干嘛？”
薇薇安再一次被训话。多丽伸出的手指直接抵在了她的额头上。
“多丽。”
克拉丽丝抬手放在多丽的肩上。
多丽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抱歉。”
“今天由你们擦窗户，小心别打碎了。”后半句是看向薇薇安说的。
“我知道了。”
薇薇安应了声。
“跟你一组，真倒霉。”
“多丽……”
“抱歉……”
女仆长离开了这里。
薇薇安也跟着多丽离开了。
两人手里拿着工具。
手帕、装满水的水桶——薇薇安提不动，只能由多丽负责提——还有应对高处玻璃的工具，实则只是一根可以拼接加长的木杆，顶端箍一个木框，里面裹着厚法兰绒。
薇薇安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让多丽觉得自己一直在自言自语。
“你不是哑巴吧。”
“我和你说话呢，你听见了吧。”
依旧没有动静。
见状，多丽低下头，看向正擦着矮处玻璃的薇薇安。
看着她的发顶，一个念头浮上来。
“啊……抹布不小心掉了。”刚好掉在薇薇安的头顶。
薇薇安动了一下，将头上的抹布取下来，举起来还给她。
多丽接过抹布。
她接得有点慢。
“……你不生气吗。”
“？”
“我是故意把抹布丢在你头上的，知道吧。”
“嗯。”
很轻的回答。
“我都这样了你还‘嗯’？”
“……你不是不喜欢我吗……”
“……是、没错，那又怎么样。”
“那你为什么还要和不喜欢的人说话。”
“呃……”
“我不喜欢说话。我说话会吵到你……你不喜欢……我不希望你不喜欢。”
多丽捏着抹布的手停在半空。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本来想好了的——这个人会哭，或者会低着头不说话。也可能会用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眼神看她一眼，然后继续擦玻璃。
哭就说“哭什么哭”，不说话就说“果然是哑巴”，看一眼就说“看什么看”。
这样欺负她。
但她没有想好这一种。
“我不希望你不喜欢”——这是什么话。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跟她说不说话有什么关系。
多丽心里憋着火。
可这个人现在说，她不说话是怕吵到她——怕她不喜欢？
多丽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没意思。
“你……”
薇薇安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继续擦玻璃。
手帕在玻璃上画着圈，一圈，一圈，一圈。她的手很小，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大小。
窗外的光落在玻璃上，把她擦过的地方照出一道浅浅的亮。她擦得很慢，一圈压着一圈，像是怕漏掉什么地方。
多丽心里的那些话突然说不出来了。
“行了，你注意别把玻璃擦坏了。”
“速度快一点吧，这里擦完还有好多地方需要擦。”
话音落下，多丽也埋头干起了活。
薇薇安抬起头。
看向她的侧脸。
她的脸有点红。是晒的吗。
“看什么看，快工作。”
她的脸有些红。
烦死了。
“真是的。”
声音很小，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