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巴伦镇的街上兜了一下午,鞋底沾满灰,裤脚也蹭脏了。
街口那家旅店的柜台后头堆着半人高的脏桌布,油味压过熏香。妇人一边听哈罗德说话,一边用抹布擦柜台,擦完顺手在鼻子底下抹了一把,又去擦账本。
“只缺个擦地板的。一天一枚,包吃不包住。”
“一枚?”菲瑞尔问。
“包吃。”
“包吃,一枚。”她把话重复了一遍,“我跟你讲,这叫白使唤人。”
她拽着哈罗德出门。他肩膀撞在门框上,撞掉一块墙皮。
街角面包店的橱窗里有只苍蝇,趴在一排新烤的面包上。老板娘不赶。哈罗德问要不要人手。她头也没回,摆摆手。
“满了。上个月就满了。”
菲瑞尔盯着那只苍蝇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隔壁铁匠铺的地上全是煤渣。黑脸铁匠冲他们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别踩进来。
“细皮嫩肉的法师,拉不动。下一位。”
“我拉得动。”菲瑞尔说。
“拉得动也不招女的。”
她张嘴还要说。哈罗德拽住她的胳膊,把人拖走了。
“他嫌我们好看。”出了门,她凑到他耳边,“我跟你讲,就是嫌我们好看。”
“嗯。”
“你不信。”
“不信。”
拐角武道馆贴着一张纸,招陪练,按场结算。纸角被人撕过,用浆糊粘着。
“这个我行。”
哈罗德看了看纸上的要求。
“要能挨打。”
“我能挨打。”
“你挨过打吗。”
“我挨过你打。”
哈罗德把纸按回去。她跟在后面,脚底下一颗石子被她踢出去,滚进排水沟。
一路问下来,招工的东家要会算账的,要能扛货的,剩下的干一天只给两枚。哈罗德算了算,两枚连给她买糖都不够。
菲瑞尔路过糖摊停下看。摊主正给一个孩子包糖,纸包折成三角。她看到包完,才走。
一个小孩追着一只鸡从他们面前跑过去。鸡拐进巷子,小孩也拐进去。
太阳快落山了。街角有个年轻人,看见他们,拦上来。
“找活儿?去奇妙酒馆碰碰运气。那地方不挑人,什么委托都接。”
“奇妙酒馆?”哈罗德问,“真的什么委托都能接得到?”
年轻人已经走远,只丢下一句话。
“老街走到头,拐个弯就是。去了才知道。”
老街走到头,拐过一道弯,就是。
木牌上的金漆掉了大半,只剩一个“奇”字和半个“酒”。门口摞着几只空酒桶,门边堆着一摊烂菜叶,被人踩进石缝里。
菲瑞尔绕开那摊菜叶,眉头皱起来。
“这地方干净不到哪去。”
“能接活就行。”
门外围着几个刚从矿洞下来的冒险者。一个靠在酒桶上擦剑的壮汉,冲同伴抬了抬下巴。
“你俩昨儿进去了?”
穿皮甲的年轻人咬着面包点头。旁边的矮人敲了敲战斧。
“进去一趟,出来就断片。”矮人压低声音,“里头那个擦杯子的,问什么都白问。一天到晚就守着那几个杯子。”
菲瑞尔往哈罗德身后退了半步,把手里的法杖横过来,抱在怀里。
“怕了?”哈罗德问。
“你闻见没有。”她说。
“什么味。”
“酒。还有别的。”
酒馆里飘出笑声,混着听不懂的口音。她没再往里走。
哈罗德也没催。等了一会儿,她自己抬脚了,步子又急又快。
“菲瑞尔。”
“干嘛。”
“门在你左手边。”
她站住,转过身来。
“我知道。我在看那桶上写的什么字。”
“写的什么。”
“没看清。”
她折回来,擦着他肩膀过去。
“你带路。”
走到门口,她伸手推门。指头在门板上按了一下,才发力。
门轴响了一声。发酵麦芽的甜味、烤面包的热气一起扑出来。厅里人声沸着,有人摇骰子,几个裹旧斗篷的缩在墙角。
哈罗德跟进去。先扫了一圈。
没有告示板。没有任务柜台。连一块写着“委托”的牌子都没有。
他带着菲瑞尔在厅里转了两圈。墙上钉过东西,留下几个眼,眼里的钉子早拔了。没有一样是摆给接委托用的。
菲瑞尔绕开一个端酒的醉汉,走到靠里那面墙前。
那面墙是空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灰,她在裙子上蹭掉。
“看什么。”哈罗德走过去。
“手痒。”
“手痒摸墙。”
“墙凉快。”
哈罗德看了她一眼。
吧台后头传来杯子磕在木架上的声音。一声,又一声。
哈罗德转头。吧台后头站着个人,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块布,正在擦杯子。擦完一只,放回架上,又摸起一只。
“二位喝什么。”
“先不急。”哈罗德说,“我们找活儿。”
“头一回来吧。”
酒保没抬头。
哈罗德刚要开口,眼角扫到菲瑞尔。
她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法杖往肩上靠了靠,靠歪了,她又扶正。
哈罗德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侧身去看菲瑞尔,只见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头一回。”
哈罗德的注意力还在她那句话上。她吐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像怕说错了什么。
酒保笑了笑,没再追问,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上,又问了一遍:“二位想喝点什么?”
菲瑞尔没看酒单,也没问哈罗德想喝什么,手指在柜台上戳了两下:“一份草莓圣代,顶上要撒满碎坚果和鲜奶油。给他一杯温牛奶就可以了。”
哈罗德的手停在了吧台边上。
他侧过脸看向她。她正在踮着脚往吧台里头张望,像在找什么东西,后颈露出一小截,头发被酒馆的暖风吹得摇摇晃晃的。
这一路,哈罗德的确没跟她提起过自己想喝什么。一次也没有。
酒保应了一声,转身去柜台取。玻璃柜里摆着几排草莓,他挑了几颗最红最大的,放在砧板上切。刀落下去,一下一下,轻微顿挫声传过来。
温牛奶先推到他面前,装在白瓷杯里,杯壁也是温温的。
他端起来,小口抿了一下。
然后他就把杯子放回吧台,指腹在杯沿上蹭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话没说完。菲瑞尔已经挖了一大勺圣代塞进自己圆鼓鼓的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答道:“知道些什么?”
哈罗德看着她嘴角那点红晕,把后半句咽了下去,改口道:“没什么。”
菲瑞尔没有追问,依旧低头继续吃着她的圣代。
哈罗德又抿了一口牛奶。
奶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胃里。
下一秒,眼前的吧台开始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