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四十分,天梦照例被隔壁的动静弄醒。不过今天不太一样,林湿没有冲进来喊“小姨迟到了”,走廊里传来的是另一种声音,是匆忙的脚步,伴随着压着嗓子的“完了完了完了”。
天梦披上外套出去看,林湿蹲在玄关,书包拉链开着,里面的课本散了一地,她正把东西胡乱往里塞,猫耳朵平得几乎贴着头皮。
“怎么了?”
“数学作业忘学校了!今天第一节课就是数学!老师要收的!”
天梦蹲下来帮她把课本按大小码好,顺手从自己包里摸出五块钱递过去:“去学校门口文具店买本新的,课间补上。”
“五块不够,那个本子要八块。”
“那你昨天买奶茶的钱哪来的?”
林湿的猫耳朵僵了一瞬,塞课本的动作停了。她慢慢抬起头,橘色瞳孔眨了两下,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小姨……”
“先上学。晚上回来算账。”
“好嘞!”林湿弹起来,书包往肩上一甩,猫尾巴欢快地勾了一下天梦的手腕,转身就要往楼下冲。天梦拽住她后领:“围裙。今天要搬花。”
“哦对。”林湿又冲回去把围裙套上,天蓝色鞋带胡乱系了个蝴蝶结,咚咚咚跑下楼。天梦站在楼梯口听见她在楼下喊“小姨我中午要吃炸鸡”,叹了口气,转身去洗漱。
花店开门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天梦把昨晚到货的白玫瑰拆箱,一共有三扎,每扎二十枝,花苞状态不错,刺也处理得干净。她分出九枝最饱满的单独插进醒花桶,想了想,又抽出三枝多备着。万一洛苒临时多要呢。
八点半,装监控的师傅来了,扛着梯子和工具箱在门口转了一圈。天梦把要求说了:门口一支,收银台上方一支,操作间不需要。师傅爬上爬下走线的时候林湿正在给刚到的洋牡丹换水,猫耳朵跟着电钻声一抖一抖的。
“小姨,这个师傅不会把墙钻坏吧?”
“钻坏了让他补。”
师傅在上面接话:“放心,小洞,回头给你腻子补上,看不出来。”
林湿盯着墙上那几个新钻的孔看了好一会儿,确认真的不细看就看不出来,才放心地去干别的。走之前师傅把手机上的监控画面给天梦看了一眼,角度调得挺正,门口马路对面都能拍到。
“你这店位置不错啊,对面正好有个公交站,人来人往的。”
“嗯。就是人多才装的。”
师傅走了以后林湿凑过来看天梦手机上的监控画面,猫尾巴在后面缓慢地晃。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小姨,昨天那个男的要再来,咱们是不是就能拍到他的脸了?”
“嗯。拍清楚了直接报警。”
“那我可以学怎么调监控吗?”
天梦想了想,把手机递给她:“点这个图标,然后选回放,时间轴拖到你要看的位置就行。”
林湿捧着手机研究了五分钟,中间误触了三次把画面放大到只剩一个像素点,又急急忙忙缩回去。最后她成功调出了今早八点门口的画面,画面上天梦正蹲在地上整理配送箱,银白色头发的林湿蹲在旁边往箱子里塞花,两个人动作同步得像个镜像。
“小姨你看我们俩,蹲着的姿势一模一样。”
“猫随主人。”
“我是猫,你不是。”
“我是猫的小姨。”
林湿对这个回答很满意,把手机还给天梦,继续去摆货架了。天梦把监控软件在手机后台设好提醒,有人经过门口会自动推送,然后把手机搁在收银台上,开始准备中午要配送的两单小区周花。
十一点出头,林湿从操作间探出脑袋:“小姨,白玫瑰那九枝我帮你醒好了,要不要先包?”
“不用,等客人来了现包。”
“那个客人今天真会来?”
“说下午来。”
林湿的猫耳朵转了转,像在琢磨什么,然后缩回去了。天梦知道她在琢磨什么。白玫瑰客人来了三次,每次都是九枝,每次都在花店待不了太久。林湿的好奇心大概已经攒到临界点了。
果然,午饭吃到一半林湿就忍不住了:“小姨,那个白玫瑰客人,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
“你连人家做什么都不知道就每次给人家留花?”
“她付钱,我卖花。需要知道职业吗?”
“那倒也是。”林湿扒了口饭,嚼了两下又抬头,“但是她每次来都跟你聊天。”
“你也跟你的同学聊天。”
“那不一样!我同学是学生,她……她看着不像普通上班的,腰间还挂那么长一把刀。”
天梦想起洛苒上次来因为过安检没带刀,说了句“临时接了个委托”。什么委托需要带刀呢。她筷子顿了顿,又夹了一筷青菜放进林湿碗里:“吃你的饭。下午花店大扫除,你负责擦冷柜玻璃。”
“又大扫除?上周刚扫过——”
“你上次擦的玻璃有指纹印。全在中间那一块,擦干净。”
林湿鼓了鼓脸,把饭扒完就去拿抹布了。天梦收拾碗筷的时候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四十。洛苒说下午来,没说具体几点。她把碗洗好,下楼把收银台旁边的台面收拾出一块空位,想了想,又从抽屉里翻出之前买的饼干模具和一小袋低筋面粉。
林湿在冷柜那边喊:“小姨你要烤饼干?”
“嗯。下雨天没什么客人,正好把上次买的材料用了。”
“那你烤巧克力味的行吗?”
“就是打算烤巧克力味的。”
林湿的猫尾巴立刻翘起来,擦玻璃的动作都麻利了不少,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天梦把黄油软化,面粉过筛,巧克力隔水融化,厨房里很快飘出甜丝丝的味道。她做甜点的手艺是跟哥哥学的,哥哥以前总说花店赚不了大钱,得搞点副业,于是摸索着在店里卖过一阵子手工饼干。后来花店忙起来就不做了,但配方和模具都留着。
饼干进烤箱的时候,风铃响了。
林湿从冷柜旁边弹起来,手里的抹布差点甩飞。天梦直起身往门口看,果然,洛苒站在门口,今天穿着件黑色短夹克配深色牛仔裤,腰侧那把金色刀柄的唐刀明晃晃地挂着,白玫瑰该有的九个花苞在她身后探头探脑——不对,洛苒还没进来呢。
“下午好。”洛苒推门进来,猫耳朵轻轻抖了抖,鼻子先朝厨房方向抽了两下,“你烤东西了?”
“巧克力饼干。刚进烤箱。”
“怪不得在门口就闻到了。”洛苒走到操作台前,目光扫了一眼台面上摆着的白玫瑰醒花桶,“花我拿走了。”
“九枝?”
“九枝。”
天梦把花从桶里抽出来,拿棉纸裹好,洛苒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句:“今天多包一枝吧。十枝。”
“送人不是九枝?”
“十枝。”洛苒伸手摸了摸白玫瑰的花苞尖,金色瞳孔在日光下显得暖融融的,“十枝寓意好。”
天梦没问十枝什么意思,低头多抽了一枝包进去。递过去的时候洛苒接了,手指照例在天梦掌心蹭了一下,这回天梦没缩。洛苒注意到了,猫耳朵微微往前转了转,嘴角弯了一下。
“饼干什么时候好?”
“再等十分钟。你赶时间吗?”
“不赶。今天下午没委托。”
天梦点点头,示意她随便坐。洛苒没去坐藤椅,反而走到林湿旁边看她擦冷柜玻璃。林湿被这么一位带着刀的猫耳姐姐盯着,动作明显僵硬起来,抹布在玻璃上画圈画得飞快,猫尾巴紧张地卷成了一个小弯钩。
“你擦得挺干净。”洛苒说。
“谢、谢谢。”
“中间那块有指纹。”
“我马上擦!”
洛苒看着林湿手忙脚乱地返工,笑了一声,走回操作台边靠着。天梦把饼干从烤箱里取出来,烤盘磕在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满屋子巧克力味更浓了。她把饼干晾在网架上,趁热掰了一块递给洛苒。洛苒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立刻眯起来。
“好吃。”
“配方是我哥留下的。”
“你哥以前还烤饼干卖?”
“嗯。他说花店不能只卖花,得有点别的。后来忙不过来就停了。”
洛苒又咬了一口,吃得挺认真。天梦自己也尝了一块,饼干外脆里软,巧克力味浓得有点过头,大概是这次巧克力粉放多了。她把剩下的饼干分成两份,一份装进玻璃罐留着店里卖,一份用纸袋装了递给洛苒。
“拿回去吃。”
“给钱。”
“不用。试吃品。”
洛苒看了她两秒,把纸袋接了过去,没再坚持给钱。她把纸袋和花一起抱在怀里,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说:“你周末有空吗?”
天梦正在收拾烤盘,闻言手上停了一下:“周末?周日有空。花店周日只开半天。”
“那下午呢?”
“下午没事。”
“我带你去个地方。”洛苒的猫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语气很随意,“一个能看见海的地方。你不是喜欢海吗?”
天梦想起哥哥照片背面那行字:下次带你和湿湿一起来海边。她看了洛苒一眼。洛苒站在门口,午后的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在黑色短夹克上镀了一层暖边,金色瞳孔亮亮的,猫耳朵朝她这边偏着,像在等一个回答。
“几点?”
“下午一点。我来接你。”
“好。”
洛苒点了下头,推门走了。风铃响完,林湿从冷柜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猫嘴张成一个小小的圆形,眼睛瞪得溜圆。
“小姨。她约你。”
“嗯。去海边。”
“就你们俩?”
“她说带我去个地方,没说几个人。”
林湿的猫尾巴在身后甩了两下,橘色猫眼眯起来,像是在分析什么天大的情报。最后她下了结论:“小姨,你要穿好看点。”
天梦拿着烤盘敲了一下她的猫耳朵:“把玻璃擦完再操心这些。”
林湿缩回去继续擦玻璃,嘴里嘟囔着“我帮你选衣服”,猫耳朵却一直竖着没放下来,大概还在琢磨。
傍晚关店之前,天梦把饼干罐摆到收银台旁边,用标签纸写了个“手工巧克力饼干 15元/袋”贴上去。林湿凑过来看了标签一眼,又看了看天梦的表情,忽然说了句:“小姨,你今天心情挺好。”
天梦正在擦柜台,头也没抬:“每天不都这样。”
“不一样。你今天包花的时候在哼歌。”
“我什么时候哼歌了?”
“就刚才,包白玫瑰的时候。哼的什么调我都没听过,还挺好听。”
天梦手上动作停了停,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确实哼了。好像是哥哥以前老放的那首老歌,调子慢悠悠的,歌词她记不全,但旋律还记得。
“随便哼的。”
“你平时不随便哼。”林湿的猫尾巴悠然地摆了一下,语气里带着那种十六岁特有的、自以为掌握了全世界的得意,“小姨,你是不是喜欢那个白玫瑰姐姐?”
天梦把抹布翻了个面,语气平静:“你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数学本买了?”
“买了。八块。”
“那晚上把账算清楚。饼干卖了多少钱也得记好。”
林湿被转移了注意力,跑去拿本子算账。天梦站在收银台后面,把今天的流水理了一遍,又看了眼手机上的监控推送。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门口过了不少人,没有昨天那个西装男。她翻了翻消息列表,“白玫瑰”的聊天框最上面一条还是昨晚的“明天见”。
她把手机放下,抬头看见玻璃罐里的饼干,想了想,拿了一袋出来塞进包里。
晚上林湿洗完澡经过她房间门口,探头进来说了句:“小姨,周日穿那件白衬衫吧。你穿白的好看。”
天梦正在翻那本植物图鉴,头也没抬:“去睡觉。”
“我说真的!”
“知道了。睡吧。”
林湿的脚步声跑远了,隔壁房门关上。天梦翻了一页书,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灰色高领毛衣,心想白衬衫是不是得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