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天梦去城东送完最后一单周花配送,回程抄近路穿进了花店街后面的巷子。
这条巷子她走了三年,闭着眼都能数出来有几个坑。左边是便利店仓库的后门,右边是她花店的后墙,头顶晾着附近住户的被单和工装裤,风一吹哗啦啦响。平时巷子里最多堆几个破纸箱、停一辆三轮车,今天却多了一样不该有的东西。
垃圾桶旁边蜷着一个人。
天梦拎着空配送箱放慢脚步,歪头看了一眼。粉色头发,长袖外套,短裙下面黑色长筒袜裹着的腿缩成一团,左手腕上一圈发光的环在暗处一闪一闪。那人侧躺在地上,脸被粉色刘海遮了大半,看不出是晕了还是睡着了。
天梦站了两秒,脑子里过了几个选项:绕过去走前门,打110说有人躺在后巷,或者蹲下来看看情况。她选了第三个。配送箱往地上一搁,蹲下去伸手拨了拨那人的刘海。
年轻女人,看着二十出头,皮肤上没外伤,呼吸平稳。刘海被拨开之后露出挺秀的鼻梁和偏钝的蓝色眼睛。天梦试探着叫了一声:“喂。醒醒。”
没反应。天梦又推了推她的肩膀。手指隔着外套布料碰到底下的触感不太对——硬邦邦的,不像正常人肩膀该有的软度。她皱了皱眉,多用了点力推了一下。粉发女人哼了一声,眼皮动了两下,慢慢睁开。蓝色瞳孔茫然地转了两圈,最后定在天梦脸上。
“你还好吗?”
粉发女人盯着她看了五秒,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气音:“……能。”
“能什么?”
“能站起来。”她试图坐直,手撑在地上,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肩膀撞到垃圾桶,发出一声金属被磕到的闷响。天梦伸手扶住她,手碰到她后背的时候又感觉到了那种硬邦邦的触感,像隔着衣服按在什么金属壳子上。
“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粉发女人又看了她五秒。蓝色眼瞳里有一种天梦读不懂的情绪,像是被什么问题难住了。最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没有住的地方。我的住处被回收了。”
回收。这个词用在人身上不太对劲。
天梦蹲在巷子里跟这个来路不明的粉发女人对视了半分钟。对方表情很认真,不像是说谎的样子,但也没有要解释更多的意思。天梦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外套洗得发白但干净,短裙腰上系着一圈装饰链子,黑色过膝长筒袜,小皮鞋磨得后跟都平了,左手腕上那个发光手环看着不像普通首饰,表面有细密的纹路,跟皮肤接缝的地方严丝合缝。
天梦叹了口气。
“先跟我回店里。喝口水,吃点东西,然后再说怎么办。”
粉发女人的尖耳朵——天梦这才注意到她耳朵比普通人长一点——轻微抖了一下。
“你愿意收留我?”
“收留谈不上。先让你缓过来再说。”
“我叫岁。”
天梦愣了一下。对方已经撑着墙站起来了,站直之后比天梦矮大半个头,粉色头发披在肩头,刘海呈拱形遮住眉毛,蓝色眼瞳亮得很。她站稳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对天梦露出一个不太熟练的笑容。
“你叫什么?”
“天梦·赛琳娜。花店老板。”
“天梦。”岁重复了一遍,发音很准,“好的。我记住了。”
天梦拎起配送箱,领着岁从后巷穿出来,拐进花店后门。岁跟在她后面,走路姿势有点僵硬,脚抬得高落得重,小皮鞋磕在水泥地上咚咚响。天梦回头看了她一眼,岁立刻放轻了脚步,结果变成踮着脚尖走路,更奇怪了。
“正常走就行。”
“好的。”
进了操作间,天梦把配送箱搁下,拉了一把椅子让岁坐着。岁坐下来之后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在什么正式场合接受检阅。天梦给她倒了杯水。岁接了杯子,低头看了两秒,然后抬头。
“没有吸管。”
“喝水不用吸管。”
“哦。”岁把杯子凑到嘴边,仰头灌了一大口。灌得太猛,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滴到外套前襟上。她放下杯子,低头看自己湿了一片的外套,表情很困惑。
“纸巾在桌上。”天梦指了指。
岁抽了两张纸巾,试图擦外套上的水渍,结果越擦越花,水渍被她抹成了一大片。她抬头看天梦,蓝色眼睛里有一种求助的茫然。天梦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配送单和笔往旁边挪了挪。
“别擦了。一会儿就干了。你说你的住处被‘回收’了,什么意思?”
岁把湿纸巾叠好放在桌上,双手重新放回膝盖上:“就是字面意思。我之前住的地方被回收了。所以我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
“你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数据管理。”岁想了想,补充道,“现在没做了。辞职了。”
“辞职了没找新工作?”
“没找到。有些地方不招我这种类型的。”
天梦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粉色头发、尖耳朵、皮肤底下有硬邦邦的东西、左手腕那个摘不下来的手环,加上“回收”这种用词,她大概能猜到岁属于哪一类人。这座城市里什么人都有,兽人、改造人、电子体,各自过日子,谁也不比谁稀奇。但“住处被回收”加上“不招我这种类型的”,听着像是遇到了麻烦。
“行吧。”天梦站起来,打开操作间的小冰箱,“早饭吃了吗?”
“没有。”
“午饭呢?”
“也没有。”
天梦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饭团和一小盒牛奶,搁在岁面前。岁盯着饭团看了三秒,伸手去拿,手指刚碰到海苔片,饭团就散了,米粒撒了一桌子。她愣住,低头看着自己闯的祸,耳朵尖慢慢红了。
“我……不熟练。”
“不熟练什么?不熟练吃饭?”
岁点了点头,表情很认真:“之前都是用勺子,或者直接……算了,用勺子就行。”
天梦找了把塑料勺递给她。岁接过勺子,试着舀饭团碎,勺子角度不对,铲了两次没铲起来。她皱起眉头,蓝色眼瞳盯着那团米饭,整个人绷得很紧。天梦看不下去了,伸手把饭团拢了拢捏成紧实的饭球,递到她嘴边。
“张嘴。”
岁张了嘴,天梦把饭球塞进去。岁嚼了两下,蓝色眼睛忽然睁大了。
“好吃。”
“饭团能不好吃吗。你自己吃,用勺子慢慢来。”
天梦教她把勺子倾斜四十五度贴着碗边挖。岁试了三次,第四次终于成功挖起一小团米饭,稳稳送进嘴里。她抬头看天梦,嘴角往上弯了一点,那个笑比刚进门时自然多了。
“天梦。”
“嗯?”
“你是个好人。”
天梦把配送单拿过来开始核对,头也没抬:“别急着发好人卡。吃完饭把桌子擦了,回头帮你把储藏室收拾一下。你要住可以,得帮我干活。”
岁的耳朵抖了一下,坐得更直了:“好的。我力气很大。”
“看出来了。刚才撞垃圾桶那一下我就看出来了。”
林湿中午放学冲进操作间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粉发女人坐在她平时坐的椅子上,正用勺子跟半个饭团较劲,左手腕的手环一闪一闪发着光。林湿的猫耳朵猛地竖起来,书包往地上一搁就凑过去了。
“小姨这是谁!”
“岁。后巷捡的。”
“捡的?”林湿绕到岁侧面打量她,猫尾巴好奇地摆来摆去,“你好,我叫林湿。你耳朵好尖。”
岁的勺子停在半空,蓝色眼睛看向林湿的猫耳朵,表情变得很专注:“你的耳朵是猫科。毛茸茸的。”
“对!我是猫娘。你这耳朵是天生的吗?还是改造的?”
“改造的。”岁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大部分是改造的。”
林湿对这个回答似乎很满意,拖了把椅子坐到岁旁边,看她继续跟勺子搏斗。每成功挖起一团饭,林湿就小声喝彩一下。岁被她夸得有点不知所措,吃一口饭看林湿一眼,最后终于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一直看我吃饭?”
“因为好玩啊。你吃饭的样子好认真。”
岁的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脸上表情有点复杂,低头继续吃饭,没再说话。天梦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听着两个人在操作间里一个教一个学地吃完了那碗饭团。林湿还主动把自己的牛奶让给岁喝,被天梦拦下了:“你自己喝。她喝我这杯。”
“小姨你今天喝过了?”
“没喝。给她。”
林湿的猫耳朵转了转,看看天梦又看看岁,忽然说了句:“小姨,你是不是打算让她留下来?”
天梦把算好的账本合上:“先住几天看看。储藏室那张折叠床还能用。”
“那我以后是不是有伴了?”林湿的猫尾巴翘起来晃了两下,“岁姐姐你会包花吗?”
“不会。”岁把空碗放回桌上,回答得很诚实,“但我可以学。”
“我教你!包花可好玩了!”
天梦看着林湿已经开始翻操作台下面的包装纸了,伸手敲了敲桌面:“先把储藏室收拾出来再说。岁,你跟我来。”
储藏室在操作间后面,平时堆纸箱和旧花盆,挤是挤了点,但塞张折叠床没问题。天梦把纸箱搬到二楼杂物间,岁跟在她后面搬花盆,一摞五个单手拎起来就走,比林湿搬两个还稳。林湿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猫耳朵慢慢往后压。
“小姨,她力气好大。”
“嗯。你以后搬不动的可以叫她。”
“那我的活不都被她干了?”
“你急什么。她刚来,你先带带她。比如先教她怎么把花盆按颜色分类。”
林湿的猫耳朵立刻立回来了,颠颠地跑到岁旁边,指着地上那堆花盆开始讲解分类标准。岁听得很认真,末了问了句:“按颜色分还是按大小分?”
“按颜色。小姨说展示区要好看。”
“好的。按颜色。”
两个人蹲在地上分花盆,林湿的猫尾巴翘得高高的,岁的粉色刘海被电风扇吹得飘来飘去。天梦靠在操作间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镜头里林湿正手舞足蹈地比划某个花盆的摆放位置,岁歪着头看她,嘴角弯了一点。
傍晚花店关门前,天梦给岁找了一床旧毯子和一个枕头,又把自己的备用牙刷和毛巾拿给她。岁站在储藏室门口,怀里抱着毯子,蓝色眼睛在走廊灯下显得很亮。
“天梦。”
“嗯。”
“这个房间很好。”
天梦靠在对面墙上,看了她一眼:“条件一般。你先住着,有什么缺的明天再说。”
“不缺。”岁把毯子抱紧了一点,“我上次住的房间比这个小,也没有窗户。”
天梦没问她上次住的是什么地方。她想了想,伸手把储藏室那扇小窗户的插销拔开,推开一条缝。傍晚的风带着花店街的烟火气灌进来,混着隔壁面包房的黄油味。
“窗户开着通风,晚上冷就关上。”
“好的。”
岁把毯子铺在折叠床上,铺得很平整,边角折得整整齐齐。铺完之后她站在床边看了两秒,转身对天梦说:“明天我做什么?”
“明天早上七点起来。先学用勺子吃早饭,然后帮林湿搬花。”
“搬花我会。”
“搬完花学包花。”
“包花我不会。”
“所以才要学。”
岁点了点头,表情很郑重,像在接什么正式任务。天梦把储藏室的门虚掩上,上楼去了。经过走廊的时候听见楼下传来岁小声自言自语的声音:“七点。用勺子。搬花。包花。记住了。”
天梦走进厨房热牛奶,从窗户往下看。后巷那盏路灯亮着,照在垃圾桶旁边的空地上。几个小时前岁还蜷在那里,现在她睡在花店的储藏室里,铺着天梦的旧毯子,枕着天梦的旧枕头。
林湿从房间探出脑袋:“小姨,岁姐姐明天真的会搬花吗?”
“会。”
“那我是不是可以多睡十分钟了?”
“你照常七点起。她搬花你教她分类。”
林湿的猫耳朵耷拉下去半截,又慢慢立回来:“行吧。教就教。”
天梦端着牛奶回房间,经过储藏室门口时停了一步。门缝里透出一点手环的光,粉蓝色的,一闪一闪的。她听了一会儿,里面没什么动静,大概岁已经睡了。
她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后巷捡回来一个粉头发尖耳朵的改造人,力气大,不会吃饭,手环摘不下来,说话直愣愣的。林湿好像挺喜欢她。
天梦喝了一口牛奶,心想这花店越来越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