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六点四十分,天梦推开储藏室的门,岁已经坐在折叠床边上,穿戴整齐,左手腕的手环在晨光里幽幽地亮着。她看见天梦进来,立刻站起来,背挺得笔直。
“七点还没到。”
“我知道。”天梦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眼,“你几点起的?”
“五点。不用睡太多。”岁顿了顿,补充道,“低功耗模式。”
天梦没细问什么叫低功耗模式。她上下打量了岁一眼,还是昨天那身衣服,长袖外套的袖口有点起毛,短裙腰上的装饰链子倒是擦得很干净。小皮鞋昨晚天梦让她搁门口了,现在脚上穿着天梦找给她的一双旧棉袜,灰色,脚后跟有个洞。
“先吃早饭。今天教你用勺子喝粥。”
“粥。好的。勺子我会用。”岁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自信。
二十分钟后,岁的自信碎了一地。
操作间的小餐桌上摆着一碗白粥,一碗小菜,一把塑料勺。岁坐在桌前,右手握着勺柄,姿势标准得像个刚学写字的小学生。她舀了第一勺,粥没舀起来,勺子从碗沿滑过去,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皱了皱眉,调整角度又试了一次,这回舀起来了,但送进嘴里的路上手一歪,粥洒了一半在桌上。
林湿趴在桌对面,猫耳朵竖着,看得聚精会神。看到粥洒出来的时候她“噗”了一声,被天梦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
“别笑。你小时候喝粥洒得比她多。”
“我哪有——”
“你三岁那年把整碗粥扣在自己头上,忘了?”
林湿的猫耳朵往后转了转,不说话了。
岁没听见她们的对话。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碗里的粥,蓝色眼瞳一眨不眨,嘴唇微微抿着,像在解一道高难度数学题。第二勺她放慢了速度,贴着碗边慢慢推下去再抬起来,这回稳了,勺子平平整整地送到嘴边,一滴没洒。
她抬头看天梦,蓝色眼睛里写满了“我做到了”。
“不错。继续。”
第三勺、第四勺渐渐稳了。岁吃得越来越顺,表情也从紧绷变成专注再到放松。吃到第五勺的时候她甚至有余力抬头看了一眼林湿,发现林湿正趴在桌上盯着她看,猫尾巴慢悠悠地摆。
“你为什么一直看我吃饭?”
“因为好玩啊。你吃饭的样子好认真。”林湿用手撑着脸,橘色猫眼亮亮的,“像在考试。”
岁的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低头继续吃,耳朵尖有点发红。
天梦把配送单拿过来开始核对今天的订单。岁吃完最后一口粥,把空碗轻轻放回桌上,勺子搁在碗旁边,摆得整整齐齐。她站起来想收碗,被天梦拦了。
“坐着。碗我来收。你今天上午的任务是帮林湿搬花,她让你搬什么你就搬什么。搬完了学包花。”
“好的。”岁坐回去,想了想又问,“搬花是搬哪些花?”
“林湿会告诉你。”
林湿的猫耳朵立刻竖起来,从椅子上弹下去,绕到岁旁边:“岁姐姐走!我带你去看!今天有两大桶洋甘菊要搬到门口展示区,还有几桶玫瑰要放冷柜旁边,小姨说玫瑰不能晒太多太阳……”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拉着岁的袖子往操作间后面走。岁被她拽着,脚步比昨天自然多了,知道抬脚了,不会踮着脚尖走路。两个人钻进花桶堆里,林湿指着一桶洋甘菊说“这个搬门口”,岁弯腰试了试重量,一只手拎起来就走。林湿在后面“哇”了一声,猫尾巴翘得老高。
“你力气真的好大!”
“嗯。搬东西是我擅长的。”岁把洋甘菊桶放到门口指定位置,回来问,“下一桶?”
“那桶玫瑰!放冷柜旁边!”林湿指了方向,又补了一句,“小姨说搬花要轻拿轻放,别把花苞碰掉了。”
“明白。”岁搬玫瑰的时候明显放轻了动作,把桶放下之后还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花苞有没有磕到。林湿凑过去看,发现玫瑰完好无损,放心地拍了拍岁的肩膀:“合格!”
搬完花天梦在操作台上铺了包装纸,叫岁过去学包花。林湿自告奋勇当老师,站在岁旁边手把手教:先把花枝对齐,用棉纸裹一圈,丝带在花茎底部绕两圈系个蝴蝶结。岁学得很认真,前两束包得歪歪扭扭,第三束开始有模有样了。
第四束的时候出了状况。岁包花的时候左手不小心蹭到了收银台上的电子秤,那台小秤本来在待机状态,被她碰了一下之后屏幕突然乱闪,数字跳了几下,然后黑了。岁整个人僵住,手悬在半空,蓝色眼睛猛地睁大。
“天梦。秤坏了。”
天梦走过来看了一眼,按了两下开关,没反应。她把秤翻过来检查插头,插得好好的,但就是打不开了。她抬头看岁,岁站在旁边一脸紧张,两只手攥着包了一半的花束,耳朵尖都绷直了。
“你刚才碰它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静电。”岁回答得很快,顿了一下又补充,“可能不止静电。我有时候会……漏电。”
林湿在旁边“啊”了一声:“漏电?那你摸我会不会电我?”
“不会。只有跟电子设备接触的时候才会。”岁说得很小声,整个人蔫下去半截,“对不起。我赔。”
天梦把电子秤拿起来搁到柜台下面,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不用赔。那台秤本来就有点接触不良,用了快两年了。回头我换台新的。”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你又不是故意的。”天梦把新包装纸铺到岁面前,“继续包花。第五束。”
岁捧着花束愣了两秒,低头继续包。这回她注意了,左手离收银台远远的,右手包花,动作小心翼翼。林湿在旁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凑到岁耳朵边上小声说了句:“岁姐姐,你能连WiFi吗?”
岁的动作停了一下:“能。”
“真的假的?”林湿的猫耳朵刷地竖起来,“那你连一下我手机试试?我手机最近网好慢,小姨说是路由器的问题,你帮我看看?”
“林湿。”天梦头也没抬,“别让人家干活的时候搞副业。”
“我就问问嘛。”
岁抬头看了天梦一眼,又看了林湿一眼,犹豫了一下说:“收工之后我可以帮你看看。现在先包花。”
林湿“好嘞”了一声,安分下来继续当老师。岁包完第五束和第六束,花束的形状明显比前几束好看了,丝带也系得正。天梦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
“合格。下午教你认花。玫瑰、洋桔梗、绣球、满天星,至少得知道名字和大概价格。”
“好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出了另一件事。天梦热了三份炒饭,给岁盛了一盘。岁拿着勺子吃得很稳,吃到一半忽然放下勺子,抬头看着天梦。
“天梦。我可以帮你做更多事。”
“比如?”
“你刚才说下午教我认花。学会之后我可以帮你接待客人。还有搬东西我也可以。那个配送箱我一只手就能拎起来。”岁认真地说,“我力气大。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天梦嚼着炒饭看了她一会儿。岁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郑重,不是讨好也不是卖乖,就是在陈述事实。她想了想,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行。那从明天开始,你负责早上开门前把展示区的花搬到门口。搬完检查一遍花苞状态,有蔫的告诉我。干得好我月底给你算工钱。”
岁的眼睛亮了:“工钱?”
“嗯。按小时算。不多,但够你买点自己想吃的。”
“我想吃巧克力。”岁说这话的时候几乎没犹豫。
林湿在旁边猛点头:“巧克力好吃!小姨店里就有卖的!手工的!”
天梦敲了一下桌子:“先把饭吃完。下午认花。”
下午的花店没什么客人。天梦把常见的花各拿了一枝摆在操作台上,教岁认。玫瑰是带刺的,洋桔梗花瓣有褶皱,绣球是一簇一簇的小花聚在一起,满天星最细碎。岁学得很快,每认一种就在心里默念几遍名字,记完了主动要求考试。
“玫瑰。洋桔梗。绣球。满天星。”她指着台面上的花,一枝一枝报名字,全部正确。
天梦又加了几种:雏菊、向日葵、尤加利叶、洋甘菊。岁记了两遍也全对了。林湿在旁边当考官,猫尾巴翘得高高的,每对一种就画个勾。
“小姨,她学得比我还快。”
“你学包花的时候也快。就是算钱老是算错。”
林湿鼓了鼓脸。
傍晚关店之前,洛苒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操作台后面多出来的粉色脑袋,猫耳朵警惕地转了转。岁正蹲在地上给花桶贴标签,听见风铃声站起来,蓝色眼睛跟洛苒的金色瞳孔对了个正着。
两个人隔着半个操作台对视了两秒。
岁先开口:“你好。”
“嗯。”洛苒应了一声,目光从岁的耳朵扫到她的左手腕,再扫到她手里那摞标签,语气平常但问题问得很直接,“你就是天梦收留的那个?”
“对。我叫岁。”
“洛苒。”洛苒从门口走进来,步伐不急不缓,猫尾巴在身后慢慢摆着。她走到操作台旁边,侧头看了一眼岁贴的标签,都是按颜色分类的,红玫瑰、粉玫瑰、白玫瑰,分得清清楚楚。
“标签贴得不错。”
“谢谢。我会继续努力。”
洛苒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头找天梦聊白玫瑰的事。岁蹲回去继续贴标签,耳朵一直朝洛苒那边偏着,大概在听她们说话。
天梦给洛苒包好九枝白玫瑰递过去的时候,洛苒接过来没急着走,压低声音问了句:“她到底什么来路?”
“不知道。说是做数据管理的,住处被回收了。”
“数据管理。”洛苒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猫耳朵微微往后压了压,“你信?”
“先住着看看。她干活挺勤快的,就是偶尔漏电。”
洛苒看了天梦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把花往胳膊底下一夹:“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我晚上再来一趟,地图的事还没说完。”
“嗯。晚上来。”
洛苒走的时候经过岁旁边,停了一步。岁正低头贴标签,感觉到有人靠近,抬头看了她一眼。洛苒的金色瞳孔在暗处亮得像两盏小灯,猫尾巴尖轻轻勾了一下。
“标签贴得不错。”她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推门走了。
岁蹲在原地目送她出门,过了两秒才低头继续干活。林湿从操作间后面探出猫耳朵,小声嘀咕了一句:“洛苒姐姐好像对岁姐姐有点紧张。”
天梦把收银台的抽屉关上:“她对新来的都这样。过两天就好了。”
晚上关店之后岁回了储藏室,林湿在客厅写作业,天梦坐在沙发上看书。隔壁面包房飘过来烤黄油的香味,混着傍晚留在店里的花香。天梦翻了一页书,听见储藏室方向传来岁小声念花名的声音:“玫瑰。洋桔梗。绣球。满天星。雏菊。向日葵。尤加利叶。洋甘菊……”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林湿抬头喊了句:“岁姐姐你背过了!别念了,睡觉吧!”
储藏室那边安静了几秒,传来岁闷闷的声音:“好的。晚安。”
林湿的猫尾巴满意地摆了一下,低头继续写作业。天梦把书合上,靠在沙发里闭了会儿眼。花店越来越热闹了,热闹到她都有点不习惯。
不过感觉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