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天梦把一张纸拍在操作间的餐桌上。
纸张是花店平时记账用的横线本撕下来的，边缘还带着毛边，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了六条规矩，字迹端端正正，每条后面还标了序号。林湿趴在桌对面看了一遍，猫耳朵转来转去，嘴里念念有词。岁坐在旁边，蓝色眼睛从上往下扫，表情很专注。
“念出来。”天梦拉了把椅子坐在对面，手里端着牛奶杯。
岁伸出一根手指点在第一条上，一字一字念：“一、早上七点前起床，七点十分吃早饭。不许五点起来在储藏室里背花名，吵到林湿睡觉。”
林湿在旁边猛点头：“对！昨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你在背洋甘菊和尤加利叶的区别，吓我一跳。”
岁看了林湿一眼，耳朵尖微微发红：“我以为声音很小了。”
“猫耳朵。”天梦指了指自己的耳侧，“她听得见。继续念。”
岁的手指移到第二条：“二、干活之前先吃早饭。不许说不饿。干完活才准碰冷柜电源。所有电器插头都不许动，需要用电先问天梦。”
“这条是防止你再把电子秤弄坏。”天梦喝了口牛奶，“店里电器多，冷柜、收银机、监控、电灯，哪一样短路了都麻烦。你漏电的事先控制着，等我想想办法。”
“好的。”岁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手指移到第三条，“三、客人来了要打招呼。不许盯着人看。不许问客人‘你的耳朵为什么是毛茸茸的’。”
林湿“噗”了一声，被天梦看了一眼，憋回去了。
岁继续念：“四、搬花之前先问林湿搬几桶、放哪里。不许自己决定。花苞掉了要报告。”
“这条是因为你昨天把粉玫瑰放在洋甘菊旁边了。”天梦说，“颜色不搭，展示区要统一色系。”
岁的耳朵耷拉了一点：“我记住了。”
“五、每天关店之后打扫操作间。扫地拖地倒垃圾，垃圾袋在储藏室门后面。周六擦冷柜玻璃。”
“六、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先问天梦。不许自己想办法。”
岁念完第六条，手指停在最后一行字上。她看了两秒，抬头看天梦：“‘不许自己想办法’——为什么？”
“因为你想的办法我不一定知道。”天梦把牛奶杯放下，“你力气大、能漏电、手环摘不下来，这些事超出我平时处理的范围。你在店里做了什么我最好都知道，不然出了事我兜不住。”
岁想了想，点头：“明白了。所以出了事要先告诉你。”
“对。”
“那我可以在你告诉之后自己想办法吗？”
天梦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可以。商量着来。”
“好的。”岁把那张纸拿起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塞进外套内侧口袋里，“我记住了。七点起床，吃早饭，搬花先问林湿，不盯客人，不碰电器，关店打扫，有事问你。”
“背得挺快。”
“数据管理的时候经常背东西。”岁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挺自然。
林湿在旁边补了一句：“小姨，那我是不是也算‘员工’？我也要遵守吗？”
“你遵守个第三条就行了。客人来了别盯着看。”
“我哪有盯着看！”
“上次那个买绿萝的大爷，你盯着人家秃顶看了半分钟。”
林湿的猫耳朵刷地压平了，嘟囔了一句“我没忍住嘛”就埋头吃吐司去了。
吃完早饭，天梦让岁正式上岗。今天周六花店全天开，上午有一批周花配送要送出去，下午还有两单线上订单要包。天梦把配送单理好，问岁：“配送你跟我去，还是留在店里跟林湿搬花？”
岁想了想：“跟你去。我想认路。”
“行。搬花让林湿自己先干着，她熟。”
林湿从操作间探出脑袋：“小姨！我搬花，那岁姐姐的工钱怎么算？”
“按小时。跟我出去配送也算工时。”
林湿的猫尾巴满意地摆了一下，转身去搬花了。岁跟着天梦出门，第一次坐上了那辆银色小面包车的副驾驶。天梦发动车子的时候余光看了一眼旁边，岁系好安全带坐得笔直，双手放膝盖上，眼睛往窗外看。
“没坐过车？”
“坐过。但没坐过副驾驶。”岁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吹得粉色刘海飘起来，“以前都是坐后面，或者自己跑。”
“自己跑？”
“嗯。跑起来比走路快。但比较费电。”
天梦把车拐上主路，没追问。第一单配送是城东一个小区，天梦下车拎花，岁跟在后面帮她按电梯、扶门。客户开门接花的时候岁站在天梦侧后方，双手交叠在身前，努力摆出一副“普通花店员工”的样子，但耳朵太尖了，客户多看了她一眼，岁想起规矩第三条，立刻把目光移开，盯着楼道天花板看。
天梦把花递过去说了几句客套话，关上门出来，转头看了岁一眼：“你刚才看天花板干什么？”
“不盯客人。”
“不盯是指别一直盯着看。正常对视说话可以。”
岁的耳朵转了一下：“我明白了。可以看，但不能一直看。”
“对。”
第二单是写字楼，午休时间大堂里人来人往。岁拎着两桶花跟在后面，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出来一群人，岁侧身让路，桶拎得稳稳的。天梦注意到有个穿西装的男人多看了岁两眼，大概是觉得粉色头发和尖耳朵少见。岁这次记住了规矩，目光迎上去点了一下头，说了句“你好”，然后移开去看电梯按钮。那男人愣了一下，也点了点头走了。
天梦把花送进十二楼的前台，出来的时候在电梯里说了句：“刚才不错。”
“我练习了。”
“练什么了？”
“表情。”岁用手比了比自己的脸，“昨天在储藏室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练的。微笑要露六颗牙。打招呼说你好。看人三秒移开。”
天梦盯着她看了两秒，电梯到了也没动。岁被她看得耳朵慢慢往两边转：“我说错了？”
“没有。”天梦走出电梯，“就是觉得你挺用心的。”
“因为你说要好好干。我答应了的。”
中午回到花店，林湿已经搬完了上午的花，正在操作台上跟一束尤加利叶较劲。看见天梦和岁回来，猫耳朵一竖：“小姨！配送顺利吗？岁姐姐有没有漏电？”
“没漏。一切正常。”天梦把空配送箱搁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下午还有两单线上订单，一单是隔壁街的花束，一单是城西的周花配送。岁你下午留在店里跟林湿学收银。”
岁的眼睛亮了一下：“收银？”
“嗯。教你怎么用收银机。别碰插头就行。”
下午天梦亲自带岁站收银台。林湿当模特，拿了一束满天星假装客人来买。岁站在收银机前面按天梦教的步骤走：先扫花束上贴的条码，再按确认键，最后报价格。
“您好，一共十八块。请问现金还是扫码？”
林湿憋着笑掏手机：“扫码。”
岁低头找扫码枪，找了半天没找着，天梦在旁边指了指收银机侧面。岁拿起来对着林湿的手机屏幕照了一下，机器“滴”了一声，屏幕上跳出金额。岁看了一眼屏幕，抬头说：“支付成功。谢谢光临。”
天梦点了点头：“流程对了。语速可以再慢一点，别像催人走。”
“好的。语速慢一点。”岁把扫码枪放回原位，又对着收银机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天梦，这个机器能连网络吗？”
“能。它自带WiFi。”
岁的手抬起来一半，想起规矩第二条，停在半空：“我可以碰吗？”
天梦看了她两秒。收银机里有最近三个月的流水和客户记录，说重要也重要，但也不是什么机密。她点了点头：“碰一下试试。只许连WiFi看网络状态，别改设置。”
岁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收银机侧面的接口处，手指尖闪了一小下极淡的蓝光。收银机的屏幕跳了一下，网络图标从黄色变成绿色，信号满格。岁收回手：“网络通畅。路由器没问题。”
林湿在旁边看着，猫尾巴翘起来：“我就说路由器没问题吧！是我手机的事！”
天梦把收银机屏幕按回主界面，看了一眼岁：“以后收银机网络出问题找你。”
“好的。”岁的表情很郑重，像接了什么重要任命。
傍晚关店后岁按规矩打扫操作间。扫把在她手里显得有点短，她弯腰扫地的姿势像在做什么精细动作，扫得慢但干净。林湿坐在旁边写作业，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猫尾巴慢悠悠地摆。
“岁姐姐，你以前做什么工作的？”
“数据管理。”岁把垃圾扫进簸箕里，“管很多服务器和线路，确保它们正常运转。跟花店不太一样。”
“那你怎么不做了？”
岁倒垃圾的动作停了一下：“公司被收购了。新来的人觉得我不太合适。”
林湿的猫耳朵转了转，没再追问。天梦在楼上听见了这段对话，没下楼，把厨房的火关小了一点。锅里炖着土豆牛肉，是给岁做的，她昨天说过“我不吃东西也可以活”这种话，天梦觉得不行，人住下来就得好好吃饭。
晚饭三个人围着餐桌吃土豆牛肉。岁又用勺子吃了，这回比昨天熟练多了，牛肉块切得大小合适，她舀起来的时候没有掉。林湿在旁边一边吃一边讲今天学校群里看到的八卦，讲到一半被天梦打断：“吃饭别说话。”
“小姨你老打断我。”
“吃完再说。”
林湿埋头扒饭，猫耳朵有点不高兴地压着，但扒了两口又抬起来：“岁姐姐你明天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
“不行。你说一个。”
岁咬着勺子想了想：“巧克力。”
天梦在旁边插了一句：“巧克力不能当饭吃。”
“那饭上面放巧克力？”
林湿笑得差点把饭喷出来，天梦用筷子敲了一下桌面：“好好吃饭。”
晚上收拾完岁回了储藏室。林湿洗完澡经过天梦房间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小姨，岁姐姐是不是以后都住咱们这了？”
天梦坐在床上看书，头也没抬：“先住着。看她表现。”
“我觉得她挺好的。”林湿的猫尾巴在门框上蹭了蹭，“她学东西快，力气大，还不抢我零食吃。”
“你的零食本来也不多。”
“小姨！”
“睡觉去。”
林湿的脚步声跑回自己房间了。天梦把书合上，看了眼储藏室的方向。门缝里的手环光还亮着，隐约传来岁小声背收银流程的声音：“扫码。确认。报价。现金还是扫码。慢一点说。慢一点。”
她翻了个身，把灯关了。花店里的花安静地呼吸着，冷柜低低地嗡嗡响，隔壁面包房的面团在发酵。天梦闭上眼睛，心想明天得去问问装监控的师傅能不能再加一个探头，照到后巷。
不为别的，就是稳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