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岁准时出现在操作间，比天梦规定的七点早了整十分钟。她站在餐桌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粉色刘海梳得整整齐齐，左手腕的手环调成了最暗的一档光，几乎看不出来在亮。
天梦打着哈欠下楼的时候看见她这副样子，停了一步：“你站这儿多久了？”
“不久。七点差十分下来的。”
“坐。早饭马上好。”
岁在椅子上坐下来，背挺得笔直。天梦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和吐司，又煎了两个蛋。林湿被天梦敲了房门叫起来，猫耳朵耷拉着，银白色头发随便扎了个揪，趿着拖鞋晃到餐桌前，看见岁已经精神抖擞地坐在那里，眼睛都睁大了。
“岁姐姐你每天都起这么早？”
“五点。习惯了。”
“五点……”林湿嘟囔了一句，把脸埋进牛奶杯里，“我五点还在做梦。”
吃完早饭，天梦把今天的工作排了一下。上午三单配送，一单是城东小区的周花，一单是附近咖啡馆的桌面花，还有一单是城西一个公司的前台花。下午有两单线上订单要包，另外还要整理新到的一批洋桔梗。
“岁，你上午跟我去配送。林湿看店。下午三个人一起包花。”
林湿的猫耳朵转了转：“小姨，岁姐姐包花还没学会吧？”
“所以下午学。你教。”
“行！”林湿的尾巴翘起来，一副“我当老师了”的得意劲儿。
配送跑得顺利。岁坐副驾驶越来越习惯了，知道上车先系安全带，知道天梦倒车的时候别说话。第二单咖啡馆的桌面花需要摆到每张桌子上，天梦搬花，岁负责摆。咖啡馆老板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女人，看见岁的时候多看了两眼，问天梦：“新来的？”
“嗯。帮忙看店的。”
“挺精神的小姑娘。”老板笑了笑，没多问。岁听到“小姑娘”三个字的时候耳朵抖了一下，但忍住了没转头，按天梦教的规矩，正常对视、点头、说你好，然后继续摆花。
回到花店十二点半，林湿已经搬完了上午的花，正趴在操作台上对着手机傻笑。看见天梦和岁回来，猫耳朵一竖，手机往抽屉里一塞。
“小姨！下午什么时候开始包花？”
“吃完午饭就开始。”天梦把配送箱搁下，去厨房热饭。林湿凑到岁旁边小声问：“岁姐姐你手巧不巧？”
“数据管理的时候经常接线。应该还行。”
“接线和包花不太一样，包花要好看。”
“我学过怎么让东西变好看。”岁想了想，“把线理整齐应该跟把花理整齐差不多。”
林湿的猫尾巴慢悠悠地摆了一下，表情明显在怀疑。
午饭吃完，天梦把操作台收拾干净，铺上防水布，摆出棉纸、丝带、剪刀和几桶不同颜色的玫瑰。林湿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摆出老师的架势。
“岁姐姐，你先看我包一遍。今天学最简单的单色花束，三枝玫瑰配两枝尤加利叶。”
林湿抽了三枝粉玫瑰，把花枝对齐，剪掉底部多余的茎，然后用棉纸斜着裹一圈，在花茎底部捏住，丝带绕两圈系了个蝴蝶结。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分钟不到，一束花就包好了。她把花束往台面上一放，尾巴翘得高高的。
“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岁的表情很认真。
“那你自己试一遍。”
岁抽了三枝粉玫瑰。花枝对齐，剪茎。剪第一枝的时候她手劲太大，咔嚓一声，剪刀直接把花茎剪断了两截，花头掉在台面上滚了半圈。
林湿的猫耳朵往后压了压：“劲儿小一点。”
“好的。”岁换了一枝，这回控制住了力道，剪得还算齐。第三枝也顺利。接下来裹棉纸，岁裹得倒是规规矩矩，但裹完之后捏住底部的时候手劲儿又上来了，棉纸被她捏出一个深深的褶皱，花束整体形状歪向一边。
“纸皱了。”岁把花束举起来看，表情有点沮丧。
“没关系，第一遍都这样。你劲儿太大了，轻轻捏就行，纸不是电线，不用拧紧。”
岁深吸一口气，松了松肩膀，重新捏了一遍。这回好多了，棉纸服帖地裹住花束，虽然不如林湿包的平整，但至少不皱了。最后一步系丝带，岁的手在花茎上绕了两圈，系了个蝴蝶结。蝴蝶结有点歪，但整体看着像那么回事。
“成了！”林湿拍了一下手，“合格！就是蝴蝶结再正一点就更好了。”
岁的耳朵竖起来，把蝴蝶结拆了重新系了一遍，这回正了。她把花束举起来左看右看，嘴角弯了一点。
“包花比接线难。”
“但好看对吧？”
“嗯。好看。”
接下来一个小时，岁又包了五束花。从歪歪扭扭到渐渐规整，进步肉眼可见。林湿在旁边当指导，时不时喊一句“劲儿小点”或者“蝴蝶结往左挪”，岁一一照做。天梦在收银台后面算账，偶尔抬头看一眼，觉得让林湿当老师这招还挺管用。
第四束的时候出了状况。
岁包完花要称一下花束重量好算运费，把花往电子秤上放。花束放上去的同时她左手也搭了一下秤的边缘，手指尖闪了一小下极淡的蓝光。电子秤的屏幕跳了两下，数字从零跳到几十又跳到几百，最后定在一串乱码上，然后屏幕一黑，彻底不动了。
岁的动作僵住了。她把手收回来，蓝色眼睛盯着黑掉的屏幕，耳朵尖慢慢红起来。
“天梦。秤又坏了。”
天梦走过来看了一眼，按了两下开关，没反应。她把秤翻过来检查插头和电池仓，电池没掉，触点也干净，但就是打不开。她抬头看岁，岁站在旁边两只手攥着包了一半的花束，整个人蔫下去半截。
“对不起。我没注意碰到它了。”
“刚才碰的时候有感觉吗？”
“有点。一点点放电。我没控制好。”岁说得很小声，“我赔。”
天梦把电子秤搁到柜台下面，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这台秤上次被你碰了一下就接触不良了，今天彻底坏了也算寿终正寝。用了快两年了，本来也该换了。”
“你不生气？”
“不生气。但你得学会控制放电。总不能以后每次碰电器都坏一个。”天梦看了她一眼，“回头我问问有没有防静电的手套或者什么措施。你先注意着，跟电子设备保持距离，需要称重叫我。”
岁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包花，这回左手离所有带屏幕的东西远远的。林湿在旁边安静了一会儿，凑过来小声说：“岁姐姐，你刚才放的电大不大？能电蚊子吗？”
“林湿。”天梦头也没抬。
“我就问问！夏天快到了店里蚊子多……”
“去把展示区的花理一遍。”
林湿吐了吐舌头，跑去看花了。岁站在操作台前面把花束包完，丝带系得比之前更认真，蝴蝶结正正地摆在中间。她把花束摆到成品区，退后两步看了看，忽然说了句：“天梦，我明天可以再学吗？”
“可以。每天下午学一个小时。”
“好的。”岁的耳朵竖起来了一点，想了想又问，“那我包的花可以卖吗？”
天梦走过来看了一眼成品区，几束粉色玫瑰包得中规中矩，虽然比不上林湿的熟练度但绝对能卖。她点了点头：“能卖。按标价卖出去的话，给你算提成。”
岁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点因为弄坏电子秤而蔫下去的精神气全回来了。她蹲到花桶旁边继续理花，粉色刘海随着动作晃来晃去，嘴里小声念着林湿教她的步骤：“对齐，剪茎，裹纸，捏底，系带。劲儿小一点。劲儿小一点。”
傍晚洛苒来拿白玫瑰的时候，岁正蹲在成品区前面检查自己包的花有没有歪。洛苒推门进来，猫耳朵先转了转，然后走到成品区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你包的？”
岁站起来，点了点头：“今天学的。”
洛苒拿起一束看了看，翻过来检查底部的包扎，又看了看蝴蝶结的正反面，放下之后说了句：“还行。”
岁看着她，蓝色眼睛里有点期待，但没追问。洛苒也没再多说，转身去收银台找天梦拿白玫瑰。经过操作台的时候看见台面角落里搁着那台坏掉的电子秤，猫耳朵动了动。
“秤怎么了？”
“岁碰了一下。”天梦把白玫瑰递过去，“她有点漏电。”
洛苒接了花，回头看了岁一眼。岁站在成品区旁边，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身前，表情坦然但耳朵有点紧张地朝洛苒这边偏着。洛苒看了她两秒，转回来对天梦说：“我那边有个旧秤，用不上了。明天给你带过来。”
“不用，我买新的就行。”
“旧的放着也是放着。能用。”
天梦看了洛苒一眼。洛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猫尾巴在身后慢慢摆着，不像在特意示好，就是顺手的事。天梦点了下头：“行。那谢了。”
洛苒夹着花推门走了。岁从成品区那边走过来，小声问天梦：“她明天还来？”
“嗯。送秤。”
岁的耳朵转了一下，没说什么，蹲回去继续理花了。林湿从冷柜后面探出脑袋：“小姨，洛苒姐姐明天送秤来，那岁姐姐是不是就不用赔了？”
“不用赔。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林湿的猫尾巴愉快地摆了一下，跑过去帮岁理花。两个人蹲在花桶旁边，一个教一个学，银白色猫尾巴和粉色刘海并排晃着，操作间里都是花茎剪断的咔嚓声和偶尔的低语。天梦靠在收银台后面翻账本，心想明天得把电子秤的钱记到损耗里。
顺便——她翻了翻日历——明天是周二，洛苒一般周三来。今天来了，明天又来，这是多跑了一趟。为了送个旧秤。
天梦把账本合上，嘴角弯了一下，没多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