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雨下得不大不小,刚好把街上的人赶进屋里。
花店一个客人都没有。天梦把门口的防滑垫铺好,把展示区的绣球往里面挪了挪,免得被斜飘进来的雨打湿。林湿上学去了,岁在后间整理花桶标签,安静得跟没人似的。天梦坐在收银台后面的藤椅上翻那本植物图鉴,翻了两页看不进去,起身去后间看了眼岁。
“标签贴完了?”
“贴完了。在按颜色重排。”岁蹲在地上,把花桶一排排挪动,标签朝着同一个方向对齐,干得一丝不苟。
“行。外面不用你看着,你弄完了把地扫一下。”
“好的。”
天梦回到前面,给自己热了杯牛奶。端着杯子站在玻璃门前往外看,雨丝斜着扫过街面,对面便利店的招牌被淋得模模糊糊的。她把门推开一条缝探出手试了试雨势,缩回来的时候手背上沾了几滴凉水。
风铃响了。
洛苒推门进来,今天没带伞,墨绿色的短袖衬衫肩膀湿了一片,黑色长发发尾滴着水,猫耳朵上挂着细密的水珠,一进门就甩了两下头,水珠飞出去好几滴,落在天梦刚擦过的地砖上。
“伞呢?”
“出门没下。走到一半下的。”洛苒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你这有毛巾吗?”
天梦从收银台下面抽了条干毛巾递过去。洛苒接了,先擦头发,再擦耳朵,毛巾盖在头上揉了两下。天梦看她擦得差不多,又递了一条干的:“外套脱了。挂后面晾着。”
洛苒把湿掉的衬衫脱下来,里面是一件黑色打底背心,胳膊和肩膀露在外面,皮肤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痕。她接过天梦递来的第二条毛巾擦了擦胳膊,又弯腰把裤腿上溅的泥点擦了擦。
“今天怎么没带刀?”
“下雨。刀鞘会进水。”
“你倒是讲究。”天梦走到操作间给她热了杯牛奶,端着递过去,“喝点热的。别感冒了。”
洛苒接过来,玻璃杯在手里转了一圈。她喝了一口,猫耳朵尖抖了一下,低头又喝了一口,这回喝得比之前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像是在仔细尝味道。天梦坐回收银台后面的藤椅上,端起自己那杯没喝完的牛奶继续喝。
店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偶尔的风铃响——被风吹得自己晃了一下,没人进来。
洛苒端着杯子靠在操作台边上,目光从货架上的花瓶慢慢扫到展示区的绣球,又从绣球移到天梦身后那排干花束上。她看了一会儿,开口了:“你这店开了多久了?”
“三年多。我哥在的时候开了两年多,我接手也快一年了。”
“以前是做什么的?”
“坐办公室的。行政岗,天天对着表格。”天梦把杯子搁到膝盖上,“我哥出事之后,总不能把店关了。林湿还小,店要是没了,我俩连个根都没了。”
洛苒点了点头,喝了一口牛奶,没急着接话。她的猫尾巴在身后缓缓地摆着,节奏跟雨落在玻璃门上的声音差不多。
“你呢?”天梦问,“当雇佣兵之前,大学读的什么?”
“元素应用。当时想毕业了去研究所或者勘探队,找份稳当工作,周末回家看看爸妈。”洛苒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牛奶,语气很平,“后来家里出了事,学也上不下去了。退学的时候辅导员劝了我半天,说再撑一年就毕业了。我没听。”
“后不后悔?”
“有时候会想,要是当时把毕业证拿了,现在是不是能找份更安稳的事做。但是想归想,我爸妈的事不弄清楚,拿什么毕业证都过不安稳。”洛苒把杯子放在操作台上,双手撑着台面,猫耳朵朝门口的方向转了转,又在雨声里慢慢松下来,“不过最近接的委托没那么急了。以前什么活都接,只要能赚钱能查线索就行。现在……”
她没说下去。天梦看着她,也没追问。洛苒最近来花店的频率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一周两三次,搬花、送秤、带刀来看,每次待的时间都比上次长一点。天梦觉得她大概是有点明白了,但不想替她说出来。
“你现在接活少了,收入够花吗?”
“够。之前攒了一些。而且……”洛苒顿了顿,“你上次说搬花管饭。我来搬花就行。”
天梦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搬一桶五块。管饭。你亏了。”
“不亏。”洛苒端起杯子把剩下的牛奶喝完,“你做的饭比外面买的好吃。”
“你就在这儿吃过一顿土豆牛肉。”
“一顿就够判断了。”
天梦没接这个话,起身把空杯子收走,又从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手工做的,用锡纸包着,是前天烤饼干的时候顺手做的,冻在冰箱里定型。她掰了一半递给洛苒,另一半自己咬了。
洛苒接了巧克力,咬了一小口,猫耳朵往前转了转:“你自己做的?”
“嗯。饼干剩的料。”
“比外面卖的好吃。”
“你刚才说土豆牛肉比外面好吃。现在巧克力也比外面好吃。你夸人是不是就这一个说法?”
洛苒嚼着巧克力看了她一眼,猫尾巴尖轻轻勾了一下:“好吃就是好吃。不用换说法。”
天梦被她这个理直气壮的回答逗得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两个人隔着收银台站着吃巧克力,雨声慢慢小下去,从哗哗变成了淅沥。门口的风铃安静了,不再自己晃。
“你哥的事,”洛苒吃完最后一口巧克力,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查到点东西。那个‘仓’字,我上周去城西工业区踩了点,那片有家物流公司看着不对劲。挂着物流的牌子,但进出都是封闭货车,车顶有信号屏蔽天线。我蹲了两天,看到有穿制服的人进出,胸口的标志是圆形齿轮加一道闪电。”
天梦皱了皱眉:“跟电子体有关?”
“齿轮加闪电,可能是某个研究机构的内部标识。我拍了几张照片,回头给你看。”洛苒压低声音,“你哥便签上那个圈,位置就在那家物流公司北边,隔了两条街。我没法确定是不是同一个地方,但方位对得上。”
天梦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哥哥最后那段时间经常晚归,问他去干什么就说“见个朋友”。当时她没多想,现在回过头来看,哥哥大概是查到了什么,又不想让她知道。
“你打算怎么查?”
“先摸清楚那家物流公司的底。找个合适的理由进去看看,或者从外围搞点信息。”洛苒的猫耳朵往后压了压,“这事我一个人能行。你不用掺和。”
“我没说要掺和。但你查归查,别自己一个人往危险里钻。”天梦把收银台上掰剩下的巧克力锡纸收走,“有事跟我说。上次在海边你答应过的。”
洛苒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点:“记性这么好。”
“开店做生意的,账不能记错,话也不能记错。”
洛苒笑了一声,声音不大,被雨声盖了大半。她走到门口看了看天,雨快停了,云层里透出一点光。她回头看了一眼操作间方向,岁的粉色脑袋在门框后面晃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那个粉头发的,”洛苒压低声音,“她到底什么来路?你查过吗?”
“没查。她自己不说,我不逼。”
“你就这么让她住着?也不怕出事?”
天梦靠在收银台边上,想了想:“她力气大,能搬花,包花学得快,不偷懒。吃饭用勺子还不太熟练,但每天在练。昨天碰了收银机一下,自己吓了一跳,跟我说了三遍‘对不起’。你觉得这样的人能出什么事?”
洛苒的猫耳朵转了两下,没反驳。她弯腰把晾在操作台旁边的衬衫拿起来,摸了摸干得差不多了,套回身上。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天梦一眼。
“周四晚上有空吗?”
“周四?花店关得早。有事?”
“物流公司那边我打算晚上去蹲一次。回来的时候可能晚了。你要是方便的话,给我留个后门,我过来把情况跟你说一声。”
天梦想了想,周四林湿晚上有补习班,八点半下课,她得去接。接完回来大概九点。洛苒蹲完点过来估计也得九点往后。
“行。后门给你留着。来的时候轻点,林湿睡得早。”
“嗯。”洛苒推开门,雨后的空气灌进来,混着泥土和湿叶子的味道。她迈出去一步又转回来,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两颗锡纸包的巧克力,放在收银台上。
“今天的回礼。牛奶和巧克力。”
天梦低头看了看那两颗巧克力,抬头的时候洛苒已经走进巷子了,墨绿色衬衫在灰蒙蒙的街上晃了两下就拐没了。她把巧克力收进抽屉,跟之前攒的锡纸放在一起。
岁从后间探出脑袋,粉色刘海上沾了一小片干花瓣:“天梦。刚才你们在说什么?我听到‘物流公司’。”
“大人的事。你标签排完了?”
“排完了。地也扫了。”
“那过来学认花语。今天教你满天星和洋甘菊。”
岁的耳朵立刻竖起来,走过来站到操作台前面。天梦从花桶里抽了两枝花摆在台面上,开始讲。岁听得很认真,每讲一种就重复一遍,偶尔问一句“这个花语是谁定的”,天梦说“我哥教我的”,岁就把花语又背了一遍,像在帮天梦加深记忆。
傍晚林湿放学回来的时候雨已经全停了,空气里那股潮湿的凉意还在。她冲进店里甩了甩猫尾巴上的水珠,看见操作台上摆着两枝样品花,旁边贴着标签,上面用记号笔写着“满天星——真心喜欢”“洋甘菊——苦难中的力量”。
“小姨,岁姐姐,你们下午就干这个了?”
“嗯。学花语。”岁的耳朵还竖着。
“那我的花语是什么?”林湿凑到台面前,猫尾巴翘得高高的。
岁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标签,想了想说:“你是……猫。猫的花语不知道。”
“猫没有花语!我是问你们觉得我像什么花!”
天梦把样品花收走,随口答了一句:“向日葵。脸大,爱笑,到处转。”
林湿的猫耳朵一下子压平了:“小姨!”
岁在旁边认真地补了一句:“向日葵好。向阳。积极。”
林湿的耳朵慢慢立回来,嘟囔着“好像也不是不行”就去写作业了。天梦把花语标签贴到展示区对应花桶上,经过收银台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抽屉。那两颗巧克力和之前的锡纸放在一起,攒了一小摞。
她关上抽屉,心想周四晚上得把后门多留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