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十一点,洛苒正蹲在操作间后面帮岁理花桶。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长袖T恤,袖子撸到手肘,小臂上那条旧疤露在外面。左手拿着标签纸,右手拿着记号笔,跟岁一人一边给花桶写标签。岁写字一笔一划慢工出细活,洛苒写得快,龙飞凤舞的,但该有的信息一样不缺。两个人配合得还挺顺,洛苒写完了丢给岁,岁按颜色分堆码好。
天梦在收银台后面算账,偶尔抬头看一眼操作间后面,觉得这两个人居然能安安静静一起干活了,不容易。
手机响的时候洛苒正蹲在地上写标签。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没什么变化,接起来“喂”了一声。天梦没在意,继续算账。但洛苒接下来的几句话让她抬起了头。
“什么时候的事?……现在人在哪?……行,我知道了。四十分钟到。”
语气很平,但每句之间的间隔越来越短,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着字说完的。洛苒挂了电话站起来,把记号笔往操作台上一搁,标签纸推到岁面前。
“帮我跟天梦说一声,有活。先走了。”
岁抬头看她:“什么活?”
“老本行。”洛苒已经走到后门了,拿起挂在墙上的外套往身上套,又弯腰从收银台下面的柜子里摸出那把金色唐刀。刀鞘往腰上一挂,整个人气质都变了,刚才还在慢悠悠写标签的猫耳女人,这会儿动作利落得像换了个人。
天梦从收银台后面走过来:“出什么事了?”
“一个委托人被堵了。对方人多,我过去把人带出来。”洛苒把外套拉链拉上,转头看了天梦一眼,“别担心。常规活儿。”
“常规活儿你带刀?”
“带着有备无患。”洛苒拉开后门,跨出去之前回头补了一句,“下午不一定能回来。白玫瑰明天再说。”
后门关上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几秒就没了。
天梦站在操作间门口,听着巷子里的脚步声消失,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岁从地上站起来,手里还攥着标签纸,蓝色眼睛看着后门方向。
“她会有危险吗?”
“不知道。”天梦转身走回收银台,“她说常规活儿。应该问题不大。”
“她带了刀。”
“她说过,刀没开刃。”
“没开刃也能打人。她上次说的。”岁的耳朵朝后门方向偏着,手在标签纸上无意识地折了一个角。
天梦看了她一眼:“你担心她?”
岁的耳朵弹了一下,低头把标签纸抚平:“她是店里的客人。客人出事不好。”
天梦没戳穿她,把账本合上:“行了。干活。今天有批洋桔梗要换水,你搬出来我教你认花苞状态。”
岁的注意力被拽回来一点,去操作间后面搬洋桔梗了。但天梦注意到她搬花的时候耳朵一直没完全放松,朝后门方向转了又转。
中午林湿放学回来,听说洛苒接了活儿走了,猫耳朵竖了一下又平了:“洛苒姐姐是雇佣兵吧?她打架厉害吗?”
“应该厉害。”天梦把炒饭盛出来,“不厉害干不了这行。”
“那她会受伤吗?”
“干活哪有不磕碰的。小伤大概免不了。”
林湿扒了口饭,想了想:“那她回来的时候我们给她留点吃的。”
天梦看了外甥女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行。给她留一碗炒饭。”
下午两点多,花店来了两单配送。天梦出门送了一单,回来的时候看见岁站在收银台前面,手里攥着手机,表情有点犹豫。
“怎么了?”
“我想给洛苒发消息。问她怎么样了。”岁把手机翻过来给天梦看,屏幕上是一条已经打好的消息,只有五个字:你还好吗。打好了没发。
“发呗。你存她号码了?”
“上次她送秤来的时候存的。”岁按了发送键。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收银台上,退后两步看着屏幕,像在等什么重大结果。
过了大概三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岁立刻拿起来看,洛苒回了一条:没事。晚点说。
岁的耳朵竖起来了,把这条消息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拿给天梦看:“她说没事。”
“看到了。”天梦把配送箱搁下,从里面抽出空花桶,“放心了?”
岁的耳朵转了转,没承认也没否认,把手机揣回口袋里继续干活去了。但天梦注意到她下午擦桌子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擦完还主动把展示区的花重新摆了一遍,猫尾巴——不对,岁没有尾巴,但整个人明显松快了。
傍晚五点多,天梦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后门响了。很轻的两下,像有人用肩膀顶的门。天梦放下锅铲下楼,后门开了一半,洛苒侧着身子挤进来,左手扶着右胳膊。
“回来了。”天梦把门推开让她进来。
“嗯。”洛苒走进操作间,把唐刀从腰间解下来靠在墙边,右手一直没怎么动。她身上那件黑色长袖T恤的右胳膊位置撕了一道口子,袖子下面隐约有一道红印子。
岁的耳朵已经竖起来了,从操作间后面探出脑袋看了一眼,蓝色眼睛立刻定在洛苒的右胳膊上。她三步并两步走过来:“你受伤了。”
“蹭了一下。不碍事。”洛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用左手把撕开的袖子往上推了推,小臂外侧一道大概五六厘米长的擦伤,表皮破了,渗了点血,看着不深但红了一片。
岁的耳朵压下去了半寸,转头就往楼上跑。天梦喊了句“你干嘛去”,岁的脚步声已经到二楼了,过了几秒又咚咚咚跑下来,手里抱着个小药箱。
“医药箱。上次你给林湿处理擦伤用的那个。”
天梦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碘伏、棉签、纱布、创可贴,都在。她把药箱搁到操作台上,朝洛苒扬了扬下巴:“胳膊。”
洛苒把右胳膊伸过来,天梦用棉签蘸了碘伏给她消毒。洛苒的猫耳朵在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抖了一下,但没缩手。
“疼?”
“不疼。凉。”
岁的站在旁边看着,两只手绞在身前,蓝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梦手里的棉签。天梦消完毒贴了块纱布用胶带固定好,拍了拍洛苒的胳膊:“好了。别沾水,明天换一次药。”
“嗯。”洛苒把袖子放下来,看了岁一眼。岁正盯着她胳膊上的纱布看,表情有点复杂。
“你吃饭了吗?”岁忽然问。
“没。”
“天梦做了炒饭。给你留了一碗。”
洛苒的猫耳朵朝厨房方向转了转,嘴角弯了一下:“那正好。饿了。”
天梦把炒饭热了端到餐桌上,洛苒坐下来用左手拿勺子吃。右手伤的是小臂不是手,其实不影响吃饭,但她左手用勺子的姿势跟岁刚来那会儿有点像,笨拙得让岁在旁边多看了两眼。
“你左手不习惯。”
“嗯。平时都用右手。”
岁想了想,把自己的勺子从碗里抽出来递过去:“你用这个。我的勺子比较顺。”
洛苒看了她一眼,接了勺子:“你呢?”
“我用筷子。”岁从筷筒里抽了双筷子,低头继续吃。
天梦坐在对面看着这两个人交换餐具,一个右手伤了的猫耳女人用着电子体的勺子,一个电子体用筷子吃炒饭吃得稳稳当当。她低头扒了口饭,没说什么。
吃完饭岁主动收了碗去洗。洛苒靠在椅背上,猫尾巴松下来了,整个人比刚进门的时候放松了不少。天梦坐到她旁边,压低声音:“什么活儿?能说吗?”
“能说。”洛苒把声音也压低了,“之前找我查物流公司那个委托人,他手里有份跟机构有关的文件。今天下午有人去他那儿翻东西,他躲起来了给我打电话。我过去把人从后门带出来了,对方追了两条街,蹭了一下,甩掉了。”
“文件呢?”
“委托人收好了。我让他换个地方存,别放家里。”洛苒的猫耳朵朝操作间方向转了转,确定岁和林湿都不在附近,才接着说,“那份文件里提到一个编号。跟我爸妈失踪的案子有关。我打算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天梦看了她一会儿:“下次这种事叫我。”
洛苒的猫耳朵转回来了:“叫你?你又不会打架。”
“我不会打架,但我能开车接应,能给你包扎,能帮你看着周围有没有人跟上来。”天梦的语气很平,“你一个人追两条街,我在花店干等着什么都不知道,连你伤了胳膊都是你自己走回来我才看见。”
洛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猫尾巴缓慢地摆了一下。
“行。”她最后说,“下次叫你。”
岁的脚步声从厨房那边过来了。洛苒把声音压得更低:“物流公司那事别跟她说太多。她手环能连网,万一说漏嘴被人截了信息。”
“我知道。”
岁的脑袋从厨房门口探出来:“碗洗好了。洛苒你今晚要不要住下来?储藏室旁边那间杂物间有张旧行军床,天梦说可以支起来。”
洛苒看了天梦一眼。天梦耸了耸肩:“她说得对。你胳膊伤了,晚上万一有什么动静一个人不方便。住下来吧,明天早上我看看伤口。”
洛苒的猫耳朵慢慢往前转了转:“那行。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岁回答得很干脆,转身就去杂物间搬行军床了。天梦听见她在楼上拖东西的动静,和岁小声自言自语“床放这里,枕头放这里,毯子……”的声音。
洛苒靠在椅背上,猫尾巴悠闲地摆了两下,低声说了句:“你这个粉头发的,人还挺好。”
天梦站起来收桌子:“她本来就好。你以前对她有偏见。”
“我那不是偏见。我那是职业警惕。”
“现在呢?”
洛苒的猫耳朵朝杂物间方向转了转,又转回来:“现在……还行吧。”
天梦没再说什么,端着碗进厨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