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天梦坐在收银台后面翻账本的时候,岁的目光一直往她脖子上瞟。
天梦注意到了,但没抬头。岁的视线落在她锁骨下方那根银链子上,准确地说,是落在链子末端坠着的那枚长命锁上。银锁氧化得发黑,锁面上刻的花纹已经看不太清楚了,只有轮廓还勉强能辨认。红绳穿过锁头的孔洞,绕在脖子上,红绳的颜色也旧了,发暗发干,像被汗水和时间一起腌过。
岁的目光太明显了,天梦合上账本抬起头:“看什么呢?”
岁的耳朵弹了一下,但没移开视线:“那个锁。你每天都戴着。”
“嗯。”天梦把领口往下拉了拉,让长命锁完全露出来。银锁在日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氧化层让表面变得斑驳,但能看出做工很精细,正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背面刻着一朵莲花。
“我哥给我的。成年礼。”
岁从操作台后面走过来,站在收银台前面,低头凑近了看。她的眼睛离锁面大概十厘米,蓝色瞳孔映着银锁的暗光,认真地看了好几秒。
“氧化了。”
“嗯。戴久了。”
“可以擦。用牙膏和软布就能擦干净。”
天梦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那枚发黑的银锁,嘴角弯了一下:“我知道能擦。故意的。”
岁的耳朵转了转,表示不理解。
“擦干净了太亮,像新的一样。这样挺好,旧的。”天梦把领口拉回去,银锁重新藏进毛衣领口下面,只露出红绳的一小截,“我哥那时候刚工作没几年,攒了两个月工资去银匠铺子里打的。手工刻的字。他跟我说,赛琳娜,你戴上这个,以后不管走到哪都知道家里有人在等你。”
岁听得很认真,右手在身侧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我能记下来吗?”
“记什么?”
“这个。你刚才说的话。我想记住。”
天梦看了她一会儿。岁的表情很认真,手还悬在半空等着。天梦点了点头:“记吧。”
岁的左手抬起来,指尖在手环上轻轻碰了一下。手环表面微光亮了一下,她闭了两秒眼睛,睁开之后说:“记好了。你说的话和长命锁的样子都存进去了。”
天梦被她这个操作逗得笑了一声:“你这脑子里到底存了多少东西?”
“不多。花名和花语,收银流程,包花步骤,你教我的规矩,林湿爱吃的菜和零食,洛苒喝牛奶不加糖,你每周四下午要给门口那盆绿萝转方向。”岁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越起劲,“还有你每天几点起床,几点喝牛奶,几点吃午饭,几点关店——”
“行了行了。”天梦抬手打断她,“你存这些干什么?”
“方便。”岁回答得理所当然,“数据管理嘛。把有用的信息记下来,需要的时候调出来。”
天梦哭笑不得,把账本合上放到一边。岁还站在收银台前面,低头盯着自己的手环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天梦。你哥给你打这个锁的时候,你们是住在一起吗?”
“住在一起。他刚工作,我也刚毕业,两个人挤在一间出租屋里。他睡客厅我睡卧室,房租一人一半。花店那时候还没开,他攒钱开店的同时攒了这笔银匠铺子的钱。”天梦把毛衣领口又拉了拉,红绳在指间蹭了一下,“后来花店开了,日子好过一些,他就搬出去了。但钥匙一直给我留了一把。”
“他后来住哪?”
“住店里。二楼那个杂物间,以前是他的房间。”天梦往楼上的方向偏了偏头,“你住的那间储藏室旁边那间屋子,以前放他的旧东西。我接手花店之后把杂物清了一部分,但柜子里还有些他留下的东西没动。”
岁的耳朵竖起来了:“我能看看吗?”
天梦看了她一眼。储物间里那些东西她很少翻,哥哥的旧衣服、旧书、旧工具,用纸箱装着码在柜子顶上。没什么不能看的,只是她自己不太去动。
“行。上去吧。柜子顶上那几个纸箱,别搬太重的东西,你现在手环电量低了动作会变慢。”
“好的。”岁转身就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要一起来吗?那些东西是你哥的。你不在的话我乱翻不太好。”
天梦愣了一下。岁的顾虑她还真没想到。她站起来,把藤椅推回原位:“行。一起上去。”
储物间里光线暗,天梦拉了灯绳,灯泡闪了两下亮起来。岁的折叠床白天收在墙角,毯子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头。柜子顶上码着三个纸箱,天梦指了指最上面那个:“那个。里面是衣服和几本书。中间那个是工具和一些旧文件。最下面那个我没怎么翻过,好像是杂物。”
岁搬了把椅子过来踩上去够最上面那个箱子。天梦在旁边扶着椅子,看她把箱子抱下来放在折叠床上打开。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还有一件黑色外套。岁拿起那件毛衣看了看,翻到领口,上面缝着一个小小的标签,写着“梦色花店”四个字。
“他给花店做的员工服。”天梦在旁边坐下来,看了一眼那件毛衣,“那时候就他一个人干活,哪来的员工。自己穿着玩的。”
岁把毛衣叠好放回去,又翻了翻底下的书。两本园艺指南,一本旧版的花语词典,还有一本封面磨损的笔记本。岁翻开笔记本,里面是哥哥的字迹,记着进货渠道、花材价格、一些客户喜好备注。字迹潦草但能认,页面边角画了些随手涂鸦,花花草草,还有一个画得很丑的小人举着一束花,旁边写着“赛琳娜生日快乐”。
天梦凑过去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这个画的是我。”
岁的耳朵转过来:“画得不太像。”
“本来就不像。他画画一直不行。”
岁把那页拍了照片,存进手环里,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箱子。她把纸箱推回去,忽然问了句:“天梦。你哥长什么样?”
天梦沉默了两秒。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找到那张花店开业时的照片,把屏幕转向岁。岁的蓝色眼睛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视线在照片里那个站在招牌下面笑的男人脸上停了一会儿。
“笑得很像你。”
“你也这么说。”天梦把手机收回来,“洛苒也这么说。”
“洛苒看过?”
“嗯。她来店里的时候看见过这张照片。”
岁的耳朵朝前转了转,像是在琢磨什么,但没往下问。她低头把纸箱搬回柜子顶上,下来的时候椅子晃了一下,天梦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岁站稳之后说了句“谢谢”,蹲下来把椅子搬回原位。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天梦走在后面,经过储物间门口停了一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柜子顶上那三个纸箱,忽然觉得今天被岁这么一翻,那些东西好像没那么沉了。以前她每次上储物间都觉得那间屋子闷得慌,现在倒觉得还好。
楼下林湿放学回来了,猫耳朵在门口就听见了动静。她冲进操作间看见天梦和岁一前一后从楼梯上下来,猫尾巴竖起来:“你们上楼干什么了?”
“看了点旧东西。”天梦坐到收银台后面,把账本重新翻开。
林湿凑到岁旁边小声问:“什么旧东西?”
“你舅舅的旧衣服和旧书。”岁回答得很老实。
林湿的猫耳朵猛地转了一圈:“我舅舅?我能看看吗?”
天梦抬头看了她一眼。林湿对舅舅的记忆基本等于零,满月的时候被抱过一次,长大了只见过照片。她想了想,把账本又合上了:“去吧。最上面那个纸箱。看完了原样放回去。”
林湿拉着岁就往楼上跑,猫尾巴翘得高高的。天梦坐在收银台后面听见楼上传来林湿的“哇”和岁在旁边解释“这是你舅舅的毛衣”的声音。她摇了摇头,把账本重新翻开,嘴角挂着点笑意。
傍晚洛苒来的时候,天梦正在厨房热饭。洛苒推后门进来,闻见油烟味先往厨房走,经过操作间看见林湿和岁蹲在地上对着一本旧笔记本翻,林湿的猫耳朵激动得直抖。
“你们看什么呢?”
“我舅舅的笔记本!”林湿举起来给洛苒看,“岁姐姐说里面记着花语!还有我舅舅画的小人!画得可丑了!”
洛苒接过笔记本翻了两页,嘴角弯了一下,合上还给林湿:“收好。别弄坏了。”
林湿抱着笔记本颠颠地跑上楼放回纸箱里了。洛苒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天梦炒菜:“你今天把哥哥的旧东西翻出来了?”
“岁想看的。”天梦把炒好的菜盛出来,“顺便给林湿看看。她对舅舅没印象。”
洛苒的猫耳朵朝楼上转了转,又转回来:“你还好?”
“还好。”天梦端着菜从她身边走过去,在餐桌旁边停下,“有人问起他的时候我反而没那么难受了。以前没人问,我自己也不提,想起来就闷着。今天岁问了一堆问题,我一条一条回答她,回答完了反而轻松了。”
洛苒跟到餐桌旁边坐下来,猫尾巴在椅子后面轻轻摆了一下:“那就多说说。以后你哥的事也可以跟我说。我听着。”
天梦把筷子递给她,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我本来就会。只是平时不说。”洛苒接了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
天梦在她对面坐下来,没再说什么。楼上林湿和岁还在翻那个笔记本,猫耳朵和粉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楼下厨房的灯暖融融地照着,菜冒着热气。
天梦低头扒了口饭,心想今天这顿饭比平时多做了两个菜。吃不完明天热一热还能吃。花店的灯亮到很晚,楼上的翻箱倒柜声和楼下的碗筷声混在一起,听着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