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从早上开始下，下到下午三点还没有停的意思。
天梦把门口的防滑垫换成了一块旧的厚毛巾，又拿塑料布把展示区的花架盖了半边，免得斜飘进来的雨把绣球打蔫。玻璃门上的雨珠淌成一道道水帘，外面的街景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连对面便利店的霓虹灯招牌都只剩一团模糊的绿光。
花店今天一个客人都没有。
林湿中午放学回来的时候鞋湿透了，猫耳朵上挂着水珠，一进门就甩头，甩得天花板上都是细密的水点。天梦递了条干毛巾过去，林湿接了胡乱擦了两下，把书包往藤椅上一扔，趴在收银台上就不动了。
“作业多吗？”
“多。数学两张卷子，英语一篇作文，还有历史要背。”林湿把脸埋在胳膊弯里，声音闷闷的，“这种天根本不想写作业。”
“这种天适合睡觉。”岁从操作间后面探出来，手里抱着半摞刚擦干净的花瓶，粉色刘海被潮湿的空气闷得有点贴额头。
天梦看了她俩一眼，从柜子里翻出三包热可可粉：“行了。今天没什么客人，歇一会儿。喝点热的。”
三杯热可可端上桌的时候，林湿的猫耳朵立刻竖起来了，作业的事瞬间抛到脑后。她捧着杯子凑到鼻尖闻了闻，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岁的那杯放在她面前，她低头看了两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蓝色眼睛立刻眯起来。
“好喝。”
“热可可。冬天卖得最好的。”天梦坐在收银台后面的藤椅上，自己也端着一杯，“放了两块棉花糖。化了搅一搅。”
岁低头看了看杯子里浮着的半融棉花糖，用勺子搅了两下，棉花糖化成了白色的奶沫。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耳朵尖抖了抖，表情满足得像吃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林湿在旁边看得直笑，猫尾巴翘得高高的。
三个人各自捧着杯子坐在操作间里，雨声在头顶的雨棚上敲得密密匝匝，偶尔有风灌进来把雨棚吹得鼓一下，发出扑扑的闷响。冷柜嗡嗡地转着，花安静地呼吸着，热可可的热气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林湿喝了大半杯才想起来作业的事，愁眉苦脸地把卷子掏出来铺在操作台上。天梦凑过去看了一眼数学卷子，题目倒是不难，就是题量多。她拉了把椅子坐到林湿旁边：“哪题不会？”
“这道。还有这道。”
天梦低头看了看题，拿过草稿纸开始写步骤。林湿趴在旁边看，猫耳朵竖着听，时不时点一下头。讲到第三题的时候林湿忽然卡住了，咬着笔帽想不出来。
岁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端着杯子靠在操作台边上，看天梦讲题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第四步错了。那个数代进去不对。”
天梦低头重新看了一遍，确实代错了数。她改了之后重新算了一遍，答案对了。她抬头看了岁一眼：“你会？”
“会。我以前做数据管理，基本的数学运算没问题。”
林湿的猫尾巴一下子翘起来：“岁姐姐你会做数学题？”
“会。但我不太会讲。我只会自己算。”岁把杯子放下，凑过来看了看林湿的卷子，“你要是让我自己写一遍，然后你自己对照，可能比讲更有用。”
林湿立刻把笔递过去。岁接了笔，从第一道题开始，一行一行写下来，步骤清清楚楚，草稿写得比林湿的作业还整齐。写完了把纸推到林湿面前：“你自己看。不懂的问我。”
林湿趴在纸上对着答案看了一遍，猫耳朵转来转去，看懂了大半。剩下两处不太明白的，岁在旁边比划着解释了几句，解释得不太利索但意思到了。林湿拍了一下桌子：“懂了！岁姐姐你比小姨讲得清楚！”
天梦在旁边喝了口热可可：“刚才那道题是我讲清楚了的。”
“你讲第三步的时候太绕了。岁姐姐直接写出来，一看就懂。”
天梦看了岁一眼。岁的耳朵竖着，嘴角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得意，低头把杯子端起来喝了口可可掩饰。
雨下到四点多的时候小了一点，但还没停。洛苒推门进来的时候穿了件深灰色的连帽外套，帽子戴在头上，猫耳朵把帽子顶出两个鼓包。她进门先甩了甩袖子上的水，猫耳朵从帽子鼓包里挣出来，甩了两下水珠。
“这雨下得没完了。”
“伞呢？”
“带了。放外面了。”洛苒把帽子摘下来，头发湿了点发尾，拿毛巾擦了擦，接了天梦递过来的热可可。
她喝了一口，猫尾巴松下来了，猫耳朵也跟着放松了。她在操作台旁边坐下来，看了看林湿面前的卷子，又看了看岁写的草稿纸：“你们在做数学？”
“岁姐姐教我。”林湿头也没抬，笔在卷子上刷刷写。
洛苒凑过去看了一眼岁写的草稿，猫耳朵转了转：“你字写得挺好看。”
“以前练过。”岁说得很平常。
洛苒没追问，端着杯子坐到收银台旁边的藤椅上。雨声渐渐从密集的鼓点变成均匀的沙沙声，天色暗下来了一点，花店里开了暖色的灯。冷柜的嗡嗡声和雨声混在一起，倒显得店里格外安静。
林湿写完数学卷子伸了个懒腰，猫尾巴拉成一条直线又缩回去。她把卷子收好，端起剩下的半杯可可一口气喝完，然后掏出手机开始打游戏。岁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林湿递了一只耳机过去，岁接了塞进右耳，凑过去看屏幕。
洛苒靠在藤椅上喝可可，猫尾巴慢悠悠地垂着。天梦坐在收银台后面翻那本植物图鉴，翻了两页看不进去，干脆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眼听雨。
“天梦。”
“嗯。”
“你那个物流公司的地图，我最近又摸了一遍。”洛苒压低声音，猫耳朵朝天梦这边偏着，“上次那个物流公司，我找了个理由进去看了一眼。仓库外面看着像普通的货运中转站，但里面有一道内门，门禁是电子锁，不是普通门禁——是带生物识别的那种。”
天梦睁开眼：“生物识别？一个物流公司装生物识别门禁？”
“对。我问了问前台，说是‘客户特殊货物需要’。什么货物需要生物识别？又不是金库。”
天梦皱了皱眉。洛苒喝了一口可可，接着说：“我怀疑那个内门后面就是便签上标的‘仓’。你哥当年可能在查这个地方。他写‘仓’字，画地图，说明他至少摸到了门口。”
“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急着动。我找人打听打听那家物流公司的法人是谁，背后有没有机构背景。查清楚了再说。”洛苒把空杯子放到操作台上，“你哥的便签还在？”
“在。锁在铁盒里。”
“好好收着。别给人看。”
“嗯。”
林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小姨你们在说什么？什么便签？”
“大人的事。打你的游戏。”
林湿撅了撅嘴，缩回去继续打游戏了。岁抬头看了天梦一眼，又看了看洛苒，蓝色眼睛里的表情有点复杂，但没说什么，低头继续看林湿的手机屏幕。
傍晚五点半，雨终于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橘色的光，云层薄了些，空气里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远处海的方向吹来的咸气。林湿关了游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猫耳朵竖得直直地抖了两下。
“雨停了！小姨我能去对面买关东煮吗？”
“拿伞。地上有水。”
“好嘞！”林湿抓起伞就往外跑，岁站起来跟了两步。天梦看了岁一眼：“你也想去？”
岁的耳朵转了一下：“我可以陪她去。万一地上滑。”
天梦挥了下手。岁跟着林湿出门了，两个人在门口共一把伞，林湿撑着伞柄，岁走在外侧。天梦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过了马路，进了便利店。她收回目光，转身看见洛苒还靠在藤椅上没走。
“你不走？”
“雨刚停，路上都是水。等会儿。”洛苒把空杯子搁到桌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猫尾巴舒展了一下又收回去，“再说林湿去买关东煮了，我蹭两串。”
天梦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会挑时候。”
“那当然。”洛苒重新坐回藤椅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你坐会儿。雨停了也没客人，急什么。”
天梦在藤椅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雨后的空气从门缝里灌进来，凉丝丝的，把花店里残留的热可可味道冲淡了些。洛苒的猫耳朵朝外转着，大概在听街上的动静。
“那个物流公司的事，”天梦开口，“你查的时候小心点。别一个人进去。”
“知道。我找的人就是专门查这种事儿的。”
“查到了告诉我。”
“嗯。”洛苒的猫尾巴轻轻摆了一下，没再多说。
林湿和岁从便利店回来的时候，林湿拎着两袋关东煮，岁手里攥着一把找回来的零钱。两个人进门的时候，洛苒从藤椅上站起来接过一袋关东煮，翻出一串鱼丸递给天梦。
“你的。”
天梦接了鱼丸，看了洛苒一眼：“我还没说要吃。”
“你刚才说‘蹭两串’，就是默许我买了。”洛苒理直气壮地咬了一口自己的萝卜。
天梦没反驳，低头吃了那串鱼丸。林湿在旁边招呼岁吃海带结，两个人分了一袋关东煮蹲在操作台前面，猫尾巴和粉脑袋凑在一起。
花店里雨后的傍晚，灯暖着，花还香着，关东煮的热气从塑料袋里冒出来。天梦咬着鱼丸，心想今天虽然一个客人都没有，但过得挺充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