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岁把操作台擦了四遍。
天梦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第一遍是正常的打扫，第二遍是查漏补缺，第三遍开始她注意到岁的动作不太对劲，抹布在同一块台面上来回蹭，擦完了也不走开，盯着那块擦得发亮的台面发愣。第四遍的时候天梦放下手里的账本，走过去把抹布从岁手里抽走了。
“干净了。再擦台面要掉漆。”
岁的耳朵弹了一下，退后半步：“我没事干。”
“花桶还没换水。去换水。”
“换完了。”
“百合花药摘了？”
“昨天就摘完了。”
天梦看了她一眼。岁站在操作台前面，双手垂在身侧，右手腕上灰色防静电环和粉蓝色手环并排戴着，蓝色眼睛看着地面，耳朵朝两边平摊着。这个姿势天梦见过，林湿每次做错事又不敢主动说的时候就是这副样子，只不过林湿是猫尾巴耷拉，岁没有尾巴可耷拉，就把自己整个缩起来。
“岁。跟我上楼。”
岁的耳朵竖起来一只：“上楼？”
“嗯。帮我把储物间的纸箱搬下来。顺便聊聊。”
岁的另一只耳朵也竖起来了，但竖得不太稳。她跟着天梦上了二楼，走进储物间。天梦拉了一把旧椅子坐下来，又指了指旁边另一把。岁没坐，站在纸箱堆旁边，手放在身前绞着。
“坐下。”天梦又说了一遍。
岁坐下了，背挺得笔直，膝盖并拢，双手搁在膝盖上。
天梦没急着开口。她靠在椅背上，把单框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架回鼻梁上。储物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堆在角落的旧报纸哗啦响了一阵。等风声过了，天梦才开口。
“这几天你不对劲。”
岁的肩绷了一下：“哪里不对劲？”
“干活太用力。擦桌子擦四遍，换水换得桶比花还干净，吃饭盯着碗不抬头。”天梦一条一条数，“林湿昨天跟我说你半夜在储藏室里背花语，背到十二点。她起来上厕所听见了。”
岁的耳朵慢慢往两边塌。
“以前你也勤快，但不这样。”天梦的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从前天冷柜被拔插头那天开始，你就一直这样。那天晚上是不是你拔的？”
岁的头低下去，粉色刘海盖住了大半张脸。她没说话，但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我不生气。”天梦补了一句，“但我想听你说。”
岁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安静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小很多：“是我拔的。”
“为什么？”
“因为洛苒那天来的时候说晚上要来找你。你们在收银台那边说话，我听到了。”岁的头埋得更低了，“我当时在操作间摘百合花药。你给她倒水的时候没问她喝什么就直接倒了，你记得她喝牛奶的习惯。你中午还给她夹菜。她走了之后你有时候会看门口。这些我都注意到了。”
天梦安静地听着。
“后来你出门接林湿，把后门留着等她。我站在冷柜前面，看着那个后门缝，脑子里有个声音说，把插头拔了，她来了冷柜没电，待不住，就会走。”岁的语气越来越低，越来越慢，像是在费很大力气把每个字从嗓子里拽出来，“我没控制住。手伸过去拔了插头。然后上楼了。”
她说完之后把脸彻底埋进了手里，两只手捂着面孔，灰色防静电环和粉蓝色手环在指缝间露出来。肩膀绷得紧紧的，像在等着挨训。
天梦靠在椅背上，把这段话消化了一会儿。她想过几种可能，岁不小心碰掉了插头不好意思说，岁打扫的时候蹭松了插头，甚至岁手环漏电把插头震掉了。她没想过是岁主动拔的。
“洛苒不知道这事。”岁的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她以为是我漏电弄松的。你没告诉她。”
“因为我也没确定是你拔的。现在确定了。”
岁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天梦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岁面前蹲下来，把她捂在脸上的手轻轻拉开。岁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出来，蓝色瞳孔湿漉漉的，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天梦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额前被手压乱的粉色刘海拨到一边。
“你听我说。”天梦的声音很轻，“你拔了冷柜插头，这事做错了。冷柜里那么多花差点坏了，我多花了维修费和时间，这是损失。错就是错。”
岁的头往下点了一下。
“但你刚才跟我说了实话。没瞒着，没找借口。这很好。”
岁的眼睛抬起来了一点，蓝色瞳孔里有点不敢相信。
“你担心洛苒来了之后我会忽略你？”天梦问。
岁的耳朵动了一下，慢慢点了点头。
“你觉得我把时间分给洛苒，就没空管你了？”
“不是没空管我。是……”岁咬了咬嘴唇，在找词，“是她来了之后你会笑。你对我不会那样笑。”
天梦沉默了两秒。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跟岁说话的语气和对林湿说话的语气差不多，都是平平稳稳的，吩咐事情、安排干活、偶尔逗两句。但洛苒来了她会笑。这一点岁没说错。
“我对你笑少了？”
“也不是少。”岁的耳朵朝两边转了转，在努力表达，“你对我笑的时候是那种‘你做对了’的笑。对洛苒不是。你看到她的时候眼睛会不一样。”
天梦看着岁的蓝色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个粉头发电子体来花店才两周，大部分时间都在干活、学包花、学认花语，她观察人脸的能力比天梦预想的要细得多。她能分辨出天梦对不同人笑的方式有什么不同，能注意到天梦倒水的时候没问洛苒喝什么，能发现天梦会看门口。这些细节天梦自己都没怎么留意过。
“岁。你听我说。”天梦把手放在岁的肩膀上，隔着一层外套的布料，手感硬邦邦的，是皮下护甲的触感，“洛苒是我的朋友。她来花店买花、搬花、聊天，这些事都正常。你是我收留的人，住在我的店里，帮我干活，和林湿一起学东西。你跟洛苒不一样，但也不比谁差。”
岁的耳朵慢慢竖起来了一点。
“你不会因为洛苒来了就被挤走。”天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确定，“花店的储藏室是你的，折叠床是你的，防静电环是你的，活也是你的。这些不会因为谁来就变了。”
“那冷柜插头……”
“冷柜插头的事过去了。你跟我说了实话，这事就结了。以后再有这种想法，别动手，先跟我说。行吗？”
岁的头点了一半，忽然停了：“说什么？说我嫉妒洛苒？”
“说你心里不舒服。不管什么事。直接跟我说。”
岁的耳朵彻底竖起来了，手在膝盖上松开了：“好的。我记住了。”
天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还有，别半夜背花语了。林湿睡眠浅，你声音再小她也听得见。真要背白天干活的时候默念。”
“好的。白天默念。”
天梦走到储物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下来吧。午饭你来做。”
岁愣了一下：“我做？”
“你学的。我教过你怎么煮面。今天你煮，我吃。煮坏了也是你吃。”
岁的眼睛亮了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跟着天梦下楼了。煮面的时候她认真得过了头，水放得精确到碗，面条数了两遍怕少了，盐放了三次才放心。端上桌之后天梦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咸淡正好。”
岁的耳朵竖得高高的，低头吃自己碗里的面，吃得比前几天任何一顿都香。
下午林湿放学回来，天梦把她叫到厨房单独说了几句话。林湿的猫耳朵听完了转了两圈，点了点头，然后跑到操作间找岁。
“岁姐姐！你那天是不是拔了冷柜插头？”
岁的勺子掉进碗里：“天梦告诉你的？”
“小姨说让我以后多注意你的情绪。她说你吃醋的时候会干傻事，让我看着点。”林湿的猫尾巴翘起来，“吃醋什么意思？你吃谁的醋？洛苒姐姐的？”
岁的脸一下子红了，耳朵尖烧起来：“天梦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小姨说我是花店的眼睛和耳朵。猫耳朵，听得远。”林湿拍了拍自己的猫耳，一脸骄傲，“以后你吃醋跟我说，我帮你分散注意力。我教你打游戏，打游戏就不想别的了。”
“我不打游戏。”
“那我教你打。”林湿拖了把椅子坐到岁旁边，掏出手机就开始翻游戏，“这个简单，点就行。你手指头那么大力气，戳屏幕肯定快。”
岁低头看着林湿递过来的手机屏幕，犹豫了一下，伸手点了一下。游戏角色跳了一下，林湿在旁边“哇”了一声：“你手速好快！”
岁的耳朵转了转，又点了一下。林湿开始教她规则，两个人凑在手机屏幕前面，一个教一个学。天梦在楼上听见操作间传来林湿的欢呼声和岁偶尔的“再来一次”，摇了摇头，把厨房的火关小了一点。锅里炖着晚上要吃的咖喱，多放了两个土豆，因为岁爱吃。
洛苒晚上来拿白玫瑰的时候，花店已经关门了。她推后门进来，看见操作间里岁和林湿并排坐着打手机游戏，猫耳朵和粉色脑袋凑在一块，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两张脸。
“这什么情况？”
天梦从楼上下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岁吃醋。林湿在给她分散注意力。”
洛苒的猫耳朵猛地转过来：“吃醋？吃什么醋？”
“你的。”
洛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站在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操作间里打游戏的两个人，猫尾巴缓慢地摆了一下，表情从困惑变成若有所思，最后变成一种天梦看不太懂但觉得有点好笑的样子。
“行吧。”洛苒最后说了一句，拿着白玫瑰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天梦一眼，猫耳朵往前转了转，像在问什么又没问出口。
天梦靠在门框上目送她走进巷子，心想今天这通操作，花的工夫比搬一天花还多。但岁至少把话说出来了，冷柜的事过去了，林湿多了一个游戏搭子，洛苒莫名其妙背了一口锅。
也不算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