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天梦把新到的一批百合拆箱的时候，岁站在旁边看。
“百合的花药要摘掉。”天梦抽出一枝，指给岁看花蕊顶端那几根顶着花粉的细丝，“摘的时候别碰花粉，蹭到衣服上洗不掉。”
岁凑近了看了看，点头：“记住了。摘花药。”
“嗯。你今天就干这个。这一箱百合，全部摘完。”
岁搬了个小板凳坐到操作台前面，一枝一枝地摘。天梦在旁边包花，两个人安安静静干活，操作间里只有花茎摩擦和剪刀偶尔碰台面的声音。岁摘得很认真，每摘完一枝还要检查一遍有没有漏掉的，确认干净了才放下。
十点多的时候洛苒来了。今天没带刀，手里拎着一盒超市买的鸡蛋，往操作台上一搁：“路过。鸡蛋特价，你上次不是说鸡蛋快没了。”
天梦接过来打开看了眼，三十枚装，新鲜的。她把鸡蛋放进冰箱，顺手给洛苒倒了杯水：“今天没委托？”
“下午有。上午没事。”洛苒靠着操作台喝水，目光扫到岁面前那堆百合，猫耳朵转了转，“摘花药？这个活儿细。”
“对。教她就得从细活教起。”天梦把手里包好的花束搁到成品区，回来接着包下一束。
岁低着头摘花药，耳朵朝洛苒的方向偏着，但没抬头。洛苒喝完水，把杯子放进水池，走到操作台旁边看岁摘花。看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指，从岁摘过的花里抽了一枝看了看，花药确实摘干净了，但顶端留了一小截没掐断的细丝。
“这截没掐。”洛苒把花枝递回去，声音不大，就是正常的提醒。
岁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接过花枝看了看，确实有一小截细丝没掐干净。她低头把那截细丝掐掉，小声说了句“谢谢”，但耳朵尖往下压了压。
天梦在旁边注意到了，没说什么。岁的表情看着平常，但手底下摘花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点，像是在补回刚才被洛苒挑出来的那个小错。
洛苒没察觉，走到收银台那边跟天梦聊了几句物流公司的事。她压低声音说晚上要去蹲点，问天梦要不要一起来。天梦犹豫了一下，说林湿晚上有补习班八点半下课，得接人，去不了。洛苒说没事，她自己蹲就行，蹲完了来花店跟她碰个头。
两个人隔着收银台说话，声音不大，但操作间就那么点地方，岁坐在小板凳上摘花，耳朵挡不住声音。她听到洛苒说“晚上”和“一起去”的时候，手底下的花药差点掐断了一截茎。
中午吃饭的时候，天梦做了四菜一汤，喊岁和洛苒一起坐下来吃。洛苒把筷子伸向红烧肉的时候，天梦用筷子挡了一下：“先吃菜。”
“就一块。”
“菜吃完了再吃肉。”
洛苒的猫耳朵往后转了转，把筷子缩回去夹了一筷子青菜。岁坐在对面看着这两双筷子在桌上打架，低头用勺子挖自己的饭，吃得很慢。
林湿中午不在家，餐桌只有三个人。天梦给岁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碗里：“你吃。别学她。”
岁的勺子停在半空，抬头看了天梦一眼。天梦没多说什么，给洛苒也夹了一块，又给自己夹了一块。三个人闷头吃饭，岁碗里的肉吃完了天梦又给她夹了一块，洛苒碗里的吃完了天梦就没再管。
岁看着自己碗里第二块肉，又看了看洛苒空荡荡的碗，忽然开口：“天梦。为什么她只有一块？”
“她挑食。得治。”
洛苒在旁边嚼着青菜没反驳，猫尾巴在椅子后面慢悠悠地摆着。岁低头把第二块肉吃了，表情有点复杂。
下午洛苒走了之后岁接着摘百合花药。摘到一半她忽然放下手里的花，走到收银台前面，站在天梦面前，表情很认真。
“天梦。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洛苒为什么经常来？”
天梦正在记账，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她抬头看岁，岁的蓝色眼睛直直地看着她，表情没有不高兴也没有质问的意思，就是在问一个她不明白的问题。
“她来买花，来搬花，来送东西。花店又不缺人。”岁补充道。
天梦把笔放下，想了想：“你觉得她不该来？”
“不是。”岁回答得很快，又顿了一下，“我就是不太懂。她来的时候，你说话比平时多。笑的次数也多。她走了之后你有时候会看门口。”
天梦沉默了两秒。岁的观察力比她想象中强得多，而且表达方式直愣愣的，不绕弯子，问完就在那儿等着答案。
“洛苒是我的朋友。”天梦斟酌了一下措辞，“朋友来店里坐坐，聊天，帮忙搬花，很正常。”
“林湿的朋友来店里，你话没这么多。”
天梦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她看着岁，岁的耳朵朝她偏着，蓝色瞳孔里没什么情绪，就是单纯的困惑。天梦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我跟洛苒聊得来。相处起来舒服。这跟林湿的同学来店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天梦认真想了想怎么跟一个电子体解释人际关系。最后她说：“林湿的同学是林湿的朋友。洛苒是我的朋友。朋友和朋友的相处方式不一样。”
岁低着头消化了一会儿这句话，点了点头：“明白了。”然后转身回操作台继续摘花药了。
天梦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傍晚关店之后天梦在楼上做饭，林湿在房间写作业，岁按规矩在操作间打扫卫生。天梦下楼倒垃圾的时候经过操作间，看见岁拿着扫把站在收银台旁边，盯着洛苒白天喝水用过的那个玻璃杯看。
“扫完了？”天梦问。
岁的耳朵弹了一下，像是被吓了一跳。她立刻把扫把挥起来继续扫：“快了。”
天梦没多想，倒了垃圾上楼了。
晚上八点半，天梦出门接林湿。花店里只剩岁一个人。她扫完地、倒完垃圾、把操作台擦干净，该做的都做完了。然后她站在收银台前面，低头看着那个玻璃杯。
她拿起杯子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放进了沥水架。
做完这件事她回到操作间后面，蹲在冷柜旁边检查花桶的水位。看了一圈觉得没问题，准备关灯上楼。手刚碰到开关，她听见后门方向传来一阵很轻的响声。她走过去看，天梦出门接林湿的时候把后门留了缝，洛苒晚上要来碰头，天梦提前说过。
岁的脚步停在离后门两米的地方。她看着那扇虚掩的门缝，粉色刘海下面的蓝色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她想起中午天梦挡洛苒筷子的那一下，想起天梦给洛苒倒水的时候没有先问“要不要加糖”就直接倒了——那是天梦记得洛苒喝牛奶的习惯。想起洛苒说晚上要来的时候天梦很自然地说“后门给你留着”。
岁退回操作间，蹲在冷柜旁边，手放在冷柜的电源插头边上。她的手指尖闪了一下极淡的蓝光，冷柜的嗡嗡声瞬间停了。
整个花店陷入寂静。花还在，货架还在，收银台上的账本还翻开着。但冷柜里那些花——玫瑰、绣球、百合、洋桔梗——在渐渐回升的温度里安静地蜷着。
岁蹲在黑暗中听了一会儿自己的呼吸，站起来走到后门边，把那道缝推紧了一点，但没锁死。然后她上楼回了储藏室，关上门，坐在折叠床边，手环的光调到了最暗。
八点五十，天梦带着林湿回来了。林湿进门还在讲补习班的事，天梦开了灯，先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端下来经过操作间的时候觉得哪里不对，仔细一听——冷柜没声了。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冷柜的指示灯灭着。打开冷柜门，里面的温度已经上来了，摸一摸桶壁，不怎么凉了。她检查了插头，插得好好的，插排的开关也是开的，但冷柜就是没动静。
“林湿。你回来的时候碰冷柜了？”
“没有啊。”林湿从楼上探下脑袋。
天梦蹲下来检查了一圈，插头没松，线没断，但冷柜就是坏了。她把花桶里的花摸了一遍，还好时间不长，花还没蔫。她把能挪的花都挪到后间阴凉的地方，又给维修师傅发了条消息，约明天来看。
岁从储藏室出来了，站在操作间门口，手垂在身前：“天梦。冷柜怎么了？”
“不知道。突然停了。明天找人修。”
“会不会是我碰坏的？昨天我碰了收银机。”
“收银机跟冷柜又不是一条线。”天梦把最后一桶花从冷柜里搬出来，直起腰看了岁一眼。岁站在门口，表情看着正常，但手在身前绞着。天梦没多想，只当她在担心又要赔钱。
“不用你赔。冷柜老毛病了，压缩机有点问题，之前就修过一次。”天梦把桶归好位，经过岁身边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上去睡吧。明天还得搬花。”
“好的。”岁转身上楼，走进储藏室关上门，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楼下天梦给林湿热了牛奶端上去，又给洛苒发了条消息：冷柜坏了，明天修。你晚上来的话走后门别开灯，我留了一盏小的。
洛苒秒回：行。到楼下跟你说。
天梦把手机搁到床头，心想今天怎么回事，冷柜无缘无故停了。她想了想，没想通，关灯睡了。
储藏室里，岁把手环调到最暗，蜷在折叠床上，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拔那个插头。她只知道看到洛苒那个杯子的时候，脑子里有一个很清晰的声音说：你不喜欢她来这里。
那个声音现在还在。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天梦给她的旧的，有一股洗衣粉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把枕头抱紧了一点，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没人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