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街区正午的时候没有阳光。
整条商业街的天空被一个巨大的暗红色阴影所笼罩。
街道两旁的店铺很早就把魔导霓虹招牌关掉了，防爆卷帘门也只拉开了一半，留下一些狭窄的缝隙。
从门缝和二楼窗台上探出头来的各种各样的脑袋有长着绿色长耳朵的哥布林杂货商，破烂不堪的法袍流浪神官以及一些涂着廉价眼影的低阶魅魔侍应生。
“黑猫迷宫这次已经失败了。”
街角杂货铺的老板把烟斗在石阶上磕了两下，对旁边的伙计小声说。
“招惹到谁不好，偏偏欠了深渊商会的钱。伊格尼斯那条老长虫自己趴在房顶上，这就是要杀鸡儆猴，下个月整条街的租金肯定又会上涨。”
“据说连圣堂的大主教刚才也夹着尾巴跑了。”
伙计缩着脖子向上看了一眼悬在空中的龙尾。
“夏洛特那只黑猫兽人应该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轰！
一声很沉闷的响声从黑猫迷宫的屋顶上传来。
整栋三层的小楼剧烈摇晃了一下，街角生锈的公用魔导水塔被一条暗红色巨尾硬生生抽成碎片，铁皮飞出几十米后砸到街道中央，激起一片黄色污水。
屋顶上，喘息声很大，还带着强烈的硫磺味，使整条街上的气压迅速下降。
十名身穿重甲，手持龙枪的龙血卫士站在屋顶四周，他们的动作非常整齐划一，手中龙枪发出冷冽的符文光芒，将所有可以接近的地方都封锁了起来。
在完全倒塌的主梁废墟上，伊格尼斯的龙体正在剧烈起伏。
疼痛好像是很多根钢针一样，在它的心脏里面乱刺。
魔导龙漏里跳动的每一粒红沙，都代表了商会后台正在运行的高速契约算法。
冰冷的数字通过神经接驳器强制同步到它龙核里的利息增幅。
胸口好像被浇上热腾腾的铁水，然后又很快冷却成坚硬的生铁。
“吼~”
伊格尼斯从鼻孔中喷出两股黑烟，地面上的碎瓦立刻就被烧得通红。
它快要受不了了。
不管是什么样的清算条约，它都要用吐息将脚下的破楼以及讨厌的银发女仆一起烧成灰烬。
这时通往屋顶的残破木梯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微声音。
嗒嗒嗒。
软底皮鞋踏在碎木板，石块上发出的声音，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之中显得很突兀。
龙血卫队队长眼睛一变，手中龙枪也跟着转动起来，枪尖指向了木梯破的地方。
一个小个子的人捧着托盘，稳稳当当地走到了屋顶上面。
白色的荷叶边女仆裙在龙威气流中翻腾，少女的银色长发飘到膝盖处，在废墟之上飘扬成一面洁白的旗帜。
莫尔提斯低下头，食指稍微弯曲一些，稳稳当当地握住托盘边缘，使得瓷碗中的温水没有一滴被洒出。
街道下面，很多从门缝里偷看的眼睛一下子都瞪大了。
“疯了……那个小女仆疯了！”
杂货铺老板的烟斗摔到了地上，摔成了两半。
“她手里拿的是什么呢？是早餐托盘吗？她认为自己在哪？在深渊巨龙的嘴巴旁边做客房服务？！”
精算师格林原来站在屋顶另一侧的水泥平台上，手里拿着公文包，用鹅毛笔记录契约反噬的数据。
在看到莫尔提斯的那一刻，格林那张刻板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荒谬的错愕。
“停。”
格林把文件夹合上之后，右手很快从西服里面拿出了一个形状很奇特的魔导燧发枪。
枪口泛起冰冷的灰光，对准了莫尔提斯的眉心。
“未经允许不得接近商会执行长官。后退三步，否则我就认为你有暴力抗法的行为，并且当场击毙。”
格林的声音很平稳，食指已经触到了扳机边缘。
莫尔提斯没有停止前进。
她没有把托盘放下，只是略微侧过头去，用那双红宝石似的眼睛淡淡的看了格林一眼。
没有出现魔法波动。
没有神圣或者邪恶的光芒。
格林的目光与那双红眼睛一接触，心脏就跳得非常快。
无垠的墓园展现在他的眼前。
冰凉，荒芜，绝对的寂静，在这个世界里所有的法则，金钱，利息都变成了腐烂的泥土。
格林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都停止了流动，手指仿佛被极寒冻结的枯枝一样，死死地僵在扳机前面不到一毫米的地方，无论神经怎样发出指令，都无法产生一丝一毫的力量。
冷汗顺着他的金丝眼镜框流下来，啪嗒一声掉到了亮晶晶的皮鞋上。
莫尔提斯没有再看他一眼，仿佛那是一根立在路边的木桩。
她端着托盘从两个龙血卫士的枪尖之间穿过。
狂风把瓦片吹得到处都是，少女纤细的身体站在了只剩下一半的房梁上面。
脚下是几十米高的镂空废墟，硫磺热浪扑面而来，她的围裙猎猎作响。
距离前方不足三米的地方，红龙的头缓缓抬起。
伊格尼斯那双暗金色的竖瞳中满是血丝，紧紧盯着眼前的少女，喉咙里发出低沉而震耳的雷鸣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