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江叙垣来说,无弦就是文抄公这条路上最好的模板。原因有三。
第一,这个人从不露脸。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多大年纪,是男是女。这意味着抄袭者能做的,不只是抄他的歌;必要的时候,还能直接变成他。第二,风格不定。今天古风,明天摇滚,后天又是谁也说不清的东西。想靠曲风判断“这首到底是不是他写的”,根本无从下手。第三,质量稳定。他发十首歌,至少七首能火。抄袭的人是要赚钱的,抄一首扑一首,那叫白费力气。一个不露脸、风格不定、又能稳定出爆款的人,简直是为抄袭者量身定做的。
江叙垣敢拿抄袭起家,底气就在这儿。换成那些成名已久、风格固定、粉丝又挑剔的歌手,他只要一开口,第二天就有人把两首歌的音轨叠在一起做对比。
可如果这个人是自己这个同桌?
江叙垣有点头疼。想了想,又觉得不可能。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一个能把年级排名稳在前五十的人,哪来的时间再去写歌?更何况,他上辈子从没听说过自己这个同桌有什么音乐才能。她留给整个年级的印象只有两个字:学习。
思来想去,只剩下一种可能:她说的那首歌,不是他想的那个。只是撞名字的路边音乐罢了
江叙垣松了口气。松了口气之后,又有点说不出的失望。他正想到这儿,胳膊被人戳了一下。
“到你了。”沈知遥小声提醒。
“哦。”江叙垣站起来。
他报了自己的名字,说爱好是打篮球,希望这三年能和大家好好相处。很普通的一段话,普通到他说到一半就有人开始走神。
他自己很满意。坐下的时候,他往旁边瞥了一眼。沈知遥正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新同桌,倒像在看一个刚从土里刨出来的东西,还没想好该不该碰。江叙垣心里咯噔一下。还没等他开口,沈知遥先说话了。
“哥们,”她压着嗓子,“你打篮球多久了?”
“……啊?”
“可否见过凌晨四点的球场?”
江叙垣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她认出他了,她怀疑他了,她其实是他上辈子的某个熟人。但他没设想过,她会问他打篮球多久了,以及凌晨四点打不打球。
一个十五岁的女生,并不在意那些明星,电视剧这些东西,反到在意上篮球。
这个应该是男孩子才在意的东西,问他见没见过凌晨四点的球场。他上辈子打了快二十年球,从没听过这种说法。凌晨四点,天没亮,球场没灯,正常人那个点都在睡觉。
除非,她是想试探他什么。“打了两年半。”他说,“至于凌晨四点还打球,我还没到那么热爱。”
他觉得这个答案很稳妥。两年半,不是整数。有零有整的数字听起来才像真的;要是说“三年”,反而像在编故事骗人。至于凌晨四点,那更不是他锻炼的时间。虽说上辈子他那个点通常还没睡,但那属于熬夜,不属于晨练。
沈知遥看着他,没说话。她的嘴角在抖。
江叙垣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其实她说不出话,是因为“两年半”这三个字。上辈子这三个字是个梗。这个世界没有那个节目,也没有那个人,自然也没有那个梗。
这里只有一本正经的教科书、早读、月考,和一个认真回答她问题的男高中生。
太可惜了。这么好笑的一个梗,她只能一个人消化。
“哦。”她终于把笑咽回去,点点头,“两年半啊。挺好的,两年半。”
说完,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有多怪。不过看他的表情,应该是没听懂。没听懂就好。她低下头,继续在草稿纸上画小乌龟。
江叙垣坐在旁边,半天没动。他想了三秒钟。然后得出了一个很合理的结论。这姑娘,大概是想跟他搭话。刚成为同桌,总得有个人先开口。她可能没什么跟人打交道的经验,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自以为幽默的话。长得挺好看,可惜不太会说话。
江叙垣在心里叹了口气,有点惋惜。不过很快他就释然了。上辈子他活到三十多岁,什么人没见过。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再怪,也怪不出他的认知范围。他甚至有点想笑——自己刚才居然还怀疑过她是不是无弦。同名而已。
至于“凌晨四点的球场”和“两年半”,多半是从哪本小说、哪部电视剧里学来的台词。这个年纪的小孩,总喜欢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显得自己很特别。他记得自己十五岁的时候,也这样。想到这里,他彻底放下了。一个有点怪的女同桌,总比一个疑似同类的女同桌安全。
旁边,沈知遥正在画乌龟,画得很丑。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书读得好的人一般都有些怪癖。这句话他上辈子就懂了。
江叙垣看了一眼那只乌龟,默默把视线收了回来。自己这同桌确实不太聪明的样子,难道上辈子的传言是假的?
……
自我介绍一直持续到下课铃响。
老师合上点名册,拍了拍手。
“好,最后说一件事:军训从明天开始,为期一周。早上七点半在操场集合,不许迟到。”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
沈知遥的笔停在半空。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江叙垣,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被告知自己得了绝症。
“一周?”
“一周。”
“七点半?”
“七点半。”
她把脸埋进胳膊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呻吟。
江叙垣看着她,忽然觉得心情很好。上辈子他也坐在这间教室里,听过同样的通知。那时候他满脑子想的是:完了。不是怕晒,是怕人。四十多个人挤在一块儿,谁都能跟谁说上话,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边上,像个走错门的。
而现在,他想的是另一件事。一周。七天。每天六个小时。站就站吧。反正上辈子站过,这辈子也站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