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段时间。
最先发现森林异常的，是一群经常在附近活动的冒险者。
这片森林对于周围的人类城镇而言，也算是个相当特殊的地方。
森林外围生活着不少魔兽，其中有些能够提供不错的素材，也有一些会袭击偶尔经过的商队。虽然深入森林有一定的风险，但只要不太过贪心，通常还是能够得到一些收获的。
因此，对于附近城镇的冒险者来说，这里一直都是一个值得光顾的地方。
当然，前提是不要走得太深。
关于森林深处的传说，在当地流传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有人说那里沉睡着一头体型庞大的凶兽，仅仅是散发出的气息，就足以让周围的魔兽四散逃离。也有人认为，深处生活着某种极其危险的魔物，任何胆敢踏入其领地的生物，最终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至于这些传闻究竟有多少真实性，就没人说得清楚了。
毕竟，真正深入森林并且活着回来的人，实在少得可怜。
不过，传说归传说，森林外围的资源却是实实在在的。只要控制好探索的范围，冒险者们倒也不至于因为几句故事就放弃这片森林。
然而最近，情况却发生了变化。
最初，只是有冒险者在返回城镇时，随口提起了一件小事。
“最近森林里的魔兽，好像少了不少啊。”
当时并没有多少人在意。
毕竟，魔兽的活动范围本来就会随着季节、食物和繁衍情况发生变化。某个区域的魔兽数量减少，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可随着时间推移，类似的报告却越来越多。
先是几个熟悉的狩猎地点，再到外围一些原本经常能够发现魔兽踪迹的区域，甚至连某些过去相当危险的地方，都开始变得异常安静。
起初，冒险者们还以为是自己的运气不太好。
直到有人发现，连那些原本会主动袭击人类的魔兽，也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这件事终于被正式上报到了冒险者公会。
而这座距离森林最近的城镇，其冒险者公会会长森特，也因此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件事。
“......所以，最近提交的报告，全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公会的办公室里，森特翻看着桌上的几份报告，眉头微微皱起。
他今年三十五岁左右。虽然已经不再像年轻时那样亲自接取各种委托，但身为公会会长，他仍然保留着冒险者时期养成的习惯。
比如，在没有弄清楚情况之前，绝不会轻易相信表面上的结论。
“是的，会长。”
站在办公桌另一侧的黛娜点了点头。
她今年二十五岁，是森特的助手，负责整理公会的日常事务与各类情报。
“根据目前收集到的报告，森林外围的魔兽数量确实出现了明显下降。最早提交报告的冒险者认为，这种变化可能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只是最近才被更多人注意到。”
“有没有发现魔兽迁徙的迹象？”
“暂时没有足够的证据。至少，附近几个已知的魔兽活动区域，并没有发现大规模迁徙留下的痕迹。”
森特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手中的报告放回桌面，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冒险者公会对于城镇而言，远不只是一个发布委托、支付报酬的地方。
它负责汇总周边的情报，协调冒险者处理魔兽造成的威胁，帮助商队评估道路风险，有时也会在发生灾害时组织人员救援。
对于规模不大的城镇来说，公会掌握的情报甚至会直接影响到城镇的日常运作。
例如，某条道路上的魔兽突然增多，商队就可能因此改变路线，影响城镇的货物供应；某片区域的危险等级发生变化，原本依靠狩猎维持生计的人们，也可能不得不寻找新的工作。
而现在，一片长期以来都被视为危险区域的森林，里面的魔兽却突然大量减少了。
乍看之下，这似乎是件好事。
如果森林外围真的变得安全，那么冒险者能够探索的区域就会扩大，附近的商队也能减少一些不必要的风险。
但森特并不觉得事情会这么简单。
魔兽不会毫无缘由地集体消失。
如果它们只是迁徙，那么应该能够找到相应的踪迹；如果是因为食物短缺，那么附近其他区域的生态也应该出现一些变化。
可目前收集到的情报，却没有明确指向任何一种可能。
这反而让他有些在意。
“黛娜，你怎么看？”
森特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助手。
黛娜稍微思考了一下。
“如果只是普通的魔兽迁徙，我认为没有必要这么快采取行动。但如果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驱赶它们......”
她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过，森特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如果森林深处真的存在某种能够驱赶大量魔兽的东西，那么它的危险程度，恐怕远远超过外围那些普通魔兽。
而更糟糕的是，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那东西会一直待在森林深处。
万一它改变了活动范围，甚至开始接近人类城镇呢？
森特不愿意仅凭几份报告，就把事情想得过于严重。
但身为会长，他也不能因为害怕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就对已经出现的异常视而不见。
“......还是派人进去看看吧。”
思考片刻后，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组建一支A级冒险者小队，先从外围开始调查。重点是确认魔兽数量减少的原因，以及有没有发现异常的活动痕迹。”
“A级小队吗？”
黛娜略微有些惊讶。
A级冒险者在一般城镇里已经算是相当稀少的战力了。能够达到这个等级的冒险者，通常都有丰富的实战经验。
当然，这也意味着相应的报酬和行动成本都不低。
“如果只是调查魔兽迁徙，派一支B级队伍应该也足够了吧？”
“正常情况下，是这样。”
森特点了点头。
“但我们现在连敌人是什么都不知道。与其派一支队伍进去，等到发现情况不对时才后悔，不如一开始就做好准备。”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我并不打算让他们深入太多。先把能够确认的情况查清楚，如果发现超出能力范围的东西，就立刻撤回来。”
“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黛娜没有再提出异议。
等她离开办公室后，森特又独自坐了一会儿。
他望着窗外的街道。
商贩正在收拾摊位，几名冒险者从公会门口经过，远处还能听见铁匠铺传来的敲击声。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片森林里的安静，实在有些过头了。
“......希望只是我想多了吧。”
森特低声自语了一句。
几天后，一支五人组成的A级冒险者小队正式出发。
队长是一名男性剑士，名叫盖德。与他同行的，还有担任副队长的女性弓箭手希尔薇、男性重装骑士布兰特、男性魔法师埃里克，以及负责侦察的女性盗贼米蕾。
他们这次的任务很简单：调查森林里的异常情况，确认魔兽数量减少的原因。
如果没有发现特别危险的迹象，就沿着外围继续探索；一旦情况超出预期，则立刻撤退。
出发之前，他们已经准备好了相应的装备与补给，也携带了能够在紧急情况下发出信号的魔法道具。
最初的探索过程相当顺利。
沿途确实没有发现多少魔兽活动的迹象。
过去经常能够看到的爪印、粪便，以及一些被魔兽破坏过的树木，如今都变得稀少了许多。
偶尔能够发现一些痕迹，却也大多已经有些陈旧。
“......看来，情报倒是没有夸大。”
米蕾蹲在一处树根旁，仔细检查着地面。
“至少这片区域，确实比以前安静得多。”
“别因为这样就放松警惕。”
盖德提醒道。
“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原因。越是反常的地方，越要注意。”
“知道了，队长。”
米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队伍继续向前。
没过多久，他们终于遇到了进入森林以来的第一只魔兽。
那是一头体型不算特别庞大的野兽，外形与狼有些相似，背部却长着一层坚硬的骨质甲片。
它独自徘徊在树林之间，似乎正在寻找食物。
发现冒险者后，它立刻压低身体，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只有一只？”
埃里克扫视了一下四周。
“看起来是。”
盖德拔出长剑。
“速战速决。注意周围，不要追击。”
几人迅速散开。
魔兽猛地扑向距离最近的布兰特，却被对方举起盾牌挡住。趁着它动作受阻的瞬间，盖德从侧面切入，长剑划过甲片之间的缝隙。
魔兽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试图转身反击。
然而，希尔薇的箭矢已经先一步射中了它的后腿。
紧接着，一道魔法从埃里克的手中飞出，击中魔兽的身体，将它彻底压制在地。
战斗结束得很快。
从交手到魔兽失去行动能力，甚至没有花费太多时间。
“......就这种程度？”
希尔薇放下弓，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四周。
“我还以为会遇到更麻烦的东西。”
“别急着下结论。”
盖德走到魔兽尸体旁，确认它已经没有反抗能力后，才示意其他人靠近。
他们简单检查了一下尸体，确认没有发现明显的异常。
既没有奇怪的伤口，也没有被什么东西驱赶过的迹象。
这似乎只是一只普通的魔兽。
可问题也恰恰在这里。
如果森林里的魔兽只是正常迁徙，那么他们一路上遇到的魔兽数量，未免也太少了。
而如果这里真的存在某种危险的东西，那么眼前这只独自活动的魔兽，又显得有些不合常理。
“先继续前进。”
盖德最终说道。
“保持队形。既然已经遇到了魔兽，就说明这里并不是完全没有活动迹象。”
几人收拾好装备，继续向森林深处行进。
接下来的一段路，仍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没有新的魔兽出现，也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异常。
正因为如此，队伍里原本紧绷的气氛，反而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们开始认为，也许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
直到走过一片长满低矮灌木的林地时，走在最前方的米蕾忽然停下了脚步。
“......等等。
她的声音很轻。
但队伍中的所有人都立刻停了下来。
“怎么了？”
盖德压低声音问道。
米蕾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蹲下身，拨开了脚边的几片落叶。
下面露出的，是一道极其浅淡的痕迹。
像是某种大型生物经过时留下的爪印。
而且，不止一道。
她抬起头，又看向前方的树根、灌木，以及不远处被折断的枝条。
那些痕迹原本隐藏得很好。
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恐怕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这里......有东西经过。”
米蕾缓缓站起身。
“而且数量不少。”
几乎就在她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队伍后方忽然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吼叫。
所有人猛地转过头。
一头体型庞大的魔兽，正从他们来时的方向缓缓走出。
紧接着，左侧的树林里也出现了几道黑影。
右侧同样如此。
一双又一双眼睛，在枝叶之间亮起。
它们没有像刚才那只魔兽一样，立刻发动攻击。
相反，这些魔兽只是缓缓移动着身体，不动声色地封住了队伍周围的空隙。
直到这一刻，众人才终于意识到。
他们并不是偶然遇到了几只魔兽。
而是从踏入这片区域开始，就已经进入了某个东西的狩猎范围。
“该死......”
盖德握紧长剑，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数量太多了。
而且，从这些魔兽出现的位置来看，它们显然并不是临时聚集到这里的。
它们早就埋伏在周围了。
“所有人，背靠背！”
盖德厉声喝道。
队伍中的几人立刻行动起来。
布兰特挡在最前方，举起盾牌；希尔薇拉开弓弦，瞄准了最靠近的魔兽；埃里克开始汇聚魔力；米蕾则迅速观察着周围，试图寻找能够突围的路线。
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再去思考，这些魔兽究竟为什么会聚集在这里。
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活下来。
第一波攻击来得极快。
一头长着粗壮前肢的魔兽猛地撞向布兰特，沉重的冲击让盾牌发出一声巨响。
布兰特闷哼一声，脚下的泥土被硬生生踩出了两道深痕。
几乎同时，另一侧的魔兽从灌木间窜出，试图绕过防线。
希尔薇迅速转身，箭矢接连射出，逼退了几只试图从侧面靠近的魔兽。
埃里克的魔法也在林间炸开。
一只魔兽被冲击掀翻在地，却立刻有另一只补上了空缺。
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更糟糕的是，这些魔兽似乎并不在意个体的损失。
即使有同伴倒下，它们也没有明显退缩，反而借着混乱不断压缩冒险者们的活动空间。
“左边！左边撑不住了！”
“别让它们绕过去！”
“魔力快不够了！”
呼喊声与咆哮声混在一起。
原本训练有素的队伍，此刻也开始显露出疲态。
他们毕竟只有五个人。
即使每个人都拥有A级冒险者应有的实力，也不可能在这种数量的魔兽面前无限坚持下去。
盖德挥剑斩开一头扑来的魔兽，余光却瞥见布兰特的盾牌已经出现了裂痕。
希尔薇的箭袋也快要见底。
埃里克额头满是汗水，施法的间隔越来越长。
至于米蕾，早已放弃寻找突围的路线，转而不断提醒队友注意那些从视野死角袭来的魔兽。
他们已经拼尽全力了。
但这场战斗的胜算，却仍然在一点点流失。
“......可恶！”
盖德咬紧牙关，再次挡住迎面而来的攻击。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就在这时。
“哎呀，这不是挺热闹的吗？”
一个陌生的声音，忽然从旁边的树林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听起来相当随意，甚至带着一点像是偶然路过时，发现了什么有趣场面的惊讶。
与眼前这片混乱的战场，显得格格不入。
盖德猛地转过头。
只见不远处的树影之间，一个戴着黑色圆檐帽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走来。
帽檐上那枚小小的金属装饰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灰白色的发丝从帽檐下散落，鲜艳得近乎妖异的青蓝与洋红色眼睛，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战况。
他看上去并不高大，甚至与周围那些凶暴的魔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可不知为何，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却让人很难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路人。
“......你们几个，应该还没打算在这里睡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