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巧合,巧合中的巧合,
他们途径距普瑞斯还距五十公里的城镇,在一栋路边民房前,他看到了某人给他的机车。
巨大的燃油箱,黑色的机身,前置的双轮,毫无疑问就是他的机车。
“昂斯特?我们这次又为什么停下来,不是刚休息过吗?”
“看到路边那辆机车了吗?”
“看到了。”
“那是我之前丢的。现在我们过去看看。”昂斯特的语气突然强硬,“下车。”
昂斯特和伊芙琳走到机车面前,那上面存着昂斯特之前的大行李包——他哗的一下拉开。发现里面只有一点衣物,其他东西全都不见了。他看了看燃油表,好家伙,那个小偷几乎快把油用的只剩四分之一。
机车上没有插着钥匙,只有傻如昂斯特才会犯这种错误。
“人应该就在这附近,你跟我先去把自行车放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昂斯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果然,在不远处,昂斯特就听见了枪声和人的叫喊声。
2
霍夫曼捂着嘴,努力屏住自己的呼吸。他缩在房间的角落里,身上趴着的是一只认不得的眷族的尸体。它那修长的手生出尖刺,差一点就于无声无息之中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意识刚刚仿佛被拖进了深海里,不,他很清楚他刚刚就在海里——那是他最最最恐惧的地方。没有阳光,没有一丁点阳光。海水刺激着他寻找光源的眼睛,而他的双脚不能触底。他的身体明明被水压挤压的变形,血从耳膜震出,一片腥红之中一大团深海鱼类将他包围,窸窸窣窣的席卷过他的身体。直到最后他终于看清了,鱼群之上,有巨大的鲸影遮蔽。他明明已经死了,他明明已经死了!
但他的手指扣动了不存在于深海里的K-31突击步枪的扳机。连续的枪响终于把他拉回现实——这是稍好一点的地狱,面前的怪物被一梭子子弹撕成两半,砰砰的子弹落在墙壁和天花板上。而霍夫曼抑制不住的尖叫。
这尖叫将引来越来越多的眷族。子弹已经不多,而他终将被它们撕碎。
他不如在刚刚的幻觉中死掉!他不如在刚刚的幻觉中死掉!
霍夫曼闭上嘴,雾气中的动静越来越大。这几天他多次死里逃生,代价是他的左臂。那个机车上剩下的绷带和镇痛剂帮助他撑过了失血和疼痛。但以他现在的情况他恐怕没法撑过今天了,他真的能回到机车那里吗?他就根本不该往浓雾里走!
他抱着手上的仪器,仿佛那是他的命根子一般,然而十多天来它从未有过一点点反应,如果它能有一点点反应也好啊...
霍夫曼推开身上的尸体,决定了死守这个房间,活下去的希望几乎见不到,除非他清理完这一片区域的大部分眷族,剩下的子弹不多,他决定用身上的手雷殊死一搏。
当怪物找到他,霍夫曼决定先用子弹把所有东西引进这个房间,再把这里炸个稀巴烂。如果运气好点,他会从带着仪器楼上跳下去逃走,当然,如果那时他还能走的话。
他架好K-31,把子弹换上,右眼从瞄准镜中死死盯着门口。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达摩克里斯之剑迟迟不肯落下,他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
咚咚
门开了,不是怪物,是人。
他本不想开枪,身体却下意识扣动扳机,几发子弹还是射了出去。
那男人倒下,之后却如没事人一般站起身来。这时霍夫曼注意到门后,一个白发小女孩正探出脑袋。
“我日你先人!”
霍夫曼被一股巨力踹倒,手里的枪被踢走,长枪指在了自己的脑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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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东西都藏哪了,说出来,30秒之内说不出来,脑袋搬家”昂斯特左手抠出弹片,把它扔到一旁,“你计数。”
“30,29,28...”
“哎呀啊啊啊啊啊”面前的男人因刚刚的冲击发出痛苦的惨叫。
“哭?哭也算时间啊。”
“别,我说我说,除了我身上带着的东西,其他所有都东西在摩托车上了”
“嗯?”
“我记错了记错了!别杀我,别杀我!”
“那就是没有?”
“5,4,3,2,1,0”女孩看了眼昂斯特,“时间到了。”
昂斯特拉动栓机。
“有有有!东西在的,东西在的,药,吃的,还有子弹什么的在我前几天待过的地方。哪儿怪物太多,雾太重,我没法带着东西跑出来。”
“在给他续上30秒,你顺着昨天待过的地继续说。”
“我看普瑞斯那里雾气重,就想着往那里去,结果到了城里差点没出得来。”
“你专门往浓雾里跑?”昂斯特丢给他地图,“具体在哪里指出来给我看。”
“就在这,普瑞斯城区的东边。雾气很大,十分危险”
“那你带路,车钥匙给我。”
“这就走啦?”伊芙琳停下数数,声音带一点落寞“我还没数完呢”
昂斯特收起枪来。
“数完他就得死了,我怎么可能在小孩子面前杀人。”
4
机车上绑着自行车,坐着三个人,伊芙琳最前,昂斯特骑着车在中间,而霍夫曼在车末尾反坐着。他照昂斯特所说拿着步枪,警戒着因为机车噪音吸引而来的眷族。
“你不问我什么吗”霍夫曼战战兢兢的向昂斯特搭话。
“我需要向大叔你问什么吗,你是被高墙流放出来的一介死人,天天抱着你那宝贝仪器想要回高墙里去,我不关心你犯了什么罪”昂斯特专心地开着车,“但你不应该偷我的车。”
“我不知道这机车有主人,”霍夫曼开始辩解,“我那时精疲力竭,手枪子弹也用完了,好不容易周围没有怪物,面前居然奇迹般地出现了插着钥匙的机车和物资。如果是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我会一枪崩了你,”昂斯特恶狠狠地骂道,“给我闭嘴,幸好让我把你逮住了,否则我现在还在骑该死的自行车。
“但你救了我一命。”
“你信不信我把东西一找到就把你弄死!”
霍夫曼终于闭上了嘴。
几分钟的沉默以后,昂斯特的怒火稍稍降下,这时他注意到怀里的伊芙琳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霍夫曼叔叔这种本来在安全地方的人会被流放到外面?”
“因为他犯了很大的罪行,而现在已经不怎么动用死刑了”昂斯特慢慢回答着,“这些人会被分发一点武器,不给食物,然后带着仪器去雾里去监测未在档案中的外神的电磁波形状。如果成功带回来有效的数据,他们的罪行会减轻甚至减免。我们称呼他们为——外放调查员。他能活这么久已经算是个奇迹。”
“那霍夫曼叔叔犯了什么罪呢?”
“鬼才清楚。”
风声中,两人的谈话继续,而霍夫曼只是缄默。
5
“在那栋建筑的三楼?”
“对,就是在那栋建筑的三楼,310房间里面”
昂斯特看着被一群眷族围着的一所旅馆,单臂的男人用他的右手指着它,带着一个残疾大叔和一个小姑娘去显然是不明智的。他不想再让商场中的事在今天重演。
“我把伊芙琳暂时交给你没问题吧,这里很安全,周遭被我清了一遍。”
“没有问题。”霍夫曼回答着。
“她有什么差错的话,我会让你体会到比死更可怕的事。”昂斯特瞪了他一眼,随即唤来伊芙琳。
他把刀子递到小女孩手上。嘴巴凑近到伊芙琳耳边。
“这是一把特殊的刀,它不会损坏,削铁如泥,如果发生了什么,我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
说完他笑了,“记得等我回来哦。”
“好。”
女孩挥手,昂斯特也向后挥手。男人的身影渐渐走入夕阳之中,他顺着山丘往下,进入大雾弥漫的普瑞斯城。
雾气将昂斯特完全吞没。而女孩仍在守望。
“是个不错的好人呢”霍夫曼在女孩旁坐下,左手的袖子里空空荡荡。
6
“所以说,大叔你犯了什么错事?”
白发的少女歪着头,问着一同坐在木桩之上的霍夫曼。
“你还真敢问啊,就不怕我是什么杀人犯?”
“?那有什么可怕的?”
霍夫曼看着她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不禁笑了,“有昂斯特那样的人保护着你,你怎么会害怕。我儿子就不一样,小时候我一去工作整天就吵嚷着要我回家,说没有爸爸他害怕。”
他拿出胸口儿子年轻时候的照片,向伊芙琳炫耀着。
“工作?”
“大灾害之前之后,我的工作从电力设备部调到了监测部门,工作也从白班变成了夜班,关于,额,异样情报和那种东西的监测,我原本就是搞电磁波测量的,这也算是专业对口吧。灾难发生之后,家人们都还活着,也可以凭着我的工作混到住的地方,可以温饱。没有比这更万幸的事了。”
“但去年,由于我的疏忽,几百号人死了,那是记录在名单里的外神,而我那晚上翘掉了工作去跟同事去喝酒。我本可以提前半天观测到电磁波波长的异样”霍夫曼的脸变得苦涩, “几百个年轻小伙子直接冲进了外神的领域,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我首先被问责,家里天天被遇难者的家属骚扰着,等待判决的那段时间很难过,妻子连门都不敢出,儿子则直接骂我为什么不去死——死去的士兵中不少和他在军校熟识。那全是他的血肉兄弟。”
“尽管有人说好话,我也还是落得了一个外放调查员的身份被驱逐出高墙,那天天空下着雨,我老婆哭了,说要和我断绝关系的儿子也哭了。我们都知道我不太可能再回的来,历史上也几乎没有人回来过。”
“我们哭着抱在一起,互相说着道歉的话。而现在,我只想回到原来的生活里。尽管这是种奢望。”
夕阳完全沉了下去,光芒一点点消失,而夜幕降临。
“所以,现在你看见了希望是吗?”伊芙琳摸着手中的刀,看着眼前的男人的表情在黑暗中阴沉起起伏,“你打算利用我去要挟昂斯特去寻找外神。”
“真敏锐呢,小姑娘”霍夫曼站了起来,“他是神猎,而我只是个普通人,我只能在他身上赌博。”
7
霍夫曼发现他怎么都逮不住面前的这个小女孩。白发的少女轻盈地上蹿下跳,躲避着他的抓取,而他缺了一只手臂,连平衡都不能很好地掌握。
“我不想伤害你,”霍夫曼拿着K-31警告着,“现在乖乖过来被我抓住还算好的,否则我会开枪。”
伊芙琳理都没有理他,她一头钻进树丛,直接消失在了霍夫曼的视野之中。
“玩躲猫猫是吗,你自找的。”
霍夫曼艰难的用一只手爬上一颗树,夜视镜中,少女的行径轨迹被他发现。
这次他确信他的手很稳,即便现在他只有一只手。K-31卡在他的腋下,他的头死压着枪身,冰冷的十字准星瞄准。
枪响,猎物倒下。
霍夫曼持枪慢慢摸下了树。
由于没有任何呻吟声传来,他有一种不小心杀了伊芙琳的感觉。少女是一种柔弱的生物,而他不能让他的筹码在这里死掉。心慌意乱之中,他在树林中跌倒了数次,直到他找到了白发的少女。
而眼前是超乎霍夫曼理解的现象。
“伊芙琳,你,你....”
“被看到的话,就没有办法了。”白发的少女犹如鬼魅般从矮树丛中站起。
猎物拿起刀,指着自己。树林之中,两人对峙着,然而立场已经反转。
雾气之中,她冰冷的开口。
“给你两个选择,霍夫曼。”
“死,或者,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