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再次确认，霍夫曼昨天走了？”
昂斯特刚起床，脑子不是很清醒，这种时候他极有可能把现实与过去的记忆混淆。于是他问着一旁面无表情的白发少女。
“对，除了他自己的东西，他还带走了步枪和自行车，他说没有这些他活不下去。”
“嘛，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没想到他自己先溜了，把你一个人扔在那里。”昂斯特慢慢走向机车，“虽然肯定安全就是了。”
“他没有伤害你吧？”
伊芙琳摇了摇头。
比起昨天，昂斯特又换了装束，浸满血的大衣和裤子被当做垃圾扔掉。昨天他带着物资回来时已经很晚了，小小的伊芙琳已经在木桩上睡死。但在野外睡觉本来就是一件很恐怖的事，他只好找了个偏僻的民房住下，把门窗全部锁死之后才敢入睡。
此时已是中午，而昂斯特决意要了结他的任务。
普瑞斯实验室，那里的资料一旦收集完成，他们就可以驾着车一路直到最近的高墙，回到安全的地方里去。
2
雾大过头了。
这几天来，昂斯特从没踏进过这么大的雾。仔细一想，普瑞斯城区的大雾可能也是从这里发源的。而他们的机车在大雾里面驰骋，黄色的大灯是看清前路的唯一的指向标。车头上沾着血迹——眷族的数量很多。它们堆积在路面上，即使是昂斯特也没法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雾中规避掉数量如此多的怪物。冲撞不停传来，他死死地把握住方向，而每一次冲击都让机身为之一震。
少女在大衣下冷眼看着前方的道路，而昂斯特只能继续把油门捏死。
终于，雾重得即使大灯也照不清前方，昂斯特不得以慢下来，而他发现路上不知何时一只怪物都没有了。这时昂斯特凭着记忆中的照片知道他已经到达了普瑞斯实验室附近，但他好像因为大雾在重重铁丝网前迷了路。好不容易发现了一个路旁的标牌，那写着目的地应该在分叉口处右转。
转弯指示灯咯哒咯哒的响着，机车转向右处的分叉口。
而比斯特斯那里大上一倍的建筑终于在雾中显现出它的影子，不像斯特斯的厂房较为平矮，这里的建筑要高上许多。据说这里是实验的主基地，而斯特斯那里只是附属的场所。
机车闯进这里，熄火，大灯熄灭，一切重回黑暗。
昂斯特拿起换了电池的手电，带着伊芙琳下了车。他犹豫着是否要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女孩，最终还是决定带在自己身边最为安全。
伊芙琳注意到昂斯特手电的光扫过一架倒伏在墙上的眼熟的自行车，而随着光照的跟进，血痕沿着自行车向前蜿蜒，消失在其中一栋建筑的门口。
“我们先去其他地方，一个一个来。”
昂斯特判断事故应该是先后发生在了两个地方，这里先，斯特斯后。这里的日历停下记录的时间要比特斯特那里至少早上一周。和斯特斯一样的情况发生在这里，但在好几个小厂房里，昂斯特都没有找到尸体。这不由得让他心生疑虑，是因为没人在这些地方吗？
伊芙琳看着在一具实验员尸体旁思索的昂斯特，在尸体和臭味面前，她也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
他没有多想，收集完尸体上的子弹后便速度离去。
3
走遍各个房间，同样迅速取走了这里档案室的资料，昂斯特知道他那诡异的感觉又上来了。上次在斯特斯，他尚且还能看到眷族的尸体，而这次在普瑞斯，他连眷族的影子都没有看见。
他很清楚这里很不妙，但他的任务要求他尽可能走完厂区的每个角落。而他现在只想带着伊芙琳离开。
上次是三角头，这次又会是什么？他不敢想。
为什么外面的眷族密密麻麻，这里却空无一物？
昂斯特的记忆闪回到小时候，那时自己坐在书柜旁的小床上，指着十万个为什么的书本上台风的那一页问父亲风眼处为什么没有风？
喂，风眼处为什么没有风？昂斯特？
风眼处为什么没有风？
他们现在无疑处于风眼！就如同风眼处气温骤降，气压下降至极低一般，昂斯特同样被某种压力压得喘不过气。随着身体的反应越来越大，他开始带着伊芙琳奔跑，他的头皮痒到了极点，但他已经没工夫去抓自己的头发了。
他们出了房间，跑下楼，穿过走廊，出口在走廊的尽头，而他只想坐上机车一骑绝尘。
但走廊的尽头处站着一个男人，
浑身是血的男人，
他用他仅存的一只手臂抱着一个仪器，绿色的光疯狂闪烁着，而男人跪倒在地欣喜若狂。
“它亮了！它亮了！它终于亮了！！！‘’
仪器开始冰冷的执行它的工作，电磁波被一点点记录并发送给最近的检测机构。
“儿子！老婆！我可以回来了！我终于可以回来了！”
下一刻，世界扭曲了。
霍夫曼在完全绽放开的笑容中融入漩涡。
▇年▇日，▇▇时▇▇分，从未观测到的外神在普瑞斯▇▇处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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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漩涡。
多么令人着迷的漩涡。
一切都在漩涡中扭曲变形。无论是生命，还是非生命。
墙壁开始扭曲成漩涡，地面开始扭曲成漩涡，甚至枪支也开始扭曲成漩涡。
脚边尸体的眼框中，眼球突然开始以不同的方向开始骨碌碌的高速旋转，他们的肢体开始扭曲成条，脱离自己的衣服，仿佛化作一根长面，被空中某处吸引而去。
在那里，无数血肉和金属管道被巨大的漩涡吸引，尸体和金属片化为洪流在漩涡中游动，那就好像是一个巨大的胎盘。眼前的大雾先是被漩涡荡开，又源源不断地以漩涡的流向区域中心。扭曲成漩涡状的浩瀚云层下，酝酿的新物种在胎盘里顺着漩涡蠕动，许多人的脸附着在他的躯干上，尸体的，霍夫曼的，它即将从漩涡中出生，给整个世界带来扭曲。
昂斯特从多年之前的记忆中回过神来。除了他，没人活下来，除了他，没有人活下来。
“伊芙琳！”混乱之中，他确认女孩的生死，他很害怕他回头会看见扭曲得不成人样的女孩，然而身后的伊芙琳却不见了。
她不是跟着我吗，她去哪了？昂斯特甩开这些无用的问题，把问题筛选到一个。
她还活着吗？
她还活着吗？！
昂斯特知道答案是不可能。
但他还是摇摇晃晃地走出建筑去找女孩，企图从漩涡中的那些人脸里找出与白发女孩一丝一毫有关的血肉。身后撕裂的声音使他回头，他看见高楼如同洗衣服时拧水一般被拧成一团。而器官的扭曲感从昂斯特身体深处传来，身体里面的力量疯狂抵挡着扭曲。
即使身为神猎，面对外神时常常也是无力的，更何况他也没有觉醒概念。欧克送给他的步枪已经成了废铁，他的机车也融进了天空中的那个漩涡之中。子弹扭曲了，什么都扭曲了，但他的刀子没有，他的黑石枪也没有。
他仰头看着在漩涡中盘旋的那个生物。
可见过龙吗，东方的龙？
几十米长的蜈蚣状生物从漩涡中如龙一般顺着漩涡缓缓游至地面。它对昂斯特发出剧烈的尖啸。血肉的腥气从他的面部扑面而来。
它的脸是数十个人脸。他的躯干是金属管道和血肉。他的肢体是人的肢体。
多足的怪物动用全身的人手向昂斯特冲击过来，昂斯特在扭曲的地上翻滚避过，但躯干处的一只人手突然把他的大衣连同人一起揪起，怪物顺着扭曲楼房在向上攀爬，昂斯特的身体与墙面发生激烈的碰撞，碎石不断撞击着他的脑袋。
一片晕眩之中，昂斯特看见躯干处的人脸对自己发出极为难看的嘲笑，
他先是狠狠一刀扎在那人脸上。随即挣扎着脱离了抓取，从半空中带着刀子掉了下来，怪物只带走了他的大衣，那东西在空中被许多只人手几下撕成碎片。
怪物倚靠着楼房，居高领下的注视着摔得七荤八素的昂斯特。
昂斯特爬起，看着眼前从未见过的眷族，不，应该说是亲眷，外神用周遭所有的一切铸造的眷族已经不是普通的眷族了。亲眷更难对付，而且，即使是来自概念的攻击都不一定有作用。
这是有别于寻常的怪物。就如同精英之于小怪。
他平复好失去伊芙琳的心情，用黑石枪对准那只亲眷的头，而即使伊芙琳可能就在这亲眷之中。
“我要在这里排除你。现在。”
蓝光暴起，他与怪物同时动身。
5
扭曲的建筑之间，肉与金属组成的巨大爬虫在翻腾着,无数只人手刨动，在各个位置上做起了移动的支点。它寻找着建筑间穿行的小小人类，誓要把他化为漩涡的一部分。
随着又一阵蓝色光芒的爆发，几所扭曲建筑的中央全部都开了一个大洞，这连同贯穿了怪物脸部。等同质量的粉尘飞起，在空中渐渐凝聚成一个又一个漂浮的漩涡。
昂斯特气喘吁吁地依着墙壁躲在某个建筑里，他知道巨物在这几次之下受到了不轻的打击，但它并没有像普通的眷族一样崩坏为浊水。它明显因这种不可视的致命攻击开始急躁，而昂斯特却再也不能动用那力量了。
昂斯特已经感觉到身体在外神的影响下扭曲变形,而再使用那力量，他将不能维持住他的身体。
人与非人，智慧与本能的博弈开始
理所应当，首先是巨物先沉不住气——楼房因空洞和它的急躁地翻腾而倒塌，怪物螺旋着向地面的各处奔袭而去。它简直失了方向，巨大身躯穿过弯折的管道和变形的厂房，身上无处的人脸在窥伺着各个方向。
墙角没有，建筑里面也没有，身后还是没有。他到底在哪？
如果会思考的话，此时的巨物一定是这样想的。而如果它真的会思考，它也许就会注意一下空中。
昂斯特从四楼的窗口一跃而下，平稳落足于巨物中间的躯干上。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昂斯特只需要死抓着怪物，撑过它的挣扎。然后用那把不会损坏，削铁如泥的刀子去尽可能的挖进他的肉里面去——划出大大的裂口，使怪物喷射巨量的血液都是毫无意义的举动，
他的目的很简单。
他要挖进怪物的身体里，直到把它凿成两段。
巨物在他下刀的第一瞬间发现了他，他们开始一起翻滚。天地在旋转，他无数次的撞击楼房和地面。但随着他越剜得越深，他终于可以探进巨物的身体里。怪物终于发现了他的真实意图，但此时它愈加疯狂的挣扎只会加快伤口撕裂的速度。
昂斯特刻意无视了眩晕感和身体的疼痛感，他流着血，却疯狂地笑着，不停撕开怪物的身体中的肉和金属，直到他全身都化为一片红色。
6
巨物重重地砸于倒下的废墟之上，它还是在完全断成两半之前停止了生命活动。它身上的人手渐渐萎缩，尸体也慢慢扭曲成一个胎盘一样的形状。
男人在扭曲中从断裂面被挤出，昂斯特已经几乎无法行动，他只是背着黑石枪，握着刀子艰难的在已经完全变形的地面上爬行。霍夫曼所持的仪器在只记录了外神电磁波的一小部分之后就被融进了漩涡之中。那根本没有什么用。而他要逃出这里，他得离开。在一切都还来的及之前，他必须活着，然后向人类报告未观测到的外神的具体形式。
但昂斯特已经几近失去意识，身体也开始抵挡不住外神的影响。他颤颤巍巍的举起沾满血的双手，无力的看着指关节一点一点的扭曲为螺旋，骨头咯嘣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自己的耳朵里。他手上的刀子落地。
他意识到他终究逃不出风眼，风暴终究强于他。
在昂斯特被完全扭曲前的最后几分钟，他扭头看着空中那个最大的漩涡。那身长几十米巨物的尸体正浮在空中正慢慢重新被漩涡所吸引。不久之后，它将被外神赋予重生，而昂斯特自己也会成为那亲眷的一部分。
过去的记忆再一次涌上，昂斯特在十几秒内略过自己的一生，那有太多没能偿愿的事，那有太多遗憾。
眼泪从眼角流出，昂斯特在身体的渐渐扭曲中等待自己的结局。
“不行。”
那是一句清晰的声音。
小腿从昂斯特的视线中掠过。
白发的少女在自己身后张开手迎向漩涡。
而剧烈的扭曲感忽然一下子消失。他本来已经开始变形的肌肉渐渐地舒缓开来。
在温暖的感觉中昏死之前，昂斯特努力确认着眼前的一切。
那是伊芙琳。
像是风暴之中的一株小草一般在漩涡之下剧烈的摇晃，而她的身旁的地方，却在大风大雨下安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