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39 东新神教——后日谈

作者:宋叔叔 更新时间:2026/10/25 17:23:24 字数:4324

1

孩子们经历了那个漫长而动荡的夜晚后并不害怕,因为他们知道太阳会再一次升起来。

然后。秩序很快重新恢复了正常,

大灾难后的人们已经不会轻易地悲伤了。整个高原中心城经过了一场浩劫,而这俨然已成了人们口中的谈资。

仿佛前些天的动荡都不存在一般,酒吧里,觥筹交错,人们尽情欢笑,把所有的恐惧深埋心底。

直升飞机哗啦哗啦飞过城市上空,天堂之夜酒吧里的女人端起那杯烈酒,螺旋桨搅起她心中无数的声音。薇琪不禁问自己——

真的从往事里走出来了吗?

过去染上纱织的灰。那是一些片段,而有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里,记忆甚至只有声音。

她看向昂斯特,要说的话,她和这个男人的经历倒是相像的...同样的存在缺陷,同样的经历。

缺陷是失明。尽管从现在看来已经无从对证,但那就是事实。

那是寻常人们完全想象不到的世界,那里没有颜色。不是黑——而是完全的空白。但你知道那段时光本来不应该是那个样子的——它应该有色彩,有光和影子,有人和事物。

她想起一部很早以前的电影。一个图书管理员,大半辈子都在监狱里度过,习惯了铃声、点名、放风、禁闭,习惯了墙壁和铁丝网勾勒出的世界轮廓。后来他获得了假释,走出监狱大门,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他自由了,但他在路口站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过马路。因为红绿灯的节奏和监狱的铃声不一样,没有人告诉他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走。三十年的惯性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把他捆在原地。

失明了六年。

洛伊修斯。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失明之后的第一年,那时候她还在努力适应黑暗,努力辨认脚步声、衣料的摩擦声、空气流动的方向感。她坐在教室的角落里,周围的同学早就学会了不跟她说话——不是因为恶意,只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看不见的人。而他就那样走过来,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说:“这道题我也不会,我们一起想吧。”

一个拙劣的借口。她当时就知道。但她没有戳穿。

家中是修习剑术的,而她又是天赋迥异的独生子女。每个周末和假期家中长辈亲戚都会对她进行教导,但一切都在眼睛瞎掉之后彻底作结。

后来的日子变得清晰了一些,不是因为视力恢复了,而是因为他的存在让黑暗有了温度。

她记得他牵着她走过校园里那条落叶堆积的小路,脚下沙沙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密码。他告诉她,路边的树上停着一只灰色的鸟,翅膀上有白色的斑点。她把那只鸟的样子记在心里,从声音、从风吹过羽毛的震颤、从他描述时语气里那一点孩子气的认真,在脑海里画了一幅画。那幅画比后来亲眼见到的任何一只鸟都要真实。

“重新拿起刀,试试?”

她重新拿起木刀的那天,春天刚来。空气中还有残冬的凉意,剑刃划破空气时带出的声音在庭院里回荡,像水流过石头。她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剑的重量、手腕的旋转角度、气流被切割时那一瞬间的震颤。他站在几步之外,不说话,只是听着。

“你做得很好。”他说。

“你又不懂。”

“我听得到。”

她后来才知道,那一天他一直盯着她的动作,目光专注得像在临摹一幅画。

然后灾难来了。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从天空压下来,把世界碾成碎片。他们逃了很久,穿过废弃的城市、干涸的河床、被遗弃的高速公路。他始终牵着她,手指扣得很紧,像怕一松开她就消失在雾里。她跟着他的脚步,在黑暗里奔跑,无数次摔倒又爬起来,膝盖上的伤口结了痂又裂开,她没有喊过疼。因为他的手一直没松。

怪物,强盗,天灾。所有这些都有他挡在身前——加入人类联合,成为一名志愿兵,从逃难的时候就这样开始。

因为有他在,失去光明的自己才活了下来。

因为有他在,才能面对认识的人们都相继死去的痛苦。

诸多不易。

他们到了灰原市,在很小的一间平房里安顿下来。

“我给你打一对戒指吧。”在第二年的时候,他发出了婚姻的邀请。

“好。”

然后有一天,她的眼睛恢复了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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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她发现屋中空无一人。

推开的时候,屋子已经空了。

窗外有光在闪。不是灯,是烧起来的某种东西。

把手从茶水上移开,转身走进卧室。墙角的铁盒还在老地方,锁扣按下去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清脆的,像是某种宿命被拨到了正确的位置。盒子里躺着一把枪,还有一颗子弹。金属的表面很凉,凉得她指尖一缩。她摸了摸弹壳上那圈细细的刻纹——第一批出厂的蚀刻弹,每一颗都有独立的编号,说不定等老了以后,这颗子弹能换一栋湖边的小房子。

她把子弹压进弹膛。

走出门的时候,整条街都在燃烧。街灯倒了,电线垂下来,末端悬在空中轻轻晃荡,像一根根被剪断的琴弦。远处有人在跑,影子和火光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哪是光。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第一次用自己这双刚复明不久的眼睛看着这一切。

她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但想象和现实之间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东西。

她握紧了枪。

街上的阴影在动。那些黑色的东西没有具体的形状,像是从裂缝里渗出来的,沿着墙壁和路面蔓延....那就是,眷族,能在天灾中简单夺人性命的怪物。

被洛伊修斯数次挡在身外,靠近不了自己一点的怪物。

她开始跑。她知道他在哪里。前几天他提过,东面的那片区域需要人守着,他说,那有些神经病在搞破坏。“是什么精神病?”"新神教的人在那边。"那时候他们说起这事的语气带着轻佻。但现在,恐怖的事情于这里发生了。

楼下的街道上散布着一些痕迹——断裂的木料、翻倒的车辆、地面上某种深色的、干涸后呈枝状扩散的印渍。她认得那些印渍的形状,因为在这一刻,她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毫不模糊地看见了它们。她丢失了六年的视觉,在火光和阴影的交界处,终于以一种她无法拒绝的方式完全恢复了。而那些印渍,那些散落在街道各处的黑色痕迹,她后来会知道,那是一种标记。新神教的标记。

她拐过一个弯,看见了那栋楼。他守的那栋楼。

楼体上爬满了黑色的东西,像一层正在生长的霉菌。她沿着外墙绕到侧面,在碎裂的玻璃和扭曲的金属框架之间,她看见了他。

“洛伊修斯?”

她一眼就认出了他。但也只是一眼。因为下一秒她就发现,他已经不再是"他"了。那个轮廓还是他的,肩膀的宽度、站立的姿势、甚至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还有上面的戒指——那些她曾在黑暗里用指尖丈量过无数次、早已刻进肌肉记忆里的细节,此刻全部被一层薄而黏稠的黑色包裹着。

后来的许多年里,她同样加入联合,甚至之后,在机缘巧合下成为了猎人。只为搞明白当年为何发生了如此的事情...但在那个时候,她做了一个她后悔一辈子的决定。

“砰。”

枪声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响。像一声压低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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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新神教……算是结束了。”

“那么真正的黑幕...”

“应该全部抓到了——有黑山实验室里的研究员,是个戴眼镜的。晶体的合成手段和有关药物都是他和他的下属在负责,联合内部还有名单,但那些……我就不方便说了。”

“太好了,不用再对着我们演戏了,梅小姐。”

相视一笑。

“是啊,太好了呢。全都结束了。”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深秋夜里那种干燥的凉意。昂斯特站在门口,左手拎着大衣,右手的袖子空荡荡地垂着,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他身后藏着两个孩子,藏得不算高明——白头发的那一个露出一截发梢,金头发的那一个则干脆从侧面探出半边脸来。

“啊啊...抱歉来迟。”

神猎挥舞着他的左手,身后明显藏着两个孩子。

“不是让你不要带她们过来吗?小孩子哪里能跑到这种地方来?”

莉莉丝嗔怪他,但还是一脸高兴——那两个孩子已经绕过昂斯特,朝她们的桌子跑过来了。白头发的一脸面无表情地走着,金头发的则带着一种“早就料到会这样”的得意笑容。莉莉丝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已经被两个孩子围住。她叹了口气,朝吧台的方向招了招手。

看来得多点一点甜食了,毕竟有小孩子们在。

昂斯特披着大衣坐下,薇琪盯着他那空荡荡的右手衣袖。

“抱歉。”

男人却很豁达。

“不必。理解你当时继续扮演的选择——那样规格的对手,的确需要第一猎人的战力才能应对——”

昂斯特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侧过头,看着另一桌那两个孩子在抢一块蛋糕,白发的女孩面无表情地按住盘子边缘,金发的正在从侧面试图用手指偷袭。

薇琪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个女孩的能力……”

“秘密。”昂斯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秘密?”

“是秘密哦。”莉莉丝在旁边插话,表情意味深长。

薇琪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轻轻点了点头。“那我也对上面模糊处理。只汇报结果,不提细节——只陈述结果应该没有问题吧?”

“那样就好。说得太明白上面估计会立马进行回收和再培训的,别看那孩子那样,她实际上相当不想离开舒适圈。”莉莉丝说。

酒馆里的小男孩又在哼着奇奇怪怪的歌,引得周围的人发笑。

“他一直都是那个样子吗?”昂斯特不是这里的常客,所以他有些疑惑。

“是的,唱什么’防空机枪哒哒响,人类今天就灭亡’,我前些日子才听到过哦。”

新神教,应该说是东新神教灭亡了,一切都显现出一种平安喜乐的样子——但天知道人群中还藏着多少伪装的新教徒?

思想是不可能消灭掉的,异端会永远存在并不断卷土重来——而它们玩弄的东西有很多,但本质一直都是那样。无论披上什么样的皮,异端都主张一种撕裂。

它们撕裂社会,撕裂人群,把人硬生生分成不同的人。而一旦获得力量这样的组织就可能会变成彻底的极端组织。新神教是如此,许多组织都是如此。

一个幽灵将永远的悬在这片土地上,他们都知道新神教名亡实存。

“那么,”莉莉丝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来,“我们是不是该谈谈伊比尔了?”

打破了无言墨守的陈规。昂斯特的表情沉下去。

“有些话就直接明说了。伊比尔。”

你活过了洗血,”莉莉丝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是因为薇琪做了什么手脚吗?”女孩歪着头问。

“不是。薇琪赶到的时候,洗血已经完成了。你从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是普通人。”

“那……我是什么?”

“是....和我们一样的人。”

神猎,一直都是一个沉重的名词。你肩负责任,以生命战斗一辈子——在这样的生命里你不能有任何的情和爱,任何繁衍的行为都是被禁止的。你只是表面上看起来仍旧是一个人,但子弹杀不死你,刀刃砍不穿你,表皮下你早已变得比怪物更加怪物。

莉莉丝一字一句的向孩子阐述那些冰冷的事实,拒绝成为神猎的人会被严格地控制活动范围,在不大的房间里继续生活。

即使她是枢机卿的孩子,无非也是条件好一些而已,她不会有其他的路可选。

“不是挺好的吗?”女孩没有什么所谓。

短短几个月内,她的人生已经迎来诸多巨变,于是再大的变化她也能接受了——不过是更加艰苦的修行而已,有什么比死亡还糟的事吗?

人终归是要成长的,而现在机会到了,巢中之鸟迈出了前往天空的第一步。所以伊比尔坦然接受了这一切。

“天堂之夜”彻夜不休,这是前所未有的喧闹,而人生就如天堂一夜一般如梦似幻——你得到了一些东西,你完成了你的愿望,而最终你所得到的终将会失去。但芸芸众生在此刻陷入极乐,这就够了。

每一个夜晚都如此漫长,三位神猎静静地在角落里坐着,并不发出声音。

今夜酒吧里的其他客人正在尽情的蹦跳,狂叫。这是一个狂欢的夜晚,明天仍旧是不确定的。但正是因为活着,你才能拼了命地对这个天地发出喊叫,你的存在才能被整个世界知晓。

*薇琪的戒指

黑白一对,相爱之人的证明。

现在也如同黑白一样,被生死的界限隔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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