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判断是:若【隔绝】的屏障能拦得住,那固然好,但若是拦不住....
深处传来一声巨响,像一口万吨铜钟被从内部敲碎。那声音不可阻挡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完全无视了低光速对声音的压制。昂斯特感觉得到,那是某种比声音更底层的东西,是空间本身在振动。
他抬头望向声源的方向——领域中央,那座虚拟城市的上空,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交叉、编织、缠绕,形成一张张不断扩展的网。
向着四散逃逸的人们。
伊芙琳和他隔相对望。
建筑物、地面、天空,还有时间本身——领域内流动的历史虚像被切割、重组、融合。
下一刻,少女的映像就不能再看见了。
——不可理喻,碎裂的画幕。
6
第一猎人踏入领域的瞬间,世界便不再是世界。
【厘光】的领域在倒流时光时自然掀起的碎片,像河水退去时露出河床上沉积的垃圾。那些碎片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的感知,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灼热的余温。
坦克群在倒着后撤。机炮打出的光弹由地面射向天空,拖着逆向的曳光,像一场被倒放的烟火。弹坑在愈合,爆炸的火光缩回原点,倒塌的楼房一块块重新拼合,碎片逆着重力向上飞去,落回原本属于它们的位置。
广场上是血,四散的肢体。人群倒着奔跑,脚后跟先着地,表情从惊恐变为麻木,再变为无事发生。
他看见一个士兵抄起凳子,从掩体后面跳回去——那是倒放,所以实际上是跳出来,但在虚像中看起来像是跳回去。然后那里窗口的玻璃拼凑回去,碎成一片一片,最后变成完整的一块。
他想开口:"喂……"
但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那都是假的。他知道。
场景再次变换。
火焰被一只亲眷吸回体内,像一个生物把舌头缩回喉咙。那些在地上翻滚的战士不再燃烧,他们的皮肤愈合了,焦黑变回正常的肤色,一个人仰起身子重新拿起机枪,枪管上的灼热正在消退,弹链越打越长——倒放的射击声像一串被吞咽的咳嗽。
然后他听见了。
"妈妈——"
只有这一声是清楚的。在一片倒放的、扭曲的、被时间拉伸成浆糊的杂音中,这声呼喊笔直地穿透了所有干扰,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耳膜。
“你在犹豫什么?”心里的声音在质问。
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艾丝蒂尔,莉莉丝,还有那个叫伊芙琳的白发女孩。但声音的传播速度慢得不像话,每一个音节都被拉长成细丝,在空中缠绕又断裂。他回头想确认队友的位置。
已经展开了【矢量】力场——以他为中心半径三十米的球形空间内,所有运动的矢量都在他的控制之下。但那拦不住在低光速领域中以超越性姿态移动的攻击——“我能比它更快。”这是事实,他爆血时候的速度与黑线相当,但。高速移动就意味着更难规避攻击。
网状的黑色线条,再一次扑过来。这一次克拉德捕捉到了它——不是用爆血而带来的观察力,而是用力场中极其微弱的扰动。在【矢量】的感知域中激起一圈涟漪。施加了一个方向相反的力,再一次试图让它偏转。
这不是他所擅长应对的概念力量。
在低光速陷阱中,对力和方向的调控是几乎不能做到的...那是没有质量的物体,然而,尽管是十分微小的,在那线擦近自己的瞬间,速度似乎确实被减缓了。
但那是错的。
预判的时间没有变化。反馈在延迟,那道线擦过他的脸颊时,切割感像一根冰针划过皮肤,然后血才从伤口里渗出来,曲率在空间中留下长痕,在低光速中凝成一颗悬浮的暗红珠子。
“——撑住!"
身后传来其他猎人的声音,被拉长成一个沉闷的轰鸣。但克拉德没有回头。他的感知域集中在接下来一秒中由领域中心逼近的二十一次攻击上。
然后他看见了艾丝蒂尔。
在他左后方大约十五米的位置,正在试图替他展开防御。
然而...有一道黑线从背后向她收束。
“蠢货!”
说是防御,其实是预警,那样的攻击无法被阻挡。
已经无法避开了。
必须在零点四秒内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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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所有的声音都在低光速中被拉伸成绵长的、不具意义的颤音,像一根断弦在风中持续振动了太久。莉莉丝在奔跑——或者说她认为自己是在奔跑——但每一步落地的触感都延迟了大约半秒才传回大脑,让她有一种自己在梦境中挣扎的错觉。
无形攻击追着她。她看不见那些死线的具体路径,只能像盲人的探杖一样向前延伸感知。每一根线绳都异常脆弱,在领域中只能维持零点几秒就会断裂。在本能驱使下偏转方向,在死线的间隙中穿行。
一旦碰到就会死,她很清楚那样的结局。
加速。
视觉信号本身在低光速中无法跟上她的移动。当她以接近爆血极限的速度改变方向时,视网膜上残留的图像会叠加在一起,形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她必须闭着眼睛奔跑。莉莉丝再一次做出机动。
死线的攻击频率在增加。她能感觉到它们在逼近。
左前方。
右后方。
侧身闪开,左肩外侧的布料带着肉被削去一片。
正上方。
“停。”
一名白发的少女挡住了她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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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他是在死线网的边缘迷路的。和伊芙琳走散后,速度基准的变化让他空间判断全打乱了——视觉信息严重滞后,他看到的一切都是几秒甚至几十秒前的残影。况且,他的右臂在恢复后一直不太听使唤,那种没有像是对准螺纹的抽动在低光速中被放大了——手不听指令,握不住刀柄,连基本的格挡动作都完成不了。
好消息是,这不是需要招架的时候。
坏消息是,昂斯特对于闪避的能力也同时下降了。
就当他在估算着还有几分钟存活时间的时候,眼前的黑幕宛若被撕开一样咧出一个大口
然后薇琪出现了。
"你怎么——"
"走。"
她拉着昂斯特向右跨了半步。线擦过昂斯特的左耳。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她一边移动一边问。裂隙在她身周展开,这一次昂斯特能够直接观测到他们的存在了,这就是空间的跳跃点——线触及裂隙边缘就失去了传播的介质,或者说,更像是被吸收了。
“几分钟...?”
“那运气还挺好的,通常来说,只要十几秒,人就已经死无全尸了。”
他听得懂,她指的,是那时死在外神领域里的其他人。
“....为他们默哀,真心的。”
薇琪似乎在集合其他猎人的样子...能利用【裂隙】进行折跃,但是,找到所有人无疑是件困难的事。
“跟我来——”
裂隙带着他们往前。这是一种奇异的感觉——昂斯特感觉自己来到了另一处地方,头顶似乎是冥滩,是一望无际的忘川水,在这里时间和空间似乎在飞速的行进,黑色的线条直射天空,而他在海底溺毙……
“猎人们被困在领域内了,原定的撤离计划是通过我集合起来撤退...但是,目前的情况是完全不能做到的。”
“要怎么做?”
被飞速拽出水面。等他回过神来,薇琪已经带他移动了将近一公里。
“这需要你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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