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外神的出现被人们确认以来至今已有十一年,日子一去如流水。
他们在黎明之前离开斯特斯城,在熙微的晨光里,军用大卡车轰轰隆隆驶过新修的道路。
安曼兰森在卡车的后仓中醒来,身边是一些瘦削而结实的青年士兵,和名叫温蒂的新神教女孩。
他们正护送人们前往10号保护区。
那是一个新的安乐所,一个理想的要塞——它位于一个深谷中间,四周都是高山。4号保护区的枢机卿为它的建立提供了相当的帮助。许多工事像蜂窝一样围山建起,不断有高墙内的人前往这里来...
大型直升机也不过是群山中的一个黑点,重建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在他们初期的计划里,弗兰西本打算以各地的军事要塞为基础建立零零散散的幸存者基地,但照目前的趋势来看这不过也是个过渡。如果剿灭顺利,再消灭数位外神,人类将夺回越来越多的生存空间。
“起床了。懒虫。”
她揪起那个女孩,看来近些天连续的训练已经让她精疲力竭。
温蒂惺忪地睁开眼睛,还以为自己仍在那些可怕的训练里。没有忘记昨天安曼兰森和她进行摔跤练习——而所谓摔跤练习,就是她从背后靠近你,然后把你当皮球一样背投到地上。
“不不不不不”
她现在一看到安曼兰森就发怵。
“不要把早起的习惯丢掉,否则总有一天你会丢了命的。记住了?”
安曼兰森摸出一袋压缩饼干丢给温蒂。
“你这样子真不像这个组织的领头人。”
“我可没说过自己是什么领导人,我没读过书也没什么文化——那些事都是交给其他人在办。”
“你没读过书?”温蒂问到。
“小时候我很讨厌读书,我受够了它们——于是我把它们成吨成吨的撕烂,但现在我觉得阅读很有意思。”
“真可惜啊...我们留着的书籍也在过冬的时候当柴火烧了。”
“即使没有书籍也没有什么所谓,有故事就行了,我很喜欢故事。我希望每个故事都有一个好的结局。”
有车辆在保护区前中转的地方停下。一些车辆是有其他任务的,但他们自告奋勇护送他们一程——其实哪里需要护送呢?有安曼兰森在,根本不会出什么问题。
“但说实话,”在目送那些车辆离开后,她继续说,“或许,暴力狂这样的字眼才适合我,明明原来那些人都是那样叫我的。”
“那说明,人们一定真正理解你了。”
“或许吧,不过别想着能逃过接下来的训练——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车队转过一个弯,她们听到令人胆战心惊的呐喊声音。
温蒂抬头向传来凶狠呐喊的地方看去,只看见一大清早,山坡上一群人,就像士兵一样站在一排墙壁前,挥舞着长矛短刀和步枪。
她想,这些人终究还是与自己不同的。她不可能融入到正常的队伍里去——即使是在安曼兰森麾下,新教徒的存在还是遮遮掩掩。
并不是安曼兰森的部队不接纳新教徒。但即使有着安曼兰森这样的偶像,人们也不愿意接受人群里有异类的存在。
“别想那么多。你有属于自己的训练...”
温蒂并不是在烦恼这些,但她佯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2
西部高墙以南的十年,将会是一部英雄史诗的前奏曲。这十年的历程没什么人记载,一只零星的队伍壮大成一只好几千人的部队,他们不断汇集幸存者,到最后他们夺回了斯特斯附近的一大片土地——这是联合迄今为止都没能做到的事。
原本只是4号保护区方面的单向支持,到最后安曼兰森的部队不由得让整个西大陆刮目相看。其他枢机卿很快得知了大公养女的作为,于是联合和他们的联系很快紧密起来。
一道新的防线,不可逾越的壁垒正在建立。
人们不由得想起那位已故的传奇将军,安格涅尔斯。他曾驻守震中,与几位枢机卿一同谋划第二首都保卫战,在那个时期他同样是弗兰西的军事顾问。面对外神【破坏】在北方的持续推进,他主持修建了无数根据地,那些防线挺住了无穷眷族的攻势——也是同样的坚不可摧。
而当摧毁一切的外神到来的时候,大部分人口都已经撤离了。这次大撤退为期长达整整一年,计划周密,很有效力。
正规军和游击队的换防几乎没有出现岔子,而等到撤离结束,炮火和空中力量才得以施展。
虽然牺牲仍然可怕,被清除的人口不可估计。但最终,【破坏】还是停在了第二首都的铁壁之前,它曾直直撞破高墙,但它未能撞破安格涅尔斯。
而现在,同样存在的女战士,正认真的,和自己展开战斗。
压倒性的存在,不可睥及的光芒...这真的,是自己所能够触及的吗?
如此质疑着,但是...
那原本清冷的光芒,竟是那样温暖。
曾经在英雄手中无敌的长矛,现在被一个新神教的少女紧握于手。
“你还得再加把劲。”女英雄如是说。
————————————————————————————————————
3
温蒂意外地发现,女战士其实相当喜欢聊天。
“你觉得,外神对于我而言算什么?”
“危险的对手?强大的神明?无法言说的压力?”她尝试着回答。
“不对,不对——外神对我而言就算个...屁勒!它们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
“对,什么都不是。”
难以想象,轻松的话语后面承载的是什么,温蒂看着一块块大石板被那个人轻松抬起——人的力量在此刻竟代替了机械。
10号保护区的前身是大山,除了煤矿开采以外并无任何有意义的机器工业。而随着那一场与外神的战斗,几乎一切都化为黑土。
联合派来的专家望着这一片土地发愁。这样的土地要怎样发展农业和畜牧业呢?
他们只好派人到各处把那些废弃的工业基地接手过来,保护区外仍是大雾弥漫。而社会这一概念终于在保护区内逐渐成型,这是一种临时性的过渡,10号保护区最终会被联合收纳,而正常的生活逐渐回归。
随安曼兰森出走的战士有一些重新回归部队,有一些则留了下来。联合并未对这些人有多少苛责。
至于那些“亲卫”,老一辈们似乎并未受到传唤。或许他们早已被遗忘,又或许上层故意忽略了他们。反正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老不死留了下来。
时不时温蒂能看到一些和她一样披着黑袍的怪人出现在某个高点睥睨世界,微微点头,然后下一秒他们隐去身形,好像从未在这世上出生过一样。
唯一瞩目的那个人是安曼兰森,作为这只队伍的领导人,她走到哪里都收到英雄似的欢迎。而这个时候,温蒂就只好像一只阴湿的黑老鼠一样藏在人群里,她只在身边都是军人的时候才敢出现在安曼兰森身边。
偶尔,她听到小孩子们对她的议论:
“那是谁?”
“那是英雄。”
“她背上的是什么?”
“是无敌的长矛。”
“什么叫无敌的长矛?”
“就是连外神也能击败!”
如此等等,在小孩子的心中她就是漫画书中的超级英雄,是电视机里的奥特曼。小屁孩们拿起树枝当做长矛宣誓自己为正义,要将所有邪恶都击败。
而在那样的游戏里,一些孩子扮演的反派有怪物,有外神——她看到有人扮演成新教徒时内心五味陈杂。
小孩子可以把世界从黑白用一道线划开,但是真正的英雄不是那样简单的东西。你一直打,一直杀,没有人能阻挡你——那样的角色绝不是英雄。
“好累啊。”
半座山的石板被拖过来,女英雄气喘吁吁。
安曼兰森不懂建材,但是这样的苦力是她能做的事。对于她而言要毁坏一座建筑群谈何容易,但是要小心翼翼的保护它们又是谈何困难。
温蒂看见机器在运作,看见一批人正在忙碌地搬运着货物和器械。等到这些东西完全分发完,她相信无数的工厂和楼房会建起来,纺纱厂,发电站,印刷厂,水利工程...到时候越来越多人会涌进来。
——而留给新教徒的空间也会越来越少。她很清楚这一点,但是她不怕。
————————————————————————————————————
4
枢机卿,弗兰西来了。悄悄地,没有什么人知道这件事。
他来见安曼兰森。
温蒂曾想象过这个饱受争议的人是什么样子的——他是伟人还是阴谋家?他到底是时代的前驱亦或是管控的独裁者?内战的领导?放逐反对派的枭雄?建立高墙的预言家?
她听说过他的太多事迹,但当她透过门缝,看到的只是一个老人。
一个将死的老人。
她走下楼,经过另一处地方。那里是一处简陋的会议室,而此刻那里搞得像一个剧场。
部队里面的老大哥被一伙人推搡到台上,好像是输了什么赌约。他们一致要求这个严肃的管理者唱一首滑稽到不行的烂歌。而温蒂看见那个叔叔像小学生一样涨红了脸,说了几句似官腔而又不是官腔的废话,最终灰溜溜在一片口哨声中逃开。
有人看见了她,他们招呼温蒂过来。对于这些人来说自己貌似是可亲可爱的,他们心疼自己的遭遇,把自己当亲妹妹来看待。
但嘈杂的人群一下子肃静起来。
“哟,领袖。”有人朝安曼兰森搭话。
“哟,我心情很不好。现在不要过来。”
女战士一个人走向会议室的另一处出口,没人敢跟上去。但温蒂跟上了她。
“发生什么了?大姐头?”她问。
“没什么...只是...一个熟悉的人要死了。”
有这样一些人曾奋斗过。他们看到人们过着痛苦的生活,不是这样子死,就是那样子死——许多人宁愿做一世的睁眼瞎,但这些人不一样,
他们说,难道人生在世间就要过这样痛苦的生活吗?决不!
可这些人都老了死了,那个时代已经离我们彻底远去。那是几十年抑或更长的浴血奋战,无数人的智慧和努力造就了现在我们还能生存的现状。
一个人的生命终究,终究是有限的。
“我很难过...枢机卿的身体状况很差。”
他们是长者,我们是孩子。而长者挥挥手,说,我们把这个世界交给你们了。
他们曾试图改变这个世界,而温蒂想这是一种传递,曾经有那么一些人为你遮风挡雨,而后来你也接过他们的火炬,把它高高举起,在黑夜里长明。
“安曼兰森。不必伤心,你已经成为他们了。”她劝慰道。
而我也会成为你...可能吧。
世界在改变,互相不理解的人也会为共同的目标而趋同。
重建还在继续,但未来属于新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