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东部大陆高原，市区，清晨，某家丸子店。
“坦白来说，你根本就不知道选哪个对吧。”
昂斯特用左手笃笃敲着那份菜单，而伊芙琳还在犹豫。
“不。”
她指指这儿，指之那儿。手指划过菜单，竟选遍所有东西。
“认真的？”
他这一次没有纵容女孩，一是东西太贵了，二是这个状况的女孩吃不了这么多东西。
重新选了几样食物之后，他们拿着丸子串出了店面。而上面有存在感强烈的酸味，以及褐色酱汁包含的强烈咸味...
昂斯特不知道她为什么选这种东西，但她面无表情的吃着，甚至把其中一串递给自己。
“我不吃，谢谢了。”
他们在大街上走着，而昂斯特并没有什么吃东西的欲望，也没养成吃早餐的习惯。
而一个转角过后，昂斯特看见了一些警察署的人和车辆。他把视线朝那里扫了一下，哦，发生了一场争斗，而一具尸体盖着布，血渗进砖石。
行人们都在围观那里，以一种看乐子的心态簇拥。而他带着伊芙琳快步走过马路，远离那里。
“发生什么事了？”
“这片土地上的又一起闹剧而已。”他回答。
这不关你的事，他想。不要像个死八婆一样操心，有些事情你无能为力，所以不如就当没看见。
“但是你的手在抖。”
“....走吧。”
现实是21度的室温，你就不能怀有35度的热忱——否则它就会显得残酷冰冷。
昂斯特带着女孩继续往前走，在大街上他又看到了流浪的孩子。一个女孩拿着小碗在路边乞讨，没有人理她。
“伊芙琳。”
女孩明白他的意思。她把手探进昂斯特的大衣，从里面掏出钱包，把一张纸币递给那个孩子。
“给你。”
他再一次叹世间不公，明明她们年纪相仿。
伊芙琳拿出一串团子给那个孩子，这就是她今天能摄入的算是食物的东西了。无论在哪里，什么时代，这样的情况都会存在——更何况这是人口拥挤的保护区内。
“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把团子给她吃，那真的很贵。”
“但你很高兴不是吗？我做的很好，对吧。”
面瘫的女孩抬头，昂斯特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我很高兴，你满意了吧。”
女孩再一次牵上他的左手，不知不觉间他也已经习惯了这件事。在他残疾之后，他们的关系急速拉近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一些偏见——伊芙琳很会照顾人，也很会察言观色讨人欢心。
“接下来去药店吧，你的药吃完了。”
说是去买药，但其实他们买的是止痛品。昂斯特最终也没有得知女孩的身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疼痛和发热掩盖了症状。
一开始他以为这是月事带来的，但那情况和之前雾中的时候一模一样，夜里面这个孩子睡不着觉，憋着痛苦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过一个通宵。
所以他觉得这是当初那些研究者对伊芙琳造产生的影响。他找了克洛托，即使他很急，他也没愚蠢到带一个神猎去医院进行人体检查。
“还是吃之前的那种吗？”
“对。那东西效果还行，至少现在你还有力气活蹦乱跳。”
没有找到病因，他就只能用这些药物来掩饰症状。
“两个病秧子呢，我们是。”
这好像是昂斯特第一次听到伊芙琳开玩笑。某种意义上他们也很不幸，昂斯特丢了右手，而少女也不健康。
“我的评价是，好开。伊芙芙。”
“请不要叫我那个名字...”
“那么，伊芙琳,你找得到去伊比尔家的路吧？我就不送你了。”
对于伊芙琳，他一直以来是很放心的。他只是稍微叮嘱了几句关于药物的事，告诉她如果身体不适记得打电话，晚上自己会过来接她。
至于意外——要担心她是否会出什么危险，不如先担心担心自己。
“要努力哦，昂斯特。”她转身走时对自己这样说道。
他整了整自己的领结。是啊，要努力啊，昂斯特。
——————————————————————————————————
2
昂斯特来到一座高楼之下，上面的玻璃和电幕显出一种华丽。
他来见莉莉丝。
在楼底接通了对讲机之后昂斯特登记了来访信息，她似乎没有预想到自己的突然造访。
“为什么...你会来这儿？”
“好了，快开门。或者你下来也行，我有事情要找你面谈。”
“等我一下，我马上下来。”
于是昂斯特在楼底的大厅等了一会，五分钟？抑或着十分钟？他不知道，但那时间相当煎熬。
“有什么事手机上讲不行吗？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与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她仍说着直直的话，但语气很是软弱。
“我听说你辞去了在中心城和军队里的职务。”
他知道这样的事不能用电话或者短信息来讲，对方多半会打哈哈糊弄掉。而即使是莉莉丝向来直来直往，她也可能做出回避。
“啊...”
他听见她无奈叹一口气。
“这也是没办法的啊，神猎的行动前所未有的频繁起来。我又不是超人，没法一个人揽下那么多的事——是我的下属告诉你的吧？真是多嘴。”
他清楚这一点，莉莉丝是个相当努力且勤奋的人，她对待一切事物都格外认真。而当她开始放弃，他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没有忘记当年莉莉丝想成为神猎的原因，没忘记那些抗抑郁的药片...
“那跟我出去走一趟行吗？就当这是个假期。”他试着换种方式。
“我可以理解成——这是约会邀请吗？”
“随你便，我也不在意的。”
今天的任务是让她放松，他不希望看到这个人依赖着药物去抗压，他不想看到她难受。
————————————————————————————————————
3
“欢迎来到我家！虽然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在住就是了。”
伊比尔把白发的女孩邀进门。她真的很高兴朋友能来这里。
“好大。”
这不是在3号保护区高墙上她和昂斯特的居所，也不是滞留在东部大陆高原的熟悉旅馆；这里不会有因地震而起的天花板裂缝，也不会只有两张白床的狭窄面积。
但此刻一切装饰都带不来一种感觉，伊芙琳说不出那种感觉是什么。
“这是...什么？”
她拿起一些很老旧的玩具，它们被放在高处，而一眼就看出不适合她们这个年纪。
“我离开他们的时候还不记事，那可能是我原来的东西。”
他们...是病床上的那两个人，是她的父母。
伊比尔看着好友把她父母的相框看了又看，不发一语。
“他们的状况还很好，不用再担心我的爸爸妈妈啦。”
她这样骗自己，而伊芙琳点头，也终于把视线从那相框移开。
然后伊比尔带她上楼，向她展示了房间的每一个部分，然而偌大的房间只显空旷。
她们躺在柔软的金丝绒床上，手里拿着她们这个年龄已经不适合的童话书——勇士打魔王，英雄战恶龙，王子和公主相爱——都是些老掉牙的东西，她们却读得津津有味。
“魔女也能与常人相爱吗？”白发的女孩质疑到。
“这是童话书啦，童话书...童话书都是会有美好结局的。”
她们两人都甚少接触童话，而这样的故事不像现实——即使新神教被打倒，一切看上去皆大欢喜，留下的创伤也不可磨灭。
伊比尔忽然扯起书以外的事来。
“你知道吗？伊芙芙？那段时间我差点撑不过去了，但我现在觉得一切都好。或许是我成长了吧。”
“你说，当我的爸爸妈妈醒来，发现自家的女儿已经成为了独当一面的神猎，他们会为我感到骄傲吗？”
她的手直直透过书本，奇异的光芒笼罩于身。
“你觉醒【概念】了。”
“我还不知道它究竟有什么用处，我能操控的到底是什么？但这光芒真美啊，我甚至无法描述它的颜色。”
“第一个告诉的人是我。为什么？”
“其实我还想把这件事瞒得更久一点，第一次能力发动时我真的好害怕——我的头卡在了衣橱柜的墙里，但身体它却好冷静。它再一次抓住了那种感觉，把我从墙里拉了出来。”
“我不想去告诉昂斯特或者莉莉丝，他们整天整天都有事要操心，休息时间难得宝贵——但我又应该告诉谁呢？我的爷爷？他也是个大忙鬼。”
“所以啊，抱歉...我现在唯一的朋友就只有你了，我只能找你倾诉。”
白发少女的眉头皱了。她从未看过女孩有过表情。
“好了，去做饭吧。”
伊芙琳从床上跳下来前往厨房，她逃走了，不久后传来菜刀敲击案板的声音。
而伊比尔一笑，放下书本赶紧过去帮忙。”
————————————————————————————————————
4
“我的报告...?”
“我来写。”
“东西...?”
“我来买。”
“饭钱？”
“我来付。”
“行行行我答应你了，再等我二十分钟。”
————————————————————————————————————
5
然而再把他晾在楼底二十分钟是不好的，于是昂斯特在她的带领下进了屋。
“请进。”
“你客气个什么啊...”
从客厅的落地窗能看见市区的相当一部分，中午的阳光相当耀眼。而整个空间里都充斥着一种好闻的味道，就像是淡淡的沐浴露香气。
“你坐吧。”
她端来一杯水，示意他坐到那白色的沙发上，随即她一头扎进梳妆间。
在这之前莉莉丝随手把眼镜放到一张小玻璃桌上，那方形的镜片闪烁反光。而桌上摆着合起的黑色笔记本电脑，笔记本电脑旁是垒起来的文件，黄的白的绿的，摆放的很整齐。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里面的房间传来，而昂斯特坐在沙发上，开始打量这周遭的一切。
挂在侧墙上的是证书和锦旗，优秀和权力的证明。
但他看清了那些小字，发现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他捕捉到了一副大约七八年前的画像。
莉莉丝微笑着站在第一排，在旁边好像是薇琪，而叉号遍布其他合影者的头像。
“██年【猎人】合照，合影地：雅特高原██”
视线收回，他瞟向眼前的茶几的抽屉缝隙，里面是满满当当的药物，不用说他也知道这些是来干什么用的。
钟表无声地走，时间原来是这样慢的吗？
他低垂着头等待，已经没了什么好奇心。
这十年里一定发生了许多事，把他所认识的人改变。简短的交流并不能让他完全了解那些故事。时间太久了，久到他不明白自己喜欢的究竟是现在这个人，还是十几年前的那个幻影。
时间太久了，久到他把多余的情感杂质几乎滤去，只剩下单纯的憧憬。
“我们出发吧。”
他抬头，看见她披着大衣出现，脸上的疲惫仍难掩盖。至于那些妆扮的事，他不懂，也不知道该如何去鉴赏。
“走吧。”他回答道，从沙发上起身。
———————————————————————————————————
6
他们自称为熟人，朋友。但这种关系说到底也不过只是认识的人罢了，到头来他们一直把自己的私事拿的远远的。
而这注定了在这样的关系上他只能做旁观者，他看着这个人以一种不可阻挡的趋势走向自毁——莉莉丝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尝试给自己减压，而带来的结果是空虚和失眠。
“妈妈，那个姐姐好漂亮...啊...那个人的眼神好凶。”
那孩子的母亲露出了歉意的微笑，他们道着歉离开自己——在以前人们对自己都是避之不及，而沦为残疾人之后看来这种印象有所改观。
他转头看向那个正在挑选化妆品的人，漂亮...或许吧，他看到的只是一个努力到极限的人。在又一批神猎死去之后莉莉丝把这些情绪全部转化成了重压，而这是一种焦虑一种自我惩罚——好像你如果不再努力一点你就对不起他们对不起牺牲对不起这个世界。
即使她一路都是这样过来的，也需要有人阻止她这种不正确的行为。
而昂斯特不清楚自己能不能成为这样一个人。
“你又吓到小孩子了。”她这样说，眼神却盯着化妆品。
这句话像在犹豫后说的，就连调侃都变得似乎有气无力。
“这种事很正常...有什么我能帮忙？”昂斯特问。
她说出几个名字，对于这些名字他完全陌生，但他还是去了。
“是这款吧。”店员小姐说。
他看到上面的字，一粉一黑，双人款，折扣。
“买这东西干嘛？”他又找到莉莉丝问。
“我要的只是女款，另一半你留着。”
他懂了，一定意义上，她这是代自己挑了。虽然他并不需要。
“那我问问还有什么青少年用的类型吗？”
“还真是操心啊你。”
她转身离开昂斯特，去给伊芙琳挑选。而那身影让他恍了眼，他忽然搞不清楚莉莉丝究竟应该是个什么样子。
那个大大咧咧向你开玩笑说烂话的她，
那个在战斗前小小惊惶的她，
那个因为新神教所作所为愤怒到极点的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