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东部大陆,研究所里,一副电报从对岸发了过来。
克洛托看向它。
它只有短短几个字。
“我 知 道 你 做 了 什 么”
2
韦伯斯特,中心城警察署的那个同志,同时是地方自卫队的头头。坐在他的左手边,抓着方向盘,一丝不苟。
这样一个人被派来给昂斯特当驾驶。他当然觉得这是不好的,怎么能麻烦这样的人?但莉莉丝说他是自愿的。
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在逮捕新教徒的时候他们也曾共事过——昂斯特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小伙子,头脑清晰,也不为难人。
此刻他在副驾上如坐针毡。
因为这个人开始谈起莉莉丝。
“...说实话我很惊讶,我没有想到莉莉丝小姐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有彻底接纳的人——她以前从来都是不苟言笑的。”
他开始长篇大论。
“...改变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一年多前?同事们甚至有时候有觉得她温柔的错觉,在以前你知道她是什么样子吗?那根本...”
昂斯特心想我懂我懂,她向来天天板起个脸,刻薄得不行。
“所以到底是怎样?你们之间的关系。”
啊啊,最麻烦的就是这里了,他真的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
“成天被她使唤来使唤去的,天天熬陪她通宵加班,睡眠时间不够还要被逼着吃早饭——怎么说呢...我就是她的泄压器吧。”
“真是诙谐的说法呢...难怪我觉得莉莉丝小姐和昂斯特先生都变了许多。”
变了许多,莉莉丝是这样。可他又变在哪里?
“我变化了吗?是什么呢?”
他很认真的问向左边开车的那个人。
认识的人都在对自己说话,他们认为他们心里的那个你才是你,但你知道你一直都是自己,从来就没有变过。
“你变了一些,总的来说比起以前不一样了。”伊比尔说。
“我不喜欢这种变化...你可以变成以前的那个昂斯特吗?”白发的少女问。
“好久不见了,昂斯特”克洛托对他说,“原来我认识的那个家伙回来了。”
他们是在对自己说话?他们认识的那个人真的是自己吗?
“我想,昂斯特先生可能要比原来更努力了一些吧,”他淡淡回答。
或许真的是这样子吧,自己真的要比过去更加努力。也或许他本身并不是那样没用,有那么多人在看着自己,在关注自己。他们见证着自己的变化,并真正为此感到欣喜。
车辆停在研究所面前,昂斯特一人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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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他瞅见克洛托把一叠文件放进碎纸机。
“那是什么?”他问。
“啊...其他的一些麻烦事,扰人心神。”
纸张变成碎片,再也拼凑不回原状。
昂斯特是来拿他保养在此的黑石长枪的。不过现在他已经拿到了。
没有再多嘴,他直奔主题,把想问的事全说出来。毕竟留在这里的时间并不允许他再多浪费。
“我想知道,【厘光】...有找出办法吗?”
他问克洛托,他总是问他,就好像他是什么百科全书。
而克洛托开始谈起另一件事。
“你听说了吗?”
“什么?”
“西大陆,10号保护区建立了,一个人单独击败了【无限】。”
“安曼兰森。”
“对。是有神猎的力量能完全压制外神的。而且并不有任何概念力量的分解与针对——这说明我的两种设想中至少有其中一种是可行的。”
“要么用纯粹的概念力量,要么...”
“要么这个人的概念能力无解到外神都对它毫无办法——你知道我在说谁。”
“伊芙琳。”
“我要提醒你的是:再怎么掩饰她的能力都是没有意义的,联合早就注意到了她,她早晚有一天会离开你。因为她可能就是办法。”
“....我明白的。”
他挥一挥衣袖,作别,并没有再说一句话。
克洛托看着他离开,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又会有一段时间不再相见。
他看向那团碎片,他的眼神阴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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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韦伯斯特把他送到了目的地,然后折返。
夏天末尾的太阳投下,他带着全幅武装下了车,一席风衣,一顶大帽,——就如同他每次出任务一样。
等待着他的是莉莉丝和两名少女。
“我想你知道我们这次要带上你了,伊比尔。你做好准备了吗?”
“我准备好了。”她小声回答道。
“我知道其实你还没有准备好,但我们会帮你准备好一切...不要害怕,不要担忧,相信我们,好吗?”
“嗯。”
部队在这里集结,他们要向更远的地方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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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东部大陆高原,我们亦可以叫它2号保护区。它是整个东大陆最重要的根据地,但是它有一个问题。
它离其他保护区(5,6,7,8,9)太远了。
由于主要的力量都集中在高原上,你很经常听到其他保护区出现情况——例如怪物破坏设施,资源供给不足...许多事情都是要放在大雾之中去做的。
仅仅派出部队还不行,他们还得派出神猎。
只有他们才可能遇见外神而生还,这是无数次失败后得到的教训——任何任务都必须要有这样的角色进行兜底。
“你一定会在这次远行中遭遇实战。所以——现在我们讲你需要注意的事。”昂斯特对那孩子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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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外面的世界被雾包裹,天空是紫色的,星辰也不见色彩。
数不清的生命在里面。那些奇怪的声音像笑声,亦或是笛声。
怪物与怪物搏斗时的嘶叫,枪械击中,生命死去....我会受伤吗?我会死去吗?
“这是你的第一课,仔细听好讲解。”
昂斯特打破她的胡思乱想,把她拉回现实。
伊比尔看着莉莉丝拿来许多枪械。手枪,冲锋枪,突击步枪,机枪,甚至火箭....最终这些东西堆满地面。
“由我来给你介绍大多武器和通用子弹的型号,口径由小到大排序。”
“四毫米。常见于P5手枪,这类子弹杀伤性低,仅在近处才有威力——同时产生的噪音最小,疯子才使用的弹药。”
她抽出一把手枪作以演示。通常使用这样子弹的手枪都没有膛线,这意味着你杵到别人身上才可能击中。
“五毫米。轻型步枪以及冲锋枪所使用的子弹。这里我要提醒你:近几年的新式冲锋枪缺少品控,极其容易走火——就比如这几把。”
“接下来是七毫米,重型步枪和轻机枪使用的弹药。就像这个男人带的K31。”
“十一毫米...”
“十三毫米...”
“我是要使用这些枪械?”
“不是。”
他们沉默,然后昂斯特向莉莉丝开口。
“麻烦你了,莉莉丝。”
她叹一口气,很不愿意地点头。然后向女孩举起手枪。
“伊比尔,站在那里不要动。”
子弹射出枪口,世界像开了一大个窟窿。
她的信任,
她的侥幸。
在这个瞬间碎成千块万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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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五毫米口径测试,通过。”
“七毫米口径测试,通过。”
如果有人问昂斯特什么是你成为神猎后最需要注意的,他会回答痛苦,或者说承受痛苦的能力。
人类的本能是趋利避害,但有些伤害是无关紧要的——就像打火机燎一下皮肉,针刺破手指。
刚成为神猎的人是新生儿,世界的认知在他们眼中完全改变,他们会发现自己轻易能做到寻常人类不能做到的事。
但是程度如何?每个神猎个体都是独一无二的。
“十一毫米口径测试....通过。”
“十三毫米...通过。”
子弹命中那个女孩,冲击力让她倒下。
昂斯特多么想看到这个女孩放弃——即使这样意味着她会一辈子生活在一个地方。但那也好过她接下来面对的苦难,以及一个必然早夭的结局。
可是他看到金发的孩子又爬了起来。
他感到一阵焦虑冲上脑壳,头皮开始瘙痒,但他现在已经改掉了这个习惯。
莉莉丝换上更大口径的反器材狙击枪,这样的武器是用来摧毁装甲车辆的,甚至它们对亲眷也有作用。
昂斯特看见她摸向扳机的手微微颤抖。
“你还能继续吗?”她努力发出平静的语调,然后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痛苦,这是每个神猎及候补都要经历过的。这样的测试被用来训练一名神猎对危险的正常感知,让你养成一种良好的习惯:知道哪些攻击可以承受,哪些攻击会令你吃痛,哪些攻击万万不能去接。
在他们那个年代这种测试还要残酷一些——但那时他们已经成年,施行者是那些研究员。而伊比尔只是个孩子,动手的却是他们自己。
在瞄准镜里,莉莉丝已经不再敢往躯干部分去射击,她感到自己这样做是在杀人。刚刚的弹药已经让女孩的身体有柱状的血开始喷出来,她不知道那一击打断了女孩几根肋骨。
很明显这种年纪的神猎身体强度和他们还是有差距的。昂斯特告诉过她,到这个地步就该停止了。
可那个女孩却在哭着喊叫。
“继续啊,动手啊....我相信你们的!继续开火!就现在!”
血把她金色的发丝粘在一块,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已经被痛苦折磨得失了神智。她毕竟不是伊芙琳那样的家伙,不会哭也不会笑。
“结束这一切吧。”
她退出上好的子弹,过去抱起那女孩。女孩却把他们都给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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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来的太早,走得太快——伊比尔想起这么一句话。
为什么自己要经受过洗血?为什么自己要成为神猎?为什么我要面对这样的东西?
其实她不怪他们,她只是接受不了这现实。
她的能力觉醒的太早了,这意味着原本可以拖延的时间成了零,昂斯特他们是这样说的。
伊比尔有想过她需要经受过的事,但一切还是超过想象——实战比之前的所有的训练都要可怕。
两米多高的眷族朝她靠近,心脏在咚咚狂跳,这次终于只有她一个人了。
“攻击方式什么都好,武器我建议挑你最顺手的,战斗的时候没有时间给你犹豫。”她想起男人对自己说的话。
她多希望有任何人能帮自己救自己,就像以前一样。可即使她大声呼救,也必然没有任何回应。这是她必须经受的...勇敢点,伊比尔。你已经不再是个小孩了。
似乎从四周都传来了笑声,好像她认识的人都从石头后,树木旁冒出来。他们围观着自己。历史上有神猎曾经败给过普通的眷族吗?她不知道,但是恐惧抓住了自己,在一片虚幻的嘲笑中,她知道自己必然失败。
然而的确,莉莉丝正在大雾的一角里看着这场战斗的发生。
或许已经不能算的上是战斗了,她只是看见那怪物扬起大嘴靠近。伊比尔站在原地,可能是吓慌了神,也可能是放弃了思考...
随即那大嘴把女孩一口吞下。
莉莉丝看见女孩的腿最后没入那嘴里,她本来应该在这个时候就动身的,但是她没有。
十几秒后,她看见女孩浑身是血穿过怪物身体脱出,她慌慌张张跑开,爆炸把那怪物从内杀死。
莉莉丝想这或许是好的,用最保险的方法杀死一只眷族。将手雷塞入身体内部然后用能力脱出——但接下来她又该怎么办呢?
爆炸吸引来了更多怪物,她看见它们把女孩扑在地上。枪声无力的响起一两声,女孩软绵绵的反抗并没有什么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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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但伊比尔还是赢了,狼狈也好,慌张也罢。
她擦擦脸上的血。而雾气中仍然传来枪声,车辆吱吱呀呀的前进,这只不过是诸多战斗里面的一小处。
这时金发的孩子想起昂斯特的话。
“第二课,战斗得抛弃恐惧,不战斗就无法生存下去。”
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她曾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害怕了。然而事实是,自己再怎么成长。可怕的东西还是很可怕。
你慢慢地看着你的肉离开你的身体,但那些肌纤维和毛细血管硬得像铁块,你好不容易看见它们离开了,痛苦结束了——然而那地方竟又开始重新生长,一种更持续的疼来了。
但她很庆幸有这种痛苦,把她从惊吓中拉出来。她到现在还记得那些东西死去的样子,是的,她用那些东西来指代它们...
因为怎会有如此的生物?为什么外神要把生命塑造成这种形式并将其散播世界?如果外神有心,他们又为什么如此丧心病狂?
恐惧在之前她被一口吞下之后减缓了很多,即使她感到每一次注视都在摧毁自己的心智——那些血肉狰狞的缝合体,那些由尸体变成的怪物...
莉莉丝看着这个女孩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伊比尔与各式人脓,飞物以及活尸做着战斗。在不断持续的拼杀之中她终于不再胆怯。面对受伤的情况,她不再后撤,不再逃避——而是立马反击。
一手短剑,一手霰弹短枪。
如果不会技巧,就用这副身体去硬拼。
如果不会瞄准,就拉近距离直到对手眼前。
【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御】,把对手杀死你就不会再受伤害了。
于是这样的战斗看上去就像是疯子一般的行为,你用伤害和更强的自愈力去跟对面换血——对于新人来说,这种方式兴许不错。
大雾中这个金发的孩子喘着粗气,这个孩子的身体现在正处于高热 ,就像是机器高负荷运作过后一样。每当你达到这幅身体的极限,这就是【爆血】所会给予你的反馈——而如果你执意突破它,你身体里的血会沸腾——你会进入狂暴。
莉莉丝很清楚伊比尔把现在的自己压在极限的附近,即使她现在还没有熟练到掌握这项技术,但只有这样她才能弥补自己在经验和技巧上的不足。
而这毫无疑问是一种接近窒息的体验,你身体里的各项器官都在争夺氧气。与此同时你的感观也被放大了,痛苦会来得更加剧烈....
成长在撕裂这个孩子,莉莉丝这样想。
但莉莉丝明白伊比尔不可能选择逃避的,她不再是巢中幼雏,也不想再做巢中幼雏。
“滚那!”
少女的衣服再一次被撕碎,但能力发动了,攻击像是穿透了伊比尔。与此同时枪管直接杵进那怪物的身体,就像是一把刀子。但刀子开火了,她又用废了一把武器。
莉莉丝觉得自己不需要在担心一些极端情况的出现,但这种保护她还得必须做下去。
大雾严重干涉了视野状况,她收好自己的狙击枪,把视野从少女身上移开,准备移动到下一个位置去。
远处,一个巨大的,黑乎乎的剪影在雾气中高高漂浮着,而莉莉丝从高点瞟一眼那里——大雾一望没有边界,枪火不停,部队继续向东推进。
莉莉丝想起那些年,流民也是随着军队一路远行。如今又有一只队伍走上相同的道路,只不过方向相反。
10
亲眷悬于天空,肮脏的躯体鼓起脓包,枯树枝一样的八翼片片展开。
——又是新确认的外 神眷属,又是不知名的古怪生物,他这样想,看着火炮在那生物上一连串炸开。
“人也是可以那样飞的吗?”伊芙琳问。
“不可以,”昂斯特知道她所说的是一般人,“没有机械或者概念扭曲,我们永远无法脱离物理法则。”
女孩举起黑石枪瞄了瞄,但最后她放弃了射击。
“它要坠下来了。”
“走吧,接下来是我们的工作了。”
“.....”
伊芙琳看向自己,而他知道女孩在担心。自从他残疾之后战力就丢了大半,听说她昏迷的时候昂斯特又受了重伤。他现在真的取回那份力量了吗?
那亲眷发出撕心裂肺的啸叫,它折了翼,再无法飞上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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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血液沸腾,他持刀,向那坠地的亲眷冲刺。
大雾中,那个亲眷集中起它最后的力量,一切都像镜子一般碎裂,弹幕在晦色大地上狂卷,有装甲车在射线下破碎了,眷族们抱头哀嚎,世界像变成无数碎片。
人们敬畏的退开,白发少女的屏障悄悄支起。
而昂斯特一往无前。
刀光被拉开,鲜血在绽放。神猎感到自己的力量无限逼近先前。
但那生命挣扎反抗的力度还是太过激烈,他每每靠近,树状的翼就掀起狂风。那些爪击大张大合却毫无目标。
丑陋...太丑陋了。
攻击停了一瞬,他看向那个可憎的生物,却不由得觉得它有一点可怜。
火箭和炮弹把这亲眷的身体打得更不成个模样。这样的生物并不能感到痛苦,但他们仍然会害怕自己的消逝,能感受到自己的残缺。
——就像是那个在四下无人时狂叫的自己。
现在那个巨大的东西几乎蜷成一团,它还在乱叫,折了的树状翼扑腾了几下,但下一刻,昂斯特砍下了它的一片翅膀。
“结束了。”
昂斯特没有别样的力量,要杀死一只亲眷的过程会极度漫长...
可他好像确定要告别什么东西似的,于是他在战斗开始就宣告战斗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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