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每当昂斯特回顾起遇见伊芙琳以及之后的经历时,他总是会想起伊芙琳的一句话。虽然随着年纪的增长,少女已不再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但绷不住地,他一旦想起就想发笑。
这句话是:“我饿了。昂斯特。”
这是开始女孩常说的一句话。
记忆中刚来到三号保护区的伊芙琳是有竹竿那么瘦,她总是乖乖靠着椅子坐着,听着自己的话,跟在自己的身边...
生活是一场赌博,伊芙琳身上的秘密决定了筹码的大小,甚至结局的形式——
但至少,赌局的开始并不困难。
你掷下骰子,它骨碌碌滚过来,在桌子中央旋转。
一切还是未知。
伊芙琳适应保护区的日常生活没花上多少时间,在昂斯特那个混乱不堪的小平房内,她很快找到属于她自己的生存空间和位置。也通过各种方式勉强补充了自己的常识,比如说作为一个青春期女孩应有的生理知识——在有过一次经历后她便不再劳烦别人帮助她第二次。
比方说洗澡。
当那些窘迫和尴尬的小细节被略去,而后,生活中不稳定的点数渐渐来到一个波动很小的范围。
时常,他们一起读书,两个人在夜晚的灯光下对坐到凌晨两三点。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昂斯特曾好几次偷偷去过女孩的学校。
那是早晨十点左右的大课间。少年少女们围成方阵在操场上跑圈,像是行军蚁失去方向而产生的死亡螺旋——他看着人群女孩子们的腿和上下翻腾的马尾,看着那个班级里第二排那跃动的白色头发,看着跑动结束后金发小屁孩和一群姑娘围着她嬉笑打闹——他意识到,这是属于伊芙琳自己的时间。
他默默守望着这一切,直到人群悉数散去。
晚上照例,昂斯特骑着机车前来接送,假模假样问着女孩学校里一天发生的事。而她骑上后座,让他快走,提醒他明早别忘了给车加油。
他们骑着机车回到家。
他们骑过了漫长的旅途,从斯特斯到三号保护区,从一个清晨的邂逅到这个充满决定性的时刻——
————————————————————————————————————
2
于是,当新神教的领袖带领他来到昂斯特从未造访过的实验机构,实验室的白色房间随着闸门开启发出沉重的闷响,随着蒸汽的释放,他从那里感受到的,是极其沉重的压力。
那是来自外神的威压。
研究所内的广播重复着一条讯息,即不要贸然进入尚未解除的外神领域。
少女的身影藏在扩散开来的气体里,隔着厚重的防护玻璃,他看不清楚她的脸。
“实验快要结束了吗?”昂斯特问。
“是的,不过还要确认结果。”温蒂回答。
“结果?”
同昂斯特所曾体验过的屏障一样,那无形的结界阻挡着来自外界的影响。
先前的实验中,研究所的科学家再一次确认了关于伊芙琳的基础能力,在对眷族进行类似于生命重编程的过程中,他们发现,外神能使眷族的形态塑造成方便使用的样子。比如正在使用“伊芙琳”这一形象的外神【夏娃】,就会偏向于构建和自己模样类似的外神眷属。
现在,研究所内对外神【夏娃】释放的巨大辐射正在被阻挡着——但【隔绝】并没有完全反射这些辐射,就像是空气不会被阻挡一样,在选择之下,被认定为无害的一小部分透了进去。
她能屏蔽掉声音和图像。 如果可以,甚至更多未曾发掘的传输介质——概念力量就是一个例子。
对于外神操纵物质世界的能力,人们再一次展现出了敬畏。
约莫二十分钟后,昂斯特在此处见到了已经确认作为对外神兵器的伊芙琳。
她盯着自己的眼睛。
“你回来了啊。”
“嗯,回来了。”他这样简短地回答。
3
她记得他们说如何杀死那些兽。
那是猎人们的谈论,有时在言谈中,那会是一只犬,爪子很利;有时是鹰,能悄无声息地取人首级。
兽的定义是不同的。它也可以是一座城堡,在夜晚,像一尊庞然大物矗立在那里。
跟随在其中一位猎人的身边,女孩曾耳濡目染——可尽管描述得十分可怖, 没有猎人会真心惧怕他们所述的东西。
不过是神明的万千造物...
兽毕竟是兽。
她也经常听到他们说该如何杀死神明。
这像是一个心病,不止在自己身边那位神猎身上有所体现,它似乎悬挂在除自己以外的每一个人头上——从绵延西部大陆的安第斯山脉一路往东,跨过大洋直至东部大陆高原,一次历时两年的折返,有两个数字在寥寥几次对外神作战中被提了无数次。
五十和一。
五十,是现在东西两岸除开候补之外的神猎数量总和。
而一,不过是降临到这个星球众多神明中的寥寥一个。
4
而后,八月下旬。昂斯特回到保护区的这一天,经历了一系列测试的女孩和自己坐在实验室的外面,看到窗外一朵巨大的云飘过山顶。云团慢慢移动着,吞噬了太阳,使得燿日在那里像是一只巨兽的眼睛。
恍若将摇摆不定的心隐藏,却又在下一个瞬间露出隙缝。
风从外面吹了进来。
窗里飞进来一片叶子,她伸手捏住根,把它夹在指尖揉捏旋转。
这是一段漫长时间的等待。
将昂斯特带进这所实验机构后,新神教的首领就又匆匆离开,而在这时间流逝都仿佛变慢的午后,对话发生在了经历了各样事的两人之间。
【关于一个破破烂烂,但是还算整洁的玩偶。】
伊比尔送的的玩具?
嗯,她的洋娃娃。
我没有印象。
虽然不是送给我的...但是,现在却在我手里。
(他觉得那似乎是洋洋自得的口气)
她不是也给你送过别的东西吗?
是。可那些都不够好——
他们继续坐在长廊的椅子上,然后过了一会,或许是更久。
再然后,仿佛是卸下了什么负担,昂斯特开始讲述一些事情。
讲述这些事情大概花了45分钟。
这些事情很多他讲过,比如童年,父母,外神,第一次降临。但这一次他补充了更多的细节——关于天才,学院,以及成为神猎的经历。
他谈到一个古怪严厉的老头,谈到两三次对外神战争。谈到在之后沦陷的其他区域,以及安格涅尔斯之后那位第一神猎的牺牲——
他没忘记解释这一系列事情之间的联系。
这段机关枪似的自我表达直接横跨十五年...后半段的叙述里,昂斯特也戏谑地谈到对伊芙琳的初印象,他是怎么说的?(一眼就不像什么正常小孩)在此之后,他锐评了伊芙琳为了掩盖身份而做出的抽象操作,并直接了当地指出在当演员这方面她并没有所谓天赋。
“.....”
但最后,即使再怎么试图掩盖过内心激荡的涟漪,他却也无法想出更多的话。
“可还有一个人没有说呢。”伊芙琳提醒到。
谁?
顺着女孩所指的方向,他看到走廊尽头的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