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然后她出现在走廊的那一头。
当新神教的领袖为那个人推开走廊的门扉,昂斯特和伊芙琳所等待的人终于来了,虽然处在研究所内时间却耽搁得蛮久,这或许是事务缠身的缘故吧。
即使不等待也没有别的事可做,所以等待是值得的。
阳光洒在长廊里,女孩先上去叫出了她的名字。
“莉莉丝!”
笑容丝毫不加掩饰,性情也同样尖锐率直。
炫目一样的光华。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点会如此重要,但是昂斯特感受得到,他每当看到她的时候,那种微小感总是细腻地从骨子里渗出来——
她身上总有些东西自己难以效颦。
女人再一次拨弄着伊芙琳的头发,现在她更加肆意了,嬉笑玩弄间丝毫不顾女孩的反抗。
笑容虽然是真实的,却也能感到深重的忧虑。
她向自己说:【你好】。
在抵达至保护区附近的时候,电话里就简明扼要地阐述了目前大致的情况。而自己去往一号保护区里这一段时间里所发生的事,(虽然主要还是读心)也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了解地七七八八。
总之,听到了莉莉丝心中对自己打的招呼,昂斯特也起身走过去。
2
他是一把上好膛的枪。
这件事发生于许久以前:当历时两年时间,少年终于踏足于第二联合保卫战的遗址,到达传说中的一号保护区。作为可被发掘的年轻神猎,很快,昂斯特面临了人生中最为重大的选择——在那里一个老人接待了他,昂斯特并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又是否位高权重,但再没有阅历,他不至于傻到看不出来其中意图。
这是一场神猎资质的评估。
这场评估关乎于方方面面,但最主要的,是所谓【决心】。
老人试图与他探讨诸多宏大的定义,并向他告知这将是是一项沉重的使命,一条没有回头的路,成为神猎意味着你的结局已然注定...你不会有所善终,而岩石上也不会留存关于你的足迹。
昂斯特看着桌面上那把由黑石所制成的枪,脑海里仍是外神领域中破碎的景象。
他说【不要动摇】。
在考虑着是否要正式踏上这条路之前,昂斯特被暂时搁置在神猎预备的计划里,而真正使他改变心意的,是两周后跟随过部队在高墙外进行作战任务的经历。
于是战雷乍响。
和自己作为幸存者时所目睹的情况大不相同了,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战场。在高浓度的卡洛尔物质所凝集而成的外神领域周遭,第一波眷族群正在形成洪流。很快,队伍的枪火和炮弹已经不足以压制这些象征死亡的大军,就像那时,那时和那时一样...
他说【不要动摇】
黑暗中强烈的闪光爆发,战局颠覆。昂斯特一个人独自站在喷溅的金属热泉之下,任爆炸的火光在他的瞳孔中狂闪。
被撕裂的过去所牵引,一切终究是回到了那一刻。
他曾是一把上好膛的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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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根据对卡罗尔浓度的调查以及侦查部队的预计,【虚饰】将在四十余天后靠近并影响高墙段落,而具体的着点还尚不可知。
在温蒂离开去处理其他事务之后,当前的办公室,莉莉丝根据现有情况进行了补充说明。
“外神接近的路途上,我们会在东部方面设立警戒,先前观测到的位置周遭存在着几个常年小且稳定的外神信号,【虚饰】的行动模式驱使着它在朝那些位置靠近,所以大体经过的时间和日期也能把握的到。”
【抓住外神之间对抗的时间进行狙击】
昂斯特预感到这是几天后神猎会议上所要讲述的事项。
白发女孩在他和她谈论着这些的时候保持着适度的安静,为什么说是适度,或许是昂斯特发现她嘴里一直咀嚼着东西——那是办公室里备着的饼干吗?伊芙琳的手再次伸向抽屉...他想那是的,莉莉丝以前在桌前常放些这些玩意,忙的没有时间吃饭的时候,小零嘴便是所谓应急食品了——
对这一决策表示支持,他补充说明到:
“外神本源是互斥的,克洛托在书籍中提到过,抓住那个【虚饰】最为脆弱的时机出击,的确是再好不过的方略。”
“看上去你没有白跑一趟,嗯?”她向他打趣到。
“看来是。”
他要等到事情尘埃落定才会笑。
晚上简单吃完饭后,研究所停车区的一隅,昂斯特冒着微凉的冷风,走小道从绿化带跨过来。他被吩咐好要做短期居住在研究所的准备。而眼前停着的是原来上头在三号保护区配给他的车辆——比起在东部大陆高原莉莉丝的车辆,这不是什么好车。但对此昂斯特其实并无怨言,这种待遇是在这边正式工作后才有的....不像原来和克洛托在第二联合读书的时候,出行连自行车都没有一辆。
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车内的驾驶座位上,他打燃了火。
——钥匙却是她给的车钥匙。
这天夜里,他从家里收拾好自己简单的行李搬到研究所的宿舍里去,伊芙琳现在全天候地处于研究所的管控下,她们快一周前就搬到那里去住了。保护区把解决【虚饰】这一外神的指望主要放在【人造外神】计划上。他很快打点好一切,没忘记带上伊芙琳的熊玩偶(就是天才所赠送的那个)。
回去的路上,他回忆从莉莉丝那而所读心得到的内容。
“没有数据?”她问。
“不是没法做相关记录,只是...【虚饰】造成的影响大部分都可能无法留存于记忆内,而所涉及的文字,声音及影像,也会因为【模因污染】难以认识——就和先前,你们所说“伊比尔”的状况一样。”
“那...除了那孩子,没有人能够认识到了吗?”
当然存在伊芙琳之外的例外。
比方说昂斯特自己。
【你可以做选择的,小莉同志。】
有时,人们之间相互联系产生的线条会成为一种妨碍。
有一个近乎不可能逃避的了的问题,关于他们之间的取舍和来去。
【谁来应对【虚饰】?】
在过去的对外神作战数次的经历里,伊芙琳都被要求跟随。可人类联合毕竟还是没法做到强迫一个外神去对抗另一个,于是他们便用上了“筹码”予以限制...
比方说十号保护区发生的那一场浩劫中昂斯特收到的指令,那时他所获知的是什么?不惜一切代价让女孩进入外神领域之内,即以他们之间的联系将外神予以利用——现在,竟又是这样的情形吗?
她告诉他不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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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于莉莉丝记忆中读取到的细节并不复杂。
枢机卿向莉莉丝告知了在作战中运用人造外神【夏娃】的意愿——选择摆在面前,是要放弃面前有生的对外神力量,还是说去依靠神猎?这关联到两个对她而言十分重要的人——
切斯特说 :“我明白小莉同志你的心情。但是...得尽快啊。”
这句话并不是强迫的手段,却带着刻不可缓的意味。
在另一段记忆里,他看到那双手小心撕开密封药瓶的箔口,默不作声取出药,又把药瓶放回到抽屉里。
她不该如此纠结的。
但她的确为此操费心神。
昂斯特从不知道在她的心中自己占有多大的分量。即使在拥有读心的能力后的今天,他也未曾去试图探究过——在他看来,他们两者的关系就如同在湍急的水流中的两片树叶。因为某种不可抗力聚集在了一起,随后便暂时不再分开。
人们有着各自的苦难,谁也不能拯救谁。
他是,对莉莉丝也是。
两片叶子。
他回忆起莉莉丝的笑。感受着那份独属于莉莉丝的煎熬。
她的想法并不需要读心也可以预见:【首先,她并不容许所谓“利用”的存在】
【但是,这也并不能成为向伊芙琳掩盖事实的理由。】
汽车灯柱照亮着漆黑城区里的道路,稀稀疏疏的亮光像是一条条界限,划分了高墙之外那片混沌的黑暗,黑暗阻碍了人们的视线,它掩盖着那之后人们所恐惧的东西,并仁慈地落下了帷幕与屏障。
在告诉了伊芙琳关于【虚饰】的将至后,莉莉丝本以为反应会是惊讶,女孩却对这一切的发生似乎早有预料。决断并用不上多少时间:她问你做好选择了吗?伊芙琳回答是的,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想要确认。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斗争,对吧?”
这当然不是伊芙琳一个人的斗争。
【虚饰】所造成的影响已经与每个人密切相关,那些遗忘者和被遗忘者,以及即将被波及到的三号保护区...即使不是【虚饰】,但凡是外神领域的莅临,都无疑将给所有人带来深重的灾难。
所有人。
不只是伊比尔,莉莉丝或者昂斯特。
所有人。
在已经白夜的八月,夜晚的九点,在回忆里莉莉丝和伊芙琳路过地铁站的街口,她们刚从实验室办理完相关事宜而向家进发。而街头的灯光下,人群正在那里聚集——流浪汉一样的歌手在那里歌唱着一首关于遗忘的歌谣。
生命是一种脆弱的东西,就比如说人类,不像外神只是概念力量的象征,拥有着近乎无限的时间以存续于当世,他们将有限的生命寄予一代一代的传承,用记忆和历史留下他们的足迹....
直到,死亡侵入到他们的生活里面。
像是诗词和乐曲一样口耳相颂,人们继续着那业已消散的星光。
昂斯特读取的记忆回溯里面,她们混在人群里一起听着哼唱着,管风琴带着缅怀被遗忘者的心情一直演奏,在彻底走过那个街口之后,终于也渐渐听不到歌声。在那里,莉莉丝给出了关于女孩问题的答案。
她对伊芙琳的回答是“我们一起。”
【一起,对吗】
【是的,不是谁为了谁,而是所有人一起去承担面对】
话语在脑海里浮现着,使昂斯特仿佛听到了命运钟声的摇摆,而在莉莉丝的记忆之外,同样深邃的夜幕里,这个人也攒紧着方向盘,死盯着前方投射的光亮。
车辆驶出市区的边缘,视觉的黑暗里,大山的轮廓显出身形。
现实和回忆并驾齐驱,可以令人想象的死寂仍然笼罩在昂斯特身上...可像是要穿透这些似的,载着他目前全部家当的车辆驰骋于高墙边缘,向着研究所的方向笔直前进——
时间紧促,这是昂斯特回归的第一天。
之后不到两周的时间,人造外神和神猎的准备都已经完毕,即使站在困难的立场上,对外神【虚饰】的第一次拦截计划也还是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