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越过一千来米的山脉，就是外神【虚饰】的领域。
“好，起，起。停。停！”
三号保护区两百七十公里以东南的地区，昂斯特等人在内的神猎队伍正同军队于山地里秘密集结。
风旋压过了地面台指挥员的呼叫。又一架旋翼机降落在林地里，悬停时引起的躁动可不能称为安静。
在这样近的地方设立据点，难道没有考虑到敌方吗？他觉得这便是让人有这种感觉的地点。
由于正确的信息根本无法被记录和记忆下来，近距离确认反而成了唯一的手段。
而为了百分之一百确认外神的能力，准确的观测也还是同样身为外神的伊芙琳来做。
这不是谁都能胜任的事，但依然会有不知情者会问——
“交给那样的孩子去做，这会不会有些太严苛了？”
最后一批作战人员到达的时候，昂斯特看到旋翼机里下来几个熟人，是三号保护区他的同僚，曾一起面临过各种艰难险阻，也一同跨越过东西大洋。
其中，一位神猎在同他寒暄几句后，却也对他说了这句话。
昂斯特高兴于艾丝蒂尔对伊芙琳用的称谓不是【夏娃】
“不，就是这么回事。”他这样回答，“我们都是从这样的年纪不是吗？”
作为从神猎候补开始到现在，像他们这样的人并不少见。
只是，熟络的面孔又少了几张...
心中不免感慨，然不像莉莉丝同届一任不留已是幸事。
西部大陆十二。
东部大陆则是七。
现目前能召集到的猎神力量，除开人造外神，这就是已有的数目。
同样茂密的林木里，一座巨大的抛物面天线在另一座峰顶存在着，那是人类联合在第一次降临后废弃的基站，它之前唯一启用的记录是在第二联合保卫战前用于测量外神领域的具体范围影响。现在这雷达再一次嗡嗡运作了，随着风声，它鼓动着血液中的焦躁，鼓动着这里一共一千五百位战士的心...
驻扎在此的部队隶属于原第七集团军，为了不引起注意，军队并未装备重型武器。
曾经在四号保护区所见到的上尉保罗出现在了警戒的哨站处，现在他是少校了。从北原的对外神作战中存活下来使得这个男人变得更加阴沉，在四号保护区的高墙内，昂斯特曾告诉他关于【虚饰】眷族的情报。而见到昂斯特，这一次他却并未过多问询。
“再一次见面了呢，神猎。”
第一次见面是谈及【虚饰】，第二次便是应对其外神，未免是一件唏嘘的事。
据旧有的信息来看，【虚饰】眷族迷乱人精神的能力应该来源于对记忆的干扰，而在外神【虚饰】日益成长的今天，眷族的这种能力也会相应的得到增强。
摄影机上再一次出现了外神亲眷的影像，关于其信息的记载，正在经由伊芙琳慢慢补充完全。
一个人来到临时的帐篷里， 昂斯特反复观看着那无数次笼罩在自己在梦境中的沉重黑影，没有意识到莉莉丝搭上了他的肩后。
“伊芙琳怎么样？”
“精神着呢。”
“是吗？那样就好。”
冷酷反而是好事，过多的情感影响判断。
“嘛，你的状态...感觉还行啊。”她如此吐槽到。
“可别要这么说，站在我的立场，我也是快要哭了哦。”
眼前，是过去造成自己不幸根源的敌人。
现在，它又威胁到了当今保护区的各种方面。
往日的生活中昂斯特总是抱着过一天是一天的想法，但真正确认了仇敌再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之时，尽管他想完全冷静地去审视，他做不到。
不过，仍然有着开玩笑的兴致，也一定程度上消除了莉莉丝的担心。
啪啦啦啦……黑色乌鸦的在林子上空上成群飞着。
“那么，现在她会在哪儿呢？”
隔绝着自身存在的少女仍在不为人知的某处观测着【虚饰】的领域，也或许，正同时观察着他们自己。
2
本该占据大部分视野的卡洛尔物质在领域周遭反而确认不到——当人造外神【夏娃】进入到【虚饰】领域内部。这时，她发现眼前的景象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下划去。
那是各种印象的倒转：荒野，湖泊，树木...目所能及的景色像墙一样倾倒而来，令伊芙琳对它们有了电脑贴图一样的认知。
变化显著体现在境界上空，给人一种天塌下来的感觉。
“像是镜子倾斜了。”她说。
有着人类社会的几年经历，伊芙琳对这样的东西并不陌生。
况且，在作为实验品一开始诞生的外神，最初接触到就是这样的器械。
【屏幕】
只是一块玻璃，单纯透明，或是能反射对象的容貌，再加上电源与仪器设备，便能投放虚构的影像...
类比的方法找得到诸多相似，结构的方面却大为不同。
能感受得到，驱动这台全息显示器的并不是电源，而是别样的概念力量。
最小限度的展开了领域，白色的身影宛如泥牛入海，察觉不到丝毫波澜。
在先前已有的几次考察中，【虚饰】的领域内部都未曾展现出特别的变化，除了在领域内活动的眷族和少有现身的亲眷，外神领域的波动一直都很平静。这主要是概念力量【隔绝】的原因，像是监视器并未捕捉到目标，部分的功能就不会予以运作。
但是，有一些特别的景象却被记录了下来。
这是仅在【虚饰】领域内发生的现象，持续时间也最多不过数个小时。
根据观测，一种“幻象”正于外神领域内发生，它包括但不限于楼房，建筑，乃至于高墙的重塑。领域内，伊芙琳曾多次看到了对人类联合旧有技术的解构，例如，她看到一枚飞弹爆炸的影像被不断回放重播，但很快，这种单纯而重复的行为就转向停止。
作为和【虚饰】一样的外神，伊芙琳明白它的主要精力不会放在这其上。于是，在报告中，她格外重申了另一种“幻象”——就像现在她所遇到的一样。
一个一丝不挂赤身裸体的人类婴孩。
确实是孩子的脸庞，却有十米的高度。
从小巨人的脚边路过，她还是不由得抬头看了那虚像两眼。
“实体，果然不存在”
做着各式不协调的动作，抽搐面部表情让伊芙琳觉得这孩子得了唐氏（即唐氏综合征）
越往【虚饰】的领域内部靠近，一切便越荒诞的像一场梦境。树状的管道，对称的姿态...这些【幻象】模仿复制着地球上存在着的建筑，地形，动植物，以及一切可能想象得到的东西。
而和外神【隔绝】的选择一样，【虚饰】，正一直以自己的方式解读人类。
3
当记忆也能作为一种概念力量，那么，在【虚饰】领域内外发生的一切现象都或许可以用一种理论解释。
首次接收到人造外神对于领域内情况的描述后，基于之前的分析结果，可以认定【虚饰】有着调度记忆并使用其构筑其领域的能力——也就是说那些【幻觉】，其实只是用人类记忆和想象所构筑的片段。
以所遗忘者的记忆为驱动，简而言之就是如此。
于是乎，就等同读心的能力一样，在它的面前，任何人都将毫无秘密可言。
———————————————————————————————————
4
“艾丝蒂尔，简报要开始了，过来集合。”
“好。这就马上。”
传讯器里收到了消息， 废弃基站对侧山峰临时搭建的司令部中，人造外神最近一次传回的情报已经解读完毕。
【夏娃】，或者说【伊芙琳】。
由于它的活跃，本该是神猎负责外神领域探测被一种更安全的形式替代，对于此，大多数人并没有喋喋不休。
“【隔绝】的外神么，”语音内那位神猎的态度只能说有些暧昧，“在神猎的手下培育，竟也能学会人类的技巧...”
对大部分人来说，他们的认识只来自于先前几次对外神作战的一些“功绩”。
比如。在【失重】和【厘光】中直接抵消外神概念力量的影响，并展开不可摧毁的无形结界——
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后者。这或许是因为，在人造外神尚未诞生的过去，【隔绝】曾在好几年内是西部大陆神猎没人能跨过去的障碍。
冰冷的冻原上，是着实无法探究的墙壁...
时至今日，艾丝蒂尔闭上眼睛，仍能回想起在那壁障前自己的无奈。
为了治治新人们不知天高地厚的狂气，在人类联合在判断其无害后，神猎署方面姑且令它在某种意义上作为神猎们试验力量的靶子。
关于【伊芙琳】的生平，有了解的神猎只有少部分。
在寥寥几次接触之内，艾丝蒂尔觉得，她的存在，就像是对于某人的投影。
于指挥中心，她看到一个相对而言并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那是一个老者，带着稍微沾了点尘土的软帽，他抬抬帽檐对自己表示敬意。
“辛苦了。”
出现在这里的是三号保护区枢机卿切斯特，唯一能说明的情况是，这一次行动的重视程度相当之高。
高层的人员在神猎们的座位后排并排坐着，中央的战术显示屏上，是转述后经过建模的【虚饰】外神领域。
那是无数光怪陆离的图像，扭曲勾勒，具象着其所吞噬的精神。
听着情况的描述，坐在旁边的那位神猎同志朝她稍微侧了侧身子。
“...有听说过【索拉里斯星】吗？”
听到这个名字，艾丝蒂尔略感疑惑："没，我没听过。" "没听说过倒也正常，那是一本书，是一颗科幻小说中的星球，传闻它几乎覆盖了陆地的海水是某种特殊物质的凝聚体，但却并非仅是如此...”
这位神神叨叨的老战友向她简略讲述了关于虚构作品中那星球的特质，并提及了目前状况的相似性。
“那并不是简单的反映，对吗？”
这个世界上身边的一切物质都是由基本粒子构成的，哪怕外神，哪怕概念力量——个体之间的不同都是由信息来决定的。打个比方，从物质的组成部分来说，人和人之间都是一样的——你作为世俗生活中人们所认同的这个你是由粒子自身所带的信息而定，这种信息也就是所谓记忆。
“但是，也不能简单的称之为记忆，”这个人脸上流露出一种别样的表情，令艾丝蒂尔看着格外拧巴，“因为说到底我们日常所说的记忆不过是观测者对于被观测对象的印象，但印象是会变的，而我所指的，是那不会变动的一部分。”
变动和不会变动吗？同伴的话让她陷入了思考。当观测者的印象不能左右，所展现的东西即为真实，可是本就是虚假的幻象又要怎样达到真实呢？注意到神猎的位置上有一两个空缺，怀着这样的心，她拿起笔随着会议开始记录接下来的内容。
5
然后，伊芙琳第一次看到了那个存在。
人的姿态不具备摆脱重力的能力，在虚饰领域中能依赖的行动方式只有行走。自多次探访领域以来，她就一直秉持着小心谨慎的原则。而现在她正穿过眼前徘徊的【虚饰】眷族群，向另一处就近的观测地前进。
【虚饰】所停留的地方包含着一处湖泊，在它下一次接近并吞噬较为弱小的外神之前，领域的移动将变得非常平缓——就好像一只已经潜伏好了的狮子，接下来的动作将变得迅捷无比。
没有了解到对手的全貌，就决不能粗心大意。
话虽是这么说，作为【隔绝】的外神本身，伊芙琳也有着不会输的自信。
虚像仍在被构筑。
领域中，雾气开始弥漫，当卡洛尔物质开始汇集于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渐渐成型的虚拟人影正从雾气中走出...修长的身影，狰狞的面孔，是的，如她所掌握的一样，这正是【眷族】产生的方式。
就像现【伊芙琳】的躯体一样，充其量讲，不过是容纳外神精神的眷族容器。虽然从手段上来说显得复杂，但是只要略微耗费心神，制造出来相同的复制体就是信手拈来的事。
容貌可以塑造，外形也同样可以变化。
在当下的外神领域内，湖畔雾气中开始突出一抹金黄，一开始伊芙琳以为那是阳光或是别的什么幻觉，但很快，她意识到那并不是所谓虚像。
她第一次看到了那个存在。
金发的少女就那样坐在岸边的岩石上，她光着脚，穿着一套白纱海滨服，薄薄的衣料紧绷着前胸，那装扮就像过去她们在东部大陆的海边拾贝壳那样，使得伊芙琳不由得产生了名为怀念的情绪。
可是...... 她却没有丝毫感觉，只是呆愣愣地看着远方，那里是像大海一样一望无际的湖水，碧蓝碧蓝的，像是要把人吸引进去。
【我可以叫你伊芙芙吗？】（注：伊芙芙发音同EVE）”
人死不能复生。
作为必备的常识，伊芙琳真正领会到这一点的时候相对太迟，就她本人而言，生命这一概念并不适用于自己——衰老和成长仅限于肉体，生物学上的死亡对于外神而言也没有意义。
把对伊比尔有关的思索全部又回想了一遍。她的长相与当时几乎一模一样，与伊芙琳见到的她们分别前的样子一模一样，她当时只有十七岁不到，一年的时间使她看上去成长了一些，不过，她当然不会再变了——死亡永葆年华。
并不是幻象，也不是没有意识的空壳...
一个活生生的，正常的人。
伊芙琳只是站在那里凝望，就明白那就是她。
保留了信息，保存着过去所留下来的一切...
对于常人来说，这一切或许难以理解。但作为外神，她不久想清楚了原理。
外神从人的包囊中索取记忆，并摘录它们。
不过是一种按图索骥，利用已经被彻底吞噬的名为记忆的东西，把人这一物象打碎再修起，就像是染色体和脑脊髓的蛋白体构成了感知过程的基础，就像自己成为【伊芙琳】这一意象...
【虚饰】正做着造物主的事情，在这方面外神们都无所不能。
从背后爬上那块岩石，坐在“伊比尔”的旁边，她试着从近距离观察那个少女的样子。
无从得知是否存在交流的可能，仅限在此刻，“伊比尔”的表现是木然的，但只是或许，或许只要解除【隔绝】的墙壁，或许只要让她真正见到自己——
红太阳已经从地平线的背景上消失了，光晕渐渐模糊起来。天空中火光冲天，熊熊燃烧。在这种两色交汇、让人有说不出的绝望感的景色上面，湖水之上，带有紫色镶边的云团翻滚冲折。
入侵已经被发现了多久，伊芙琳尚不得知。但可以清楚的是这是一个陷阱——这也是动动脑筋就能想清楚的事，既然伊比尔葬身于【虚饰】的领域内，那么她关于自己的记忆也将被【虚饰】一览无余。
领域的内部，巨大的压力正在逼近。
情报的这一方面，看来再加探究也无意义。
对设计并试图了解同类的【虚饰】，伊芙琳也不打算给予其更多的信息。
【这就是这一次的结束了】
独自静坐的金发少女忽然感到从手那里传来一丝触感，这感觉让她微微一怔。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自己【穿透】了，而且很熟悉...还很温暖...无形之中，她觉得她握起了一只手。
“....伊芙琳？”
二十公里外的山脉中，作为本体的人造外神从情报处的房间里睁开眼睛。链接已经中断，门外，作为监护人之一的神猎正在那里等着。
“这次怎么样？”昂斯特问。
“没什么大问题，着手准备之后的事情吧，”她甩了甩头发，“预计的领域交接是在两天后，我想这是不会有什么改变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