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116 莫比乌斯——其二

作者:宋叔叔 更新时间:2026/10/25 17:32:33 字数:4988

1

伊甸路258号。

时任黑山研究所研究员的男人心怀忐忑出了门。而之所以心怀忐忑,是因为一个人的到来。

枢机卿。

也就是他的老丈人。

因为收到了提前的通知,妻子正在向家里急速赶来,当然他也明白,枢机卿的到来也不过就是稍稍迟一点的事情。

对于他这样一心沉醉于研究事业中的人来说,会议上讨论了什么是复杂的事,虽然不懂政治,但是在今天的会议上,妻子和枢机卿已然会晤——而作为高原中心城的政治领袖,妻子所抱有的想法是理想而纯粹的。

“简直不可理喻。”他记得她这样说。 “十七条之后的条例全都是官僚式的作文....什么叫做只要联合需要,在高墙段及附近拥有土地,却没有居住许可的人就得按照他们的意思提供土地...从人民的手中强抢豪夺——高墙居住许可这种评判和认定,不就是把差别意识合法化的一种体现吗?”

现在会议所产生的矛盾,大抵都是围绕着居住许可而展开的。

在高墙建立的初期,这样的矛盾并不明显,本着自愿试点和人类联合鼓励的相关政策,高墙对于人种年龄等并没有限制。平等地接纳着每一个人,从一开始,人类联合的这一政策并没有错误。

不过,高墙不可能容纳所有居民,这是人们的共识。

平等地接纳着每一个人...法律并没有理想的实行那样的理念。

为了合理分配有限的空间,却在无形中加剧了社会的分层——

在个人财富绝对能够负担得起住房或租房的现在,高墙段住房的价格虽然昂贵,也并不是大多数人无法承担得起的。而将高墙居住资格与个人的社会地位、贡献、财富和权力挂钩,听上去也是合理且可以接受的事情。

然而,将高墙居住的法案稍微扩大一下解释,就会发现许多可以钻空子的地方。

就像地主的儿子必然是地主,官员的儿子永远是官员一样。血缘和世袭这样的,是人类联合的法律无法约束的。

即使在曾经,正是为了遏制这样的趋势,人类联合才建立了起来。

居住许可的发放,是上层阶级的特权——这便是妻子在会议中所坚持的论点。

居住资格的评估,并不是那种公平的考试。规则的制定者会受惠于自己所撰写的文书,而高墙,无疑会变成富人和权利者的乐园。

这是绝对不公平的事情。

——对那些处于社会底层人群的不公平对待,会浅显地由一堵高墙而暴露在世人眼中。

“我不支持高墙分级的建议。”

这也是当时妻子移居到没有高墙段的,东部大陆高原的理由。

电话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我还有三分钟就赶到,然后是订餐的电话,你记一下。”

“唉唉。”

在超市的门口再次添置了各种婴幼儿的必需品,他提着大包小包几乎已经没有拿电话的手了——不过,对于妻子的吩咐,他向来是很积极的。

有着能力,也有着一颗赤诚的心。

惟一令人担心的,就是不知道这种纯粹会引来多少东西的恶感。

“...可别忘了,一会儿见咱爸的时候,要把自己收拾得再干净一点儿。”

听说枢机卿的车辆因为拥堵会再迟一点到来,意思是说他还有半个多小时做好心理建设。

挺起胸,别丢份。这个研究员对自己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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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视野里有很多建筑物。

伊甸路一带的建筑都充满了与高原中心城不符合的现代气息,这种风格的迥异来源于革命战争过后的革新运动,由于是战后才修建起来的建筑,不同于高原中心城较为落后的基建环境——这里的监控也是相对密集的。

这是为了高墙计划能顺利推行而产生的一项政治行动,旨在使会议的开展方向他们期望的目标行进...最好使目前的几个主流党派都失去约束力——而作为反对派一方呼声最高的一位政治领袖,高原中心城的市长,便是他们需要处理的对象。

肯定不方便进行动作,这是无疑的事情。

“有着猎人的重重保护,对那样的目标下手是不明智的。”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辆车驶过,他注意到,一些建筑物的门口停着好几辆昂贵的轿车。嘛,毕竟是富人区的家伙们。

这样的地方要怎么展开计划呢?组织上给了他回答,他却并不安心。

“并不需要做那样的事情,你只要履行好观察者的责任就够了。”

这一片区域的人,在视线范围内的有十四个,牵着绳遛狗的女人,下了课放学的初中生,在自家门前打盹的大爷,超市里买烟的,准备从别墅区开车出来的,还有在对面长椅上谈情说爱的...

枢机卿的车在往这里驶来,时间真的足够吗?

目标对象是住在伊甸路258里的男人,据近两个月的观察,工作日的时段,他的生活相当机械而重复。每天早上七点钟,他会出门透透气。周五下午的时候,他会去附近的超市购买一周所需的食材,然后宅在家里,很少外出。

这种规律的生活方式,是因为他独自一人在照顾孩子的缘故。

为什么要对一个几乎无关的人下手?是既然棘手的目标不行,那么就挑选相对容易的——尽管这样说着,实际并不是这么简单的想法——不过,这个人并不需要知道大人物所思考的东西,于是他理所应当地不知道...或者说,即使猜到了,也没有必要表现出自己知道。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着会读取人心的怪物。

也因此,许多想法和计划被察觉到的时候,它们往往已经实施完成。

一项政策,一次会议...总是在经年之后,人们才会意识到生活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没有登上过高墙的人是没有资格说出那样愚蠢的话的】

这是对支持派对女市长那样的人理念的驳斥。

高墙建立计划初期,学生们也曾走上街头抗议。用喷漆把联合宣言喷上墙面,痛斥当代政府的黑暗和腐败..这是他们无数次已经所做过所面对过的事情了,人们也并非没有记忆...黑暗中巨大的挖掘机肢解着人们曾经生存过的家园,吞噬着自然的土壤,那些在乡土间闪烁的油灯,微光在暴雨中就像即将熄灭的恒星...可是——看看现在吧。

无数高墙矗立于大地之上,其壮丽绝美的英姿,证明着那绝非错误的象征。

不通过这样的手段,不改变体制内混乱且自我冲突的派系,人类联合必然走向历史的回头之路。

这是必然要做的事情。但关键是...究竟该如何去实施?

——再一次把镜头对向258号的门牌。

似乎在街头等待着妻子的到来,男人在家门口选择了驻足。

但直到红色轿车行驶过第三个梧桐树影时,他仍然没目睹到异象的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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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而将要发生的事可能只是日常的一个缩影。

“看见没...就是那个大叔是吧?”

“是,那就对了...穿着打扮真奇怪啊,确实是个怪人。”

“...可别再出问题了,不然,500块钱就又飞咯。”

不会的,放心吧。

之前看过类似一样的电视频道,该说是好玩吗?拍恶搞视频的节目组在这一带找上了她们..节目的预备名叫【怪人整蛊】,不过按现目前的状况来说可能还是要走短视频的道路...

【就是找人然后演出节目效果之类的活计,拍摄整人的戏,然后给予报酬...当然放心啦,无非只是不知道具体的时间而已,他们都是参与节目的知情者——这样的活计要干还是得小孩子才行对吧?】

先前已经做过了很多次,也如愿赚了许多外快。

摸摸对方脸颊、戳戳对方手臂,然后泼洒酱汁、整对方。

“叔叔,叔叔,能帮我看一下这个二维码吗?”

两个初中生窃喜着整理好道具,看着男人的脸,就知道他丝毫没有意识到接下来的会是整蛊的事情。

真想看看播放出来的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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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失去了的东西就是失去了,但即使接受了这样的事实,再怎样也无法让心中的苦涩消失。

那如果重来一次呢?

258号。

残阳将伊甸路的合金栅栏拉长成扭曲的囚笼。

....他的虹膜倒映着投影构成的景观,不断闪回...不断闪回...那些视网膜上跳动的斑驳光点,那些由他人记忆组成的残片汇入,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事件。

额发被冷汗黏在脸颊。

正如一直以来的情况,【想起】的能力实际上是需要主动抑制才能够不再运作的。

街对面的金属长椅上,当昂斯特意识到一场阴谋正在逼近的时候,时间已经几乎来不及了。

“是刺杀?!”

以为那不过是孩子的闹剧,但是接受了她们的记忆,就知道那些看似幼稚的把戏中所使用的试剂,是足以让成年人在5秒钟摄入的神经毒素。

他知晓那种试剂。

【一旦吸入,便无法挽回...毒性的发作一般来说是半小时之后,时间随着血液的活性程度而定,不过差异不会超过5分钟————非常有效,且不留痕迹。】

这样的知识,是在成为猎人之后,一个令人讨厌的老头子教给他的。

“可怎么会...?”

在【想起】的范围极限,昂斯特差点没有捕捉到这一条讯息——紧接着,他发现了街对面转过来的摄像头,以及五十六米外,正试图与那个研究员攀谈的两个“暗杀者”。

来不及了。

哪怕拿出最快的速度,人类的奔跑也有着极限。

莉莉丝大声朝街对面吼叫着,一切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定格。

历史出现了变化,没道理在过去出现了这样一场暗杀。

但尽管如此————

与此同时,伊甸路258号,房间二楼。

伊比尔凝视着幼小自己的瞳孔。

孩童的眸子里只有着清澈,所以,她也和自己刚来时一样,对那些事情的部分一无所知...

那些事。

天灾降临的事。

自己遇见外神少女的事。

爸爸妈妈倒下的事。

现在还没发生,现实中却发生的,自己已然死去的事。

“外神降临了地球,人类只剩下高墙...就像昂斯特所说的,伊比尔,许多人悲惨的失去了生命。”

“..那之后,像我们这样的墙外居民几乎无一例外失去了宝贵的朋友,家人,甚至恋人。”然后是少年说,“我们都失去了亲近的人...在这方面来看,早早生活在高墙保护区之内的你,无疑是相当幸运的。”

“即使是在我的父母亲遭遇了那样的下场之后?”

轰隆!砰!

她抓着黑石枪弹射出了窗口。

就像是一道闪电。

瞳孔已转为战斗状态的亮金色。玻璃在【穿透】过后,神猎借力一蹬的反作用力下,并没有支撑到一瞬。

伊比尔在半空往下望去。

同伴在奔跑,男人(爸爸)低头被吸引了注意,而那象征着死亡的液体,已经被“暗杀者”握在了手中。

——是偶然吗,亦或是命运的垂怜?

在【想起】把讯息传递给自己的那一个瞬间,她恰好就身处在离窗口最近的,那个婴儿(自己)所在的房间。这得以让她抓得住吗?——留给她的时间只有...3秒..2秒。

哪怕只有一个瞬间的机会就好——

当那面落地窗崩溃,防弹玻璃被她“撞”破的时候,时空间仿佛被切割成无数棱镜碎片——飞溅的晶体内倒映着从【想起】那里汲取到的无数记忆的碎片:

【那是来自于另一个自己的记忆】

“爷爷,爷爷。”

只是摇晃着老人的手。

一个金发的女孩。

是自己。

先是 过去稚嫩的,幼儿时候自己。

然后,幼小可爱的脸发生变化,那副神情开始变得娇蛮,在家里的小女孩肆意摔打着东西,而无人能指责她的任性。

总是落寞。

一个人孤零零抱着洋娃娃坐在房屋的角落,在梦境中开始幻想,幻想着自己有一天得以和他们能够相见。

总是在问。

“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爸爸妈妈呢?”

但老人只能安慰她,说,“快了,就快了。”

校园里面放着哪一首很老很老的革命歌曲,日子那样流逝过去。

在成长中,伊比尔已经逐渐明白了一件事实——那就是离别才是常态。从小就被带离父母身边,没有着多少关于他们的记忆,对伊比尔而言,这句话确实从一开始就成立。

也曾听大人说过诸如此类的话....

曾以为天长地久的友谊,再如何牢不可破的关系——都那样随着各样的原因不得不尔。——因为不能阻止时光的流逝,也无法强求他人永远陪伴在身边...或许终身也不会再有相逢,即使是亲人也是如此。

但那个女孩却这样对她说。

“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伊芙琳】牵起了自己的手。

然后,终于那一天,在和白发的少女重逢之后。她跟随猎人们的脚步从西到东,来到了那片她日思夜想的原野之上。

然而——

那个永远定格在十四岁的下午。

卡车,那是一个新神教徒所驾驶的卡车。

记忆的潮水裹挟着柴油发动机的轰鸣涌来,那时名为昂斯特的猎人举着伞站在那里,血和油混在一起,雨滴悬停在半空,变成无数面映照未来的镜子——每面镜子里都有一对倒下的身影,在血泊中绽放成曼陀罗的形状。

【这次...我要保护爸爸和妈妈!】

几乎是要呐喊出来,不能再让这样的事再度发生!伊比尔心里流出血泪!

用尽了全身的所有力气,她向命运掷出了骰子。

而这枚骰子....同时也是物理意义上的掷了出去。

千分之一秒的决断——在使用出猎人爆血而不伤及对象的情况下——接近音速的飞行物命中了,不亚于一发橡胶弹的打击,婴儿的奶嘴弹飞到了很远的草丛里。

那个试图从背后袭击的女学生咕咚一下倒了下去,液体...还好流进了草丛里。

【但袭击者不只有着一个】

只是研究员转头,讶异地朝向窗户爆裂方向看向自己的接下来几秒之中,之前拿着手机的那个女孩已经掏出了试剂的瓶子...危险品是两人都随身携带的。

肌肉记忆比思维更快,落地后,她先是【穿透】过了爸爸的身体,然后试图停止那个学生的动作...但是晚了,朝着爸爸的面部,迎面泼来的神经毒素在猎人视觉中放缓的时间里分解成一道避无可避的紫色轨迹,就像死神挥出的镰刀。

爆血的作用下,毒发的时间会变得更加迅速是吗?但是自己是猎人,所以应该不会严重到致死的地步吧?

【穿透】解除。

挡在普通人之前,本就是神猎应该所做的事情,更何况...

当红色的轿车驶来的时候,黑石枪就那样弃置在了地上。

“你们要干什么...这只不过是恶作剧而已!”

当昂斯特和莉莉丝努力着把剩下的那个女学生按在地上的时候,伊比尔感到喉间泛起铁锈味,一个女人从车上急匆匆地下来向同伴问讯情况....

看来情况已经很糟糕了,哈哈。

那个不知所措的男人试图用手触碰她的脸颊...但。

她只能感受到电流一样的刺痛烧灼着自己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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