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和两位稚嫩的暗杀者接触的时候,伊比尔难免受了些损伤...人群中对视的时候,少年看到了金发女孩那张触目惊心的脸。
后续人员的跟进很快....昂斯特放松了身上压迫的力气..之前担心她们会逃跑,不过以她们的立场,没有人指使教唆的话,也没有着去做这些事的勇气....不过。观察者的思维也于此时消失了。
“...行动这样迅速吗?”
他扶起腿脚不便的莉莉丝,找了个地方坐观着这一切的发生。
“伊比尔她赶上了呢。”
“万幸。”
老实说出心里的感受,却不想费太多字句。
“那之后该怎么办呢....?”
“....不知道。”
他坐在草坪上,看着离自己几丈远的目标物体。
这不是正大光明去拿黑石枪的时候。
救护车没有多久就到了,几个人保护着伊比尔(真的需要保护吗?),正在做着医学的紧急处理。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少分钟的时候,穿着黑衣服,像是保镖一样的人封锁了别墅,驱散了前来看热闹的市民。
意识到自己好像闯下了天大祸端。那两个女学生像土拨鼠一样呆愣着。她们很快被带走了。
“...和枢机卿方面的联系完毕了,他大概二十分钟来到。”
那个女市长再一次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是在叫我们吗?”
昂斯特特意装作无辜的样子想要稍微努力掩饰一下,他觉得还是有着这样的必要。
“一起上车吧?虽然想假装不认识,自己只是路过的人...但那女孩和你们是一伙的吧?”
那么....恭敬不如从命。
【想起】的作用持续着,他们和那对夫妇一并坐在救护车的后座。
“不好啊。溃烂的地方很严重....果然情况很糟吧。”
研究员仿佛忘了刚才的紧张感。昂斯特知道他仍处于困惑...不知道伊比尔为何会从自家的房屋出现,不知道那一瞬的电光火石,也不知道为何她会为自己挡下那致命的液体。
【...没事吧?现在还感觉晕头转向的?】
尽管对于猎人来说并无大碍,但神经毒素所带来的损伤在表面上的效果却显得过于触目惊心。伊比尔也能够领会他的意思...在担架床上装出意识不清和昏迷的样子。
“啊...实在抱歉,之前还没有询问过你们的名字...昂斯特,还有莉莉丝是吧,要是没有你们在的话,恐怕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在我先生身上了吧。”
“....”
金发女人那透明的眼里浮现出了笑意。
表现得和丈夫截然不同,虽然在第一时间也显得无比忧虑和担心,但此刻,她却表现得毫无慌乱,就好像...
【她就是知道担架床上的人不会有事】
“您要是感谢的话,还是感谢那个救人的女孩子吧...”回答的人是莉莉丝。“我们只是做着作为人而言理所应当的事,也并没有做到什么帮助。”
彼此之间说着感谢和推辞的套话,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
“说真的,不用那么客气啦...你说你们来自于高墙之外,是从西城来的吗?”
西城。高墙边境下的盆地。
他们故乡的名字。
救护车的减震弹簧发出了吱呀轻响,碾过路面接缝时的颠簸让担架床微微晃动。砰——“是的。”对此没有隐瞒。“是绕了好远好远的路吧?”——“是啊”莉莉丝继续接话。伊比尔仍装着昏厥,她的睫毛以不可察觉的弧度颤了颤,用余光瞥见金发女人正把玩着无名指上的银戒,戒面刻着交错的回环的花纹,在急救灯的蓝光里泛着冷光。
女人把那莫比乌斯的戒取下来,用手抚摸过担架床上女孩的额头。
“头发是金色的...就连面容也....”
“你们说,她叫伊比尔是吗?”
声音轻得像羽毛擦过水面。
听到她唤起自己的名字,就连心跳漏了半拍。
【被妈妈呼唤名字,原来是这种感觉吗?】
情绪的慌乱不过一瞬,她感受着手指边缘擦过自己眉骨的颤动,以及,那长久注视的目光。
啊啊...真想睁开眼看看那表情.。
“.真是巧合呢——我们的女儿也叫这个名字。”
“....也只是巧合吧”,莉莉丝的声音比平时尖细了些,“西城叫这个名字的女孩很多。”
女人开始轻笑起来。
“巧合吗?”
“如果说是巧合的话...上周的时候我看见了一则报道——”
“一座高墙边境城市有燃料厂发生爆炸。”
“两位学生失踪。”
“整个特殊部队出动,通缉的对象却不对外声张。”
“——从西城开始,然后是达沃,接着一直到本就因为会议高度紧张的中心城...整个高墙沿线加强了武装戒备,直到二十分钟前,这样的戒严才被取消。”
“可能确实有太多巧合了吧...巧合到所有的事情一连串的发生起来,也把我搅得一头雾水....真是完全搞不明白——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
“您说的这些... 我们听不懂。”
“亲爱的,你吓到他们了。”
研究员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急救灯的蓝光。“... 还有多久能到医院?能快些吗?这关乎于人命和生死。”
在状况之外,他更担忧这个女孩的身体,也缺乏对事情来龙去脉的了解。
窗外街景飞逝。
看着窗外掠过的哥特式尖顶,这栋古老建筑正是昂斯特所熟悉的那一座...中心城医院,整个东部大陆数一数二的医疗器械全在于此,曾几何时,这里曾有过一场重逢...女孩朝思暮想的人在眼前,仪器却只将将维持住了亲人的生命,没能保留住他们的意识。
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人预料,这一次,少女看样子完成了她的夙愿。
后视镜的视野盲区里不知何时出现了带着神秘标牌的车辆。
“是神猎署。”
莉莉丝小声提醒。
救护车后门被拉开,他们跟着担架床一起下了车。
“去特殊隔离病房。”女人指挥着人员。
“特殊隔离?” 困惑终于变成了明确的疑问,研究员抬起头皱着眉“神经毒素溃烂,不见得有挥发和传染,用不上隔离吧?”
伸手按住丈夫的手背 —— 男人正想开口,被她用眼神制止了。
————————————————————————————————————
2
空气中消毒水混合着铁锈的气味,和记忆深处的味道如出一辙。担架床碾过走廊地砖的接缝,发出规律的咔嗒声,像在倒数某个即将到来的时刻。
“醒醒。不需要再装昏厥了,伊比尔小姐,你的身体状况我们很清楚。”
伊比尔的睫毛猛地掀开,瞳孔在应急灯下泛着磷光,说话人就站在担架床尾,一时间竟看不清相貌。
“...是猎人吗?”
她看向来者,没有错过那一种特殊的感觉。
神猎署没有在事发的当天来打扰,直到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她的病房里出现了一个相貌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
皮鞋踩过走廊地砖的裂缝,发出和担架床同款的咔嗒声。他左手拎着的黑色公文包在应急灯下泛着哑光,包角的磨损处露出银质锁扣。
稍微调整了下亮度,以至于让房间充满合适程度阴影。
“达斯,叫我达斯就好。”
熟练地掏出笔和纸张。
【啊...是和我第一次交手的...】她想了想,把语句吞没在肚子里。
“你知道的,按照神猎署的规矩来说,这样的流程本来是要叫专人来审讯的,”他耸耸肩,“但这一次,上面不愿意这么做..毕竟你救了研究员夫妇,算半个‘有功之臣’——枢机卿是这么说的。”
“也就是体面吗?”
“算是吧,猎人们针对你们的行动,无疑是过激的——但这也让我们更加好奇一些事情...可以配合我们调查吗?”
她点头。没有什么犹豫。
达斯的笔尖悬在纸面三毫米处,墨滴在 “籍贯” 一栏晕出浅灰的圆斑。应急灯的蓝光扫过伊比尔的脸,她睫毛投下的阴影像两道未完成的谜题,“籍贯不明。”把手移动到下一个栏目“年岁...大约十八”,“过往经历...”而至于这一项...对所有关于过去的问题都摇头,仿佛她在那之前压根就没有存在过。
“很怀疑你对我有着很大意见啊。居然全都说不知道什么的...”
回想起在河边树林里的战斗,【想起】箭矢,【想起】影子,就难免陷入紧张和压力。这种时候的反射神经,本应该在战前做准备的时候是一样的。
但是,在做完拯救爸爸这一件事之后,伊比尔却一反常态的感到了一丝轻松。
是精神上的疲惫太严重了。
逃亡,战斗,还有思考——终于可以搁置到一边。
“...也是预计之中的事。”
他把笔盖合上,用指尖敲击了下桌面。
“需要我说明一下吧吗..对你们发起追捕的原因?”
伊比尔讥笑。“倒不必了,解释起来,感觉像和小孩子科普一样...”
“即使是“猎人”,这个年岁也还是小孩子。”
没有表现出很抱歉的意思,达斯继续着笔录。
3
就在隔壁不远的房间,莉莉丝正百无聊赖的翻着手机,脚被半悬挂起来,是的,这也是位病号,尽管她拒不承认,但是,给脚上药的时候,疼痛很快让她屈服了下来。
“放松点,小姑娘。” 护士的橡胶手套擦过她的小腿,碘伏的气味混着铁锈味漫过来,“脚踝韧带撕裂伴骨裂,再犟下去可要留后遗症了。”
“嘶。能不能轻点,”酒精棉再次落下时,她发出了抱怨。这背后掩盖了几重意思——1.对现状的抱怨,2.对昂斯特的抱怨。
心情焦躁。
塑料壳上的玫瑰花纹被抠得发白。屏幕里还停留在和昂斯特的短信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 “等我回来”,发送时间显示在昨夜十点 ,正是昨晚昂斯特被神猎署带走的时间。
于是,现状就是这样——她和伊比尔作为病患被留在了中心城医院。
说着是养伤,实则是变相的软禁。
“好心没好报...救了人命就换来这样的对待吗?”她不满的嘟囔着,丝毫不在意把话语袒露出来。
“那么,下次上药是在晚上,请您好好休息。”
上药只花了几分钟,护士很快离开了房间,留着莉莉丝一个人喃喃自语。
虽然抱怨着,但也清楚这可能就是事态最好的发展方向了。毕竟,联合的工作人员没有检查没收她的个人物品,也没有询问她过于冒犯的问题...而只要等待审查结束——
审查结束后会怎么样?
她一直知道的。
“...冒险,要结束了啊。”
毫无疑问吧,失踪了这么多天,可以想象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先是包装一个理由,然后被遣返回家,回到...那令人窒息的生活里去。
消毒水味钻进鼻腔时,莉莉丝把脸埋进枕头。手机屏幕还亮着,昂斯特那句 “等我回来” 的字体边缘,被她的指腹磨得发虚,像要融进背景里去。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焦躁的情绪变成了深深的失落。
“...烦死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她数着那些亮纹,数到第七根时,脚踝的疼痛突然尖锐起来 —— 像昨天在别墅草坪,昂斯特拽着她去阻止那两个学生时,她撞在石头上的那一下。那时的疼混着青草味,比现在纯粹的消毒水味鲜活多了。
“要回去了...” 她对着天花板呢喃,手机壳上的玫瑰花瓣又被抠掉一小块。教室的时钟比医院的点滴声更像刑具,人们背后的哄笑...家里的蕾丝窗帘永远拉到最底,上面有着星星点点褐色的斑点,她联想着瓷片四飞的场景...在一次又一次的争吵中,男人的吼声总是带着酒气。
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点开加密相册,是的...这是莉莉丝自己的小秘密,别人都不知道,尽管是路上回购的老旧手机,相机的功能也是存在的。最新的照片是伊比尔在高原草坪上的背影,金发被风掀起,像面小小的旗帜。再往前翻,是高墙工厂躲避猎人追击时的场景,她和昂斯特躲在燃料桶后面,他正用炭笔在墙上画逃跑路线,鼻尖沾着灰,像只偷吃东西的猫。
这些照片会被删掉吧。遣返前的检查总是很仔细,他们会格式化她的手机,或者干脆直接销毁掉。
时间流逝的太过漫长,如果一旦没有事做,人就会陷入胡思乱想的状态。
旅程再快乐终会有终点,她明明是知道的。时间一到人们终要说出分别,她明明也是知道的。
在这件事发生后,昂斯特和伊比尔一定会想尽办法拿到黑石枪,然后设法完成他们的计划吧...
内心的潜意识的感觉,和昂斯特的佐证以及表述,使莉莉丝逐渐相信了这个世界是有别于真正现实的事实。
因为他帮助了我,所以,我也要回馈于他。
“你是为了帮助他而来到这里的,”另一个“莉莉丝”如此宽慰到。
是的,就如她所衷心祝愿的那样——昂斯特会回归到他的世界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