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没有路往上了。
消防通道在第三层戛然而止,被一堵水泥墙封死。
莉莉丝的手指紧紧扣住消防通道的金属门框,指甲嵌进冰冷的铁皮里。她回头看了一眼——昂斯特的父亲正扶着妻子,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正努力压制着本能的恐惧。
下方传来靴子踏过碎玻璃的声音,两名穿特战服的士兵已经从一层进入,正沿着楼梯向上搜索。
莉莉丝咬了咬牙。她回头看向来时的通道的窗户。
“这边。”她压低声音。
贴紧玻璃往外看。夜色中,外墙的管线是存在的——一根老旧的雨水管从屋檐垂下,沿着墙面一路延伸到地面,每隔一段用铁箍固定在墙体上。虽然锈迹明显,但看起来结构还完整。
“从这儿走。”莉莉丝转身,昂斯特父亲掏出之前顺来的消防斧。“窗户打碎后会引人注意。那边有消防梯,上去就能见到接应了...”
“你的体重是最轻的,你先上吧,莉莉丝。”他说。
翻出窗户的瞬间,寒风直接灌进衣领。她用脚尖试探着踩在雨水管的第一道铁箍上,金属震动了一下,锈屑簌簌落下,但承重没有问题。她身体贴紧墙面,双手交替抓住管身,一步一步往下移——
踩到了那个铁质梯架的顶部。
女人是第二个,再其次是昂斯特的父亲。
天台的防水卷材在他们脚下发出细碎的嘎吱声。直升机已经近到可以看清机身侧面的编号灯,蓝白交替的光束扫过天台边缘,飞行员显然正在寻找合适的悬停位置。但楼底的方向也传来了动静——显然有着更快的速度和行动,靴子踩上其余锈蚀梯级的声音,还有短促的、压低了的命令声。
他们已经开始往上爬了。
“走这边。”莉莉丝压低声音,向天台另一侧跑去。她记得刚才从高处看到的建筑布局——这栋旧办公楼与隔壁的一栋矮楼之间有一条大约三米宽的间隙,如果跳过去,就能绕过这片被封锁的区域,从另一侧接近直升机。
昂斯特父亲也看到了那条间隙。他把消防斧别在腰后,回头看了一眼妻子。“能跳过去吗?”
“...当然!”
他们跑到天台边缘。间隙比预想中宽,三米多,下方是漆黑的后巷,停着几辆废弃的运输车。对面矮楼的天台比这面矮出半层楼的高度,跳过去后必定要往下落一段。
“我数到三。”莉莉丝负责断后,目光扫过间隙的距离和落点。“一。”
“二。”
楼顶的铁门被一脚踹开。
士兵的动作快得惊人。铁门撞在墙上的声音还没消散,他已经翻上平台,步枪的枪口在一瞬间抬平。天台风极大,他稳住枪身,扣住扳机。
砰。
枪声在夜空中炸开。
砰。砰。砰。
短促的连射。
子弹击中男人的左肩,冲击力让他的身体失去平衡。他的脚从天台边缘滑了出去,整个人向后仰倒,在空中翻过半圈。
他朝下方的漆黑间隙坠落。
2
不——她的声音被冻在了喉咙里。
那一瞬间,什么都记不得了。
世界忽然变得异常清晰。清晰到像有人在她的视野边缘转动了一个旋钮,把一切模糊的、朦胧的东西都拧成了锋利的轮廓。
【重要的。那是冒险?还是少女的心愿?】
都不是。
风。风的流向。坠落者身体的姿态。那短短几秒钟里每一个物体的位置和动量,都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精度呈现在她的意识中。她能"看到"子弹的轨迹如何偏离,能"感觉到"那个士兵的手指还压在扳机上,能"数出"昂斯特父亲与地面之间的距离——六米,四米,三米。
【你是为了什么原因来到这里的?】
她伸出手。
没有触及他。指尖在他坠落轨迹的边缘划过一道弧线,像是试图抓住一道光的残影。但那一瞬间,从她手腕、指尖、整条手臂的骨骼中涌出某种灼热的东西,像烧红的铁水顺着脉络奔流。那不是力量,更像是一条被唤醒的河,在皮肤下缓慢地延伸、奔涌、寻找出口。
坠落的加速度变慢了。
——一瞬间的、断崖式的改变。昂斯特父亲的衣摆在空气中猛地一抖,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兜住了。他的身体从笔直坠落变成了近乎平行的姿态,那件沾血的冬衣被无形的力量从四个方向同时托住,像一面被绷紧的帆。
莉莉丝听不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她只觉得自己的手臂、肩膀、脊背,每一寸肌肉都在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她的骨头缝里往外渗。她不知道自己维持了多久,也许只有两三秒,因为她的视线边缘开始泛起暗红色的光,像有人在她视网膜后面点燃了一根蜡烛。
然后,一声闷响。
没有撞击地面,是金属凹陷的声音。昂斯特父亲落在了后巷一辆废弃货车的顶棚上,钢板被冲击压出一道凹陷,但那是缓冲后的结果——不是坠落,更像是被一股反向的力量小心翼翼放下来的。他的身体在凹陷中心蜷了一下,然后动了一下肩膀,似乎在确认自己还在呼吸。
他还活着。左肩是暗红色的,但身下没有大面积摊开的血迹。那个位置是肩胛骨附近,不是要害。
莉莉丝跪在天台边缘,手臂垂落在身侧。那力量像退潮一样从身体里撤走,留下骨骼深处滚烫的余温。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指尖有一点凉,指节边缘有旧的伤疤,看起来和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但她知道不一样了。那条烧灼的脉络还在她皮下搏动,像一根被调到合适张力的弦,安静地等候着下一次使用。
天台上开枪的那个士兵僵住了。他空着手——那支步枪不知什么时候脱手了,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扯了出去,旋转、飞出半圈,撞在通风管道的外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他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她看得懂的东西:那是迷茫。是他搞不清自己面对的是什么的眼神。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风很大。直升机已经低到卷起天台上的浮尘和碎屑,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她面前的天台边缘,把灰尘照成千万颗悬浮的金粒。她转过身,一把抓住昂斯特母亲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走!我会把他们都带回来的!"她对昂斯特妈妈说。
把昂斯特母亲推进机舱的时候,女人还在回头。然而,来自楼底激光瞄准的红色线束已经意味着没有时间拖延了。
3
昂斯特是被痛醒的。或者说,是被意识从身体里被抽走又砸回来的那种钝痛弄醒的。
走马灯...虽说的确出现了。看来是因为概念力量使用过度导致的。
人偶群已经翻越人民大会堂的外墙,沿着浮雕的凹槽向上攀,像一层正在涨潮的水。它们已经有绝大多数爬上了穹顶的弧面,少部分已经上了尖塔,白色的指尖扣进金属板的接缝,无声、持续、不停。
他发现自己靠在一根锈蚀的通风管道上,面朝着人民大会堂穹顶外侧的金属围栏。风从四面灌过来,撕扯着他的衣服,把碎发卷进眼睛。手还是绑着的——达斯把他放下的时候没有解开,大概是怕他在战斗余波中乱跑。但这不是他痛的原因。
痛的原因是他还在使用能力。
【想起】的蛛网像一张烧红的铁网铺展出去,现在,已经覆盖了半座中心城。他"听见"猎人们的脚步声、军警的调度、远处屋顶上伊芙琳人偶集群翻越墙体的响声,以及更远处、更深处的某样东西——一种持续的、缓慢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
他应该关掉它。但他关不掉了。
目前的猎人网络已经烧干了昂斯特目前最大持有的概念力量,但是它却还在运作着。
"你这样会把自己烧干净的。"一个声音说。
果然,在那之后更加奇怪的事情出现了。
昂斯特没有抬头。他不需要抬头。他很熟悉那个声音,熟悉到可以在脑海里完全复现它说话时的语调、停顿、那种带着嘲讽又带着耐心的节奏。
"你不如关心关心自己的,对吧?"克洛托说。他靠在他旁边的通风管道上,穿着那件灰大衣,像是他们还在第二联合大学的宿舍楼顶看星星。"外神领域和你的协调程度已经来到了一个新的等级...它正在移动过来的路上了,好久不见,昂斯特。"
昂斯特没有回答。他不确定自己想不想回答。
“别这么生分嘛...”天才戏谑到。
"你死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刮过铁皮。
"我死了,"克洛托表示赞同,"但这不影响我问问题。事实上,死人问的问题通常比活人更准确,因为死人不需要照顾你的感受。最近过得怎么样?"
"……不好不坏。"昂斯特说,"事情很多。伊芙琳的状况比以前稳定了,但她需要定期用药。莉莉丝……"他停了一下,"她经常在夜里睡不着。"
昂斯特闭上眼。"……然后,然后就是现在了。"
“【虚饰】。”
"【虚饰】。不错。一个存在于过去的世界,你理想中的世界,你认为它设计出来的原因是为什么呢?"
这一次他没有回答。风从远处带来的枪声、碎裂声、人偶集群涌动的沙沙声,猎人能力发动的咆哮声,在他的意识边缘像潮水一样涨落。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不是爆炸,是更沉重的东西——像是地层本身在移动。昂斯特感到【想起】的感知网中有一段空白的区域突然补齐了,在那之前,那就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图上抹掉了——但是...探测仍探查不到伊比尔或是第一猎人的信息。
“你并不想回答。”
记忆已经失控了,它从昂斯特的头脑里蹦出来构筑成人形来折磨他。
他把自己给自己反锁的手解开,是猎人在他昏迷后用衣服给他缠上的,只需要动动手解开绳结就行。
绳结解开的时候,指尖是烫的。
不止是指尖。
昂斯特撑着通风管道站了起来。视野的边缘泛起一层熟悉的暗红...为什么?难道说就像一个被焊死了阀门的炉子,烧完了煤块就开始灼烧炉子自身?不,不是这样的——这是爆血...是只出在猎人身上的现象。
他认得这种感觉——灼热从脊柱底端升起,沿着肋骨的内侧向前蔓延,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血液的温度在攀升,不是发热,是那种铁器被锻打之前的、蓄势待发的烫。
可是他不应该能做到的。这个身体不是猎人的身体,这个世界的规则也不允许他调用任何超出“记忆”之外的力量。他试过太多次了。
“克洛托?”他尝试对着虚空说着话。
那只是他的臆想。
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在这一刻属于猎人的素质会回归自身。
建筑结构被外力扭曲时发出的那种低沉的、像是巨兽骨骼断裂的闷响。猎人们还在那里。影子、气岚、震撼……他们的概念力量在【想起】的感知网络中像是火炬。
尽管状态算不上良好。
——先处理眼下的事态吧。
4
昂斯特撑着通风管道,缓缓站直了身体。
猎人攥紧世界之前,世界先攥紧猎人的那一下紧握。
“我加入战场了。”
第一批人偶群漫过穹顶弧面最高点的那一刻。猎人们都收到了来自神经网络信号的反馈,随机他们眺望高处——果然,那里没有了少年的影子。
它们在合拢。
白色的指尖扣住板的接缝,一道道,一层层,像潮水漫过礁石,没有声音,只有细密的、持续的、皮肉擦过钢铁的沙沙声。昂斯特跃入在这片会移动的水中央,背后是空无一物的夜。
更远处——他借用那点还没熄灭的、烧得他太阳穴发胀的【想起】余光知道——父亲中弹的讯息,母亲被送上飞机的托付...而他站在风暴眼里。
“和“伊芙琳”为敌吗?”
那点认知像一根刺,一直扎在他脑子深处,此刻终于被他亲手拔了出来。
那堵屏障。【隔绝】。
拟态成伊芙琳的东西,它读走的是他对伊芙琳的全部记忆。而在他的心里,伊芙琳的屏障是无敌的。于是,虚饰拟态的样子便成为了伊芙琳。
“还真是棘手啊。”
认知,本身也是一段记忆。
——该把那座神龛放下来了。
念头落地的同一瞬,昂斯特动了。只是非常、非常普通地,朝前迈了一步——然后那一步把脚下的排水槽踩得深陷下去,金属在身下发出受力的嗡鸣。
昂斯特纵身跃下。
第一具人偶凌空扑来。昂斯特没有躲避。他侧身,让那苍白的躯体擦着自己的肋侧掠过——就像他无数次在脑海里推演过的那样,把过去十七年里每一次对死亡的速写,具象成此刻的一次拧腰。那东西扑空,坠下穹顶,跌进下方的人海。
他不去管它。他继续应对着接下来的袭击。
爆血推动着他。
概念力量即使能够输出,在接触到【隔绝】的时候也会被无效掉,按理来说,在没法读心的情况下,他是无法预测对方接下来的行动的。
但是。如果对手是“伊芙琳”的话。那就另当别论。
要怎么说呢,朝夕相处如此之久,他实在太过清楚少女的战斗习惯了。
周围的人偶合围上来。
它们踩着铁箍和棱柱走上来,有一些因为猎人的狙击掉了下去...白色的手指扣进塔身与箍环之间的缝隙,一级,再一级。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