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童年

作者:销赃跋户 更新时间:2026/10/29 22:22:51 字数:1741

·三岁·走路

三岁那年,他学会了走路。比别的孩子晚。

倒不是学不会,是他不着急。一具身体和一个想用它的脑子之间,总得磨合。他走得慢,但从来没摔过——因为他从来不去够那些够不到的东西。

父亲对他的评价是:“这孩子稳。”

母亲说:“是懒。”

两个都对。

学会走路以后,他的日子就顺了。脚能到的地方,手就能够到。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家里所有抽屉都拉开看了一遍。

最下面那个抽屉里有一个旧铁盒,里面是母亲的针线,还有一张年轻时的照片。照片上她靠在父亲肩膀上,两个人都没看镜头,在笑。

他把照片放回去,把抽屉推好。位置和原来一样。

也是那一年,他把那个口音藏起来了。

白天说这里的话,说到和本地孩子一模一样。连那个咬耳朵的奶杯套,他都收进了柜子里。

晚上做梦的时候,才会冒出两句从前的话来。

他不记得梦见了什么。

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母亲回来的三下

母亲回家的时候,鞋跟先响。

不是高跟鞋,是工装靴,鞋底硬的,走在楼道那种水泥地上会响三下。

第一下:她进楼门了,离到家还有四分钟。 第二下:她到三楼了,还有一分钟。 第三下:钥匙插进锁孔。

他四岁那年就学会听这三下。

听见第一下,他就知道今晚该坐直一点,还是可以继续趴着;听见第二下,他就知道她今天累不累——脚步声是拖的,说明她累;踩得又快又重,说明她在厂里跟人吵过架。

这个本领他后来用在很多地方。在吧台后面,他也靠听脚步判断一个客人要不要再来一杯。

母亲进门,先站在门口脱鞋,鞋跟磕两下地,饭盒从右手换到左手。

她身上有两种味道,机油在上,皂在下。

机油是渗进去的,洗不掉。皂是她自己洗出来的,每天早上都要过一遍。

“今天怎么样。”她问。

不是“今天开心吗”。她从来不问这个。

“铁板没反应。”

“哪一块。”

“中间那块。”

“你按在中间哪个位置。”

“正中间。”

她把饭盒盖揭开,热气冒上来。

“正中间最硬。”她说,“因为所有人都按正中间。”

他抬起头。

“东西是这样。”她把筷子摆好,“越多人走过的地方越硬。你要找的,是没人踩过的边。”

她说完就低头吃饭了,好像刚才那句话是顺口说的。

那一年他六岁,她三十四。

她身上有两种味道,机油在上,皂在下。机油是渗进去的,洗不掉;皂是她自己洗出来的,每天早上过一遍。

她坐下来的时候会把额前的一缕头发往上撩。撩完不用手压,那缕头发就自己掉回来,垂在眼睛边上。

那缕头发总是掉。她撩了很多年,一直没有剪。

她不懂魔法,连火苗都搓不利索。但她懂东西。

后来的很多年,他每次遇到一堵墙,都会先绕一圈,找那个没人踩过的边。

· 五岁 · 冬天

五岁那年的冬天,隔壁出事了。

那天晚上,救护车的声音在楼下停了一会儿。然后是搬运的声音。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后来他知道的,和大家一样多:

隔壁那家的男人,在中心城给法阵维护队干活。有一天从高台上掉下来,摔得像个破水袋。公司说,是他没按规定开防坠法阵,所以赔了三百信用点。

三百信用点。

他那年五岁。但他知道三百信用点是什么概念——够买一台二手屏幕,不够付这家一个季度的物业费。

那家的女人在给财阀的义体工厂拧螺丝。干了三年,肺里吸满了魔法辐射粉尘。

从咳嗽,到咳血,到咳黑血。

半年。

也就死了。

两个孩子没有哭。

不是因为懂事。是因为哭换不来半盒合成营养液。

隔壁剩一个十几岁的哥哥,和一个六岁的女孩。

那女孩他认识。以前偶尔在楼下见过,头发总是乱糟糟的,跑起来像野猫。

大人出事之后,她不怎么下楼了。

再后来,她开始翻墙。

那段时间,母亲晚上会多做两个人的饭。

不是每天。是每隔几天,多一份,用铝盒装好,放在两家之间的隔离带边上,用一个旧花盆压着。

第二天早上,花盆还在原地。铝盒不在。

母亲从来不提这件事。他也没问。

过了很久他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这个世界的邻里关系,是从一只还回来的空盒子开始的。

· 闸口边上的老太太

闸口旁边有一家杂货铺。

门口摆着两只筐,一筐膨化,一筐能量棒。最便宜的牌子,包装薄,一撕就开。

老板是个坐轮椅的老太太,整天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电视从来不换台,一直放一个八十年前的老剧,黑白的。里面的演员说话很慢,慢到他都能听清每个字。

她看得入迷。有时候会跟着念台词。

有一回她念到一半,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他,就朝他招招手,让他进去坐。

他没进去。

不是怕,是觉得别扭——一个老太太,对着一张黑白屏幕,旁边坐一个五岁的小孩,谁也不认识谁。

后来每次路过,他都停一下。她就朝他点头。

他没再进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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