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岁 · 秋 · 入学
六岁那年秋天,他进了圣约客市魔法学院。
不是因为天赋。是因为他父亲在那里教书。
教职工子女减免一半学费。这个家出得起另外一半——勉强出得起。
学院在二环,离他家两站路。一堵很旧的石墙,墙头压着法阵。墙里四排三层的楼,楼和楼之间用回廊连着,回廊的栏杆是新刷过漆的,绿的,有几处被人用指甲抠出了白点。
进门的地方挂着一块铜牌:
为巨城储备合格的下一代。
他站在铜牌底下看了很久。
不是感动。他在算:“合格”这两个字,要用什么量。
入学第一天,新生都要做一次检测。
检测室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嵌着一块铜环。窗玻璃上有五个手印,擦过,但没擦干净。
主持检测的是个中年女老师。她戴着很细的金属眼镜,镜腿有一边是弯的——大概坐过。她说话像在念名单,念到一半会停下来扶一下眼镜,用食指和中指一起推,推得很轻。
“手伸进去。别握拳。”
他把右手伸进去。
环里凉了一下。墙上那块屏幕跳出一个数字。
3。
老师先看了一眼屏幕,又低头看手里的档案,抬眼看他的时候,顺手把眼镜又扶了一下。
“福莱克教授的儿子?”
“是。”
“……”
她没有说完那句话。她把档案翻到最后一页,拿起钢笔,在“魔力值”那一栏填了 3。
墨水有点洇,她用手指肚蹭了一下,蹭出一小块灰。
填完,盖上红章:常备。
那一声很轻。但屋里太静了,他听见了。
那张档案卡他一直记得样子。
厚纸,掌心大,左上角一张他六岁的照片——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眼睛瞪得很大,因为拍照的人一直在拍手让他“看这里”。
【姓名:Dee·昂】
再下面:出生日期、住址、监护人。
最后一栏才是魔力值。
他后来才明白那一栏为什么放在最底下。
因为上面三行说的是你是谁,最后一行说的是你值多少。
六岁 · 秋 · 三十二个人
近战组三十二个人。魔力值从 3 到 68。他排最后。
排第一的是个精灵女孩,七岁,68。她叫薇拉。
薇拉第一天穿的是自己的衣服,不是校服——校服最小号她也太大,家里没给改。袖口挽了两折,露出手腕。
她坐在第一排,背挺得很直。课本上写满小字,写的不是笔记,是问题。她有个习惯动作:把笔帽咬在嘴里,两只手翻书,翻完再把笔帽吐回来。
她指节上有一小块蓝墨水,一直没洗掉。
三十二个人里,没人愿意跟她搭对。
教练让自由组队,三十二个人自动分成十六对,薇拉一个人站在中间。教练看了两秒,说:“你跟鲁恩一组。”
鲁恩是兽人,九岁,25。他比组里任何人都高,肩膀宽,手掌大得像两块砖,手背上有一道旧疤。
他坐下的时候椅子会响一声,站起来的时候椅子会响第二声。他自己大概没注意到,因为他每次坐下都带着一种分量,好像坐的是一块铁。
“我不跟她打。”鲁恩说。
“为什么。”
“精灵。”鲁恩说,“她天生就有六十八。我练一年,不如她躺着。”
教练用哨子敲了敲手心,没说话。
那种沉默他后来见过很多次。不是不支持,是不敢说话——因为鲁恩家的修理厂,给学院交了十年的维修合同,回廊的栏杆、圆厅的门轴、食堂的排风,都是他家在弄。
薇拉站起来了。
“那你可以不练。”她说,“反正你练不练都一样。”
鲁恩的脸从耳朵开始红,一直红到脖子。他握着拳头,站着。
那三秒里,他没有看薇拉。他在看教练。
然后他坐下了。椅子响了一声。
第三个人叫格里。哥布林,八岁,15。他是全组唯一一个从外环来的。
学院每年有两个“边角名额”,名义上给外环的孩子。格里是那年二环拿到的其中一个。
他的鞋是拼的:一只深灰,一只黑。鞋带也是两种,一根皮的,一根塑料的。
他来上学要过闸口。守卫认得他,因为整条队里只有一个小个子要出示学生证。守卫每次都看一遍,慢慢地看。格里等着的时候,把重心倒到一只脚上,另一只脚不停地轻轻点地,像在数拍子。
他们三个,加上他,是组里四个人没人挑。薇拉因为太高,鲁恩因为太倔,格里因为太矮,他因为太小。
三个人各自站在圆厅三个角。
他站在第四个角上,谁也没看。
· 六岁 秋 · 圆厅
近战组的场地在一层,是一个很大的圆厅。
地面是夯实的土,中间嵌着一块三公分厚的铁板。天窗很高,漏过雨,西南角有一块颜色比别处深。拖把竖在门后,拖布头已经散了,像一朵开败的花。
三十多个人在圆厅里排成一圈。他六岁,个子最小,站在队尾,头顶刚过前面那个人的肩膀。
第一堂课,教练让他们排队,从最矮的开始,一个一个上前,把手按在铁板上,压缩魔力,看谁能按出一个坑。
轮到他,铁板没有反应。
教练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让他回队。
排在他后面那个男孩,九岁,一掌下去,铁板凹了半指。
周围笑了两秒,就停了。
他回到队尾,把手垂在身侧。掌心是凉的。
第二个月,教练发现了另一件事。
对练之前要先走位。两个人从圆厅两端走到中间,谁先站到哪个位置,基本就决定了这一小节谁占便宜。
教练喊“停”。
“这孩子怎么回事。”教练指着他,“他老早就站在那儿了。”
对面的男孩说:“他一上来就往左边走。”
“你怎么知道他往左边。”
他说:“他左脚比右脚短半寸。他往右边站不稳。”
圆厅里安静了一下。有人在后面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停了。
教练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露出一颗金牙。
“行啊。”
从那天起,圆厅里给他起了个外号。
不叫名字。叫“看门的”。
因为他不打。他就站在那儿看。
他不喜欢这个外号。但他没说什么。
因为在那个圆厅里,一个按不出坑的人能被允许待下去,已经是他父亲用掉一次权力换来的。
学院每月出一张榜。第一名到第一百名,用粉笔写在一块黑板上,挂在走廊最显眼的地方。
榜只列前五十。
他的名字从来不在上面。
他站在黑板前看完,转身走开。
他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被排不进去,不是因为他不用功,是因为那块黑板量的东西,他天生就少。
检测仪量的是一共有多少。它量不出有多浓。
十年以后,全世界都会知道这个区别。
但那天没有人知道。
十岁之前,他都没上过榜。
但他成了全组唯一一个不上榜、却能安排位置的人。
对练之前,教练会朝他抬一下下巴。他就报一个位置。他说哪,哪就有人占住。
这是教练给他的差事,不是荣耀。
但他干得很认真。
· 六岁 冬 · 三个人
他开始记住这三个人。
不是为了交朋友。是因为在一个他打不动的组里,看清楚别人,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薇拉】
薇拉住三环。她家原来是内环的。她父亲在一个贵族家里当抄录员,管一间藏书室。三年前那家失势,清人,一家四口被移出内环,落到三环。
她每天坐两趟车来学院,车上带一本书,从来不看窗外——不是不想看,是看了会晕车。
她的书包是旧的,包上有一个烫金印记,被刮花了,还能看出半个。那是内环某所学校的校徽。
课本空白处,她画过一条线:从三环到内环,中间标着距离、车费、和过关要用的手续。
标了数字。
她把回家当成一道题在算。
她的午饭和别人不一样。两片面包,夹一片冷肉,切得整整齐齐,用油纸包着,外面系一根细绳。她解开绳子的时候很慢,吃完再把油纸折成方块,绳子绕三圈,收进笔袋。
有一次发卷子,老师漏发了他。
他还没举手,薇拉已经把多的那张放到了他桌上。
她什么也没说。
后来每次漏发,她都会多拿一张。
这件事她做了很多年,一次也没提过。
【鲁恩】
鲁恩家的修理厂在闸口那条街上。铺面很挤,门口永远停着两辆车,一辆缺轮子。
他父亲年轻时在一家义体厂做装配,做了八年,评过一次职称。那年评两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个精灵。
精灵评上了。理由写得很干净:魔力适配度更高。
那年之后,鲁恩家从厂里的宿舍搬出来,租了现在这个铺面。
鲁恩不恨那个精灵。他连那个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他恨的是“天生”这两个字。
鲁恩有个习惯:坐下之前,先用手按一下椅子面,左右晃两下。
不是挑。是他在修理厂长大的,坐什么东西之前,都先看哪松。
他从来不在上课时说话。但如果谁的课桌腿晃了,第二天那桌子就不晃了——桌腿底下多一块折成四折的纸板,折痕压得很死。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谁也没看见。
有一回,Dee 对练被一个十岁的高个子掀翻,仰面躺在地上,看着天窗。
鲁恩从旁边过,说了一句:
“别躺着。躺着就起不来了。”
说完就走了。
【格里】
格里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他父亲在闸口当差——不是守卫,是给守卫打水的。一天两个信用点。
格里来上学,是全家投票决定的。他母亲投的反对票,因为“上学不赚钱”。
最后一学期缴完学费以后,家里就没买过肉。他母亲把一块腌肉挂在厨房梁上,一天切两片,切到手指头都发亮。
他的鞋是拼的:一只深灰,一只黑。鞋带也是两种,一根皮的,一根塑料的。
学生证用透明胶带裹了三层,边角都磨圆了。
有一回,两个高年级的把他堵在厕所门口,说这层楼归他们管,要收“闸口费”。
格里把手插在口袋里,没说话。
Dee 正好路过。他站在走廊上,朝厕所方向喊了一句:
“教练叫集合。所有人都要去。”
高年级的看看他,又看看格里,走了。
格里出来,看了他一眼。
“你看见了。”
“嗯。”
“谢谢。”
那是他第二次跟人说谢谢。
第一次,是入学那天,捡到他橡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