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前
---晚上 6:53 家
第一样回到他身上的东西是光。
不是白炽灯。是一片很软的橙光,暖的,从斜上方压下来,像有人把一整颗灯泡换成了一颗太阳。
第二样是重量。
他试着抬手。手没动。
他试着把脖子撑起来。脖子像一根煮过头的面条。
第三样才是脑子。
不会真去异世界了吧,真的假的。
不对,我怎么还没死?眼睛还能睁开。
脖子侧面凉了一下。那是记忆。血出去的速度比他想的快得多,快到根本来不及做任何事,连"我是不是该做点什么"这个念头都只冒出了一半。
!!!!!
“ 哇,真转生了。”
男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紧接着就是止不住的眼泪还有喉咙里急促的呼吸。
!!!!!
眼睛能睁。脑子清楚。身体一无是处。
这三条摆在一起,结论只有半个:他活着,而且暂时动不了。
他唯一能自由转动的是眼珠。
往左:一堵墙,墙腰缠着一圈发光的边,光很匀,像是墙体自己长出来的。
往右:一片模糊,看不出是窗还是柜子。
往前偏上:一块巴掌大的悬浮屏幕,停在婴儿床的栏杆上方,正放着什么东西。
他眯着眼看了半分钟。
屏幕里有一群看不清形状的东西,正在拆一栋楼。楼很高,被推倒的时候扬起来的灰占了半个画面。其中一个回过头,对着镜头咧开嘴,露出一排不整齐的牙。
男人想:这什么破动画片。
然后他又想:这世界的儿童节目,第一课是拆楼。
就在这时,他哭了。
不是他想哭。
他很清楚自己不想哭。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死的时候都没哭。
但身体替他哭了。
胸腔自己收缩,喉咙自己打开,那声音又尖又亮,从一张他自己都没见过的嘴里冲出去,止都止不住。
他试着停下来。
停不下来。
他用了全部的意志去闭嘴,喉咙照样在响。
那大概是这辈子的第一课:他从此要住在一具不听话的房子里。
脚步声。很快,很碎。
一双胳膊把他捞起来。动作利落,一点都不怕他散架。
抱他的人很黑——黑头发。看不清脸,因为大半张脸都被自己的头发盖住了。而她低头的时候,那些头发正好垂下来,盖在他的脸上。
头发是凉的,还带着一点外面的风。
"哎哟哎哟,他醒了,老公。"
他听懂了。
这很奇怪。那句话里没有一个他认识的音节,但他就是听懂了。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塞了一次同声传译,而且做得糙。
他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
那是英语。
或者说,一种语法结构和他那点英语差不多的语言。上辈子他靠这门手艺接过两个外国客人,都很能喝,也都很有礼貌地假装没听懂他说的英语。
他这才把眼珠往下挪了挪。
自己那点皮肤,白得反光。
行吧。上辈子那张脸也没人夸过,不亏。
父亲是个不太会抱孩子的人。
他伸手,又收回去,最后被女人瞪了一眼才接过来。抱得有点僵,像在托一件不知道能不能摔的瓷器。
男人被举在半空中,视野里第一次出现这张脸:头发也是黑的,眉骨高;下巴上有一层没刮干净的胡茬;一只手扶着后颈,另一只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里。
然后那根伸出来的食指,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下。
很快。不到两秒。
男人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皮肤外面探进来,很轻,像有人用羽毛尖在他脑子里敲了一下门,敲完就走了。
"魔力有点少。"父亲说。
"刚出生你就要验货啊。"母亲的声音从上面压下来。
"少说也比我少。"父亲把手指收回去,语气没什么起伏,"以后让他学机械吧。机械不挑人。"
母亲没接话。
她只是把奶瓶端起来,两根指头在瓶身上一扫。一层很薄的暖光从指尖顺着玻璃爬上去,爬到顶,停住。
三秒。
瓶口冒了一点白汽。
男人盯着那点白汽看。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抱着奶瓶,没人打扰他。
躺在婴儿床里,开始看房子。
婴儿的视力不太好,两米开外就糊成一团。但有些东西不用看太清——一个开了二十年酒吧的人,看房子和看人一样,扫一眼轮廓,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天花板是平的,没有裂缝。墙角线笔直,两条线在远处汇合,中间没有哪一段是歪的。头顶的吊灯只亮着半圈,另一半是夜灯模式,发暖光。说明这家里夜里有人起夜,而且买灯的时候舍得花钱。
门是木门,压着半扇磨砂玻璃。门框上贴着一条很窄的防撞条,边角已经有点旧了,翘起来一个角,像被猫抓过——但这家没养猫,那多半是被谁用椅背顶出来的。
玄关方向传来一点很轻的响动,是钥匙放进瓷盘里的声音。
他听着,心里已经给这个家画好了第一张图:
客厅不大,收拾得利索;家具不算新,但都用得仔细;墙的厚度、地板踩上去的那点回响、窗户关得严不严——都在一个范围里。
不算穷,也不算富。
是这个城市里站得最稳的那一层。
然后,他闻到了这个家的味道。
婴儿的嗅觉比成年人凶。他像一台刚出厂的仪器,被按着脑袋校准。
先是奶味。他自己的,奶粉,混着一点刚才哭出来的眼泪的咸。
再是洗衣液。晾在阳台上的衣服,被风送进来,一股很淡的皂香,混着晾衣绳上那种晒过太阳以后的涩。
然后,贴着母亲领口的那一点,是机油。
很淡。淡到洗过很多遍、早就该闻不见。但那种味道洗不掉,它渗进皮肤纹理里,像纹身。他上辈子在酒吧里闻过这种味道,来的人里有几个修车的、跑长途的,人还没坐下,他隔着半张吧台就闻出来了。
最后,是从窗缝里钻进来的泥土味。
刚下过雨。湿的土,还有一点叶子被雨砸过之后泛起来的青。
他转动眼珠,往窗子的方向看。
窗外。
玻璃很干净,没有贴广告膜。夜色被窗框切成四格。
对面是另一栋楼,上面的大幅投影幕上是一个黑色包装的香水的广告,窗户亮着大半,一格一格,像一面还没收完的棋盘。
他的视线往下沉。
楼下是一条街。车灯一盏接一盏地滑过去,很慢,像有人在一根绳子上穿珠子。再远一点是更多的楼,更高的楼,顶上的灯混进雾里,分不清哪些是窗,哪些是广告牌。
他往上看。
头顶没有天花板。上面还有楼层。不多,五六层的样子,但确确实实压在他头顶。
他又往左右看了看。
两边的窗户,离地面的高度和他这扇差不多。
他明白了。
中等楼层。
不是底层——底层的人下雨天闻得到积水,晴天闻得到尾气。
也不是顶层——顶层的人看得见云,但不一定看得见人。
他家在中间。不高不低,不吵不静,是这个城市最体面的那种位置:看得见街,但不用听见街。
四十年的职业习惯让他几乎要给这套房子打个分了。
就在这时,困意来了。
困意是从后脑勺漫上来的。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上辈子喝了多少年酒,没有哪一次来得这么不讲道理。没有预兆,没有商量,像有人把一层温热的蜡从他脚底往上浇,浇过膝盖,浇过腰,浇到脖子。
他试着抵抗。
他有过在吧台后面通宵的经验。最厉害的一次,三天没合眼。眼皮沉下去,再抬起来。抬起来,再沉下去。
但没用。
这具身体不跟他商量。它困了,就是要睡。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对面那栋楼已经灭了几格。
棋盘上少了几颗子。
然后,男孩就什么也想不看了。
在那之后,有意识、无意识地,过了两年。
婴儿的睡眠和成年人不一样。它不是休息,是一块实心的黑——没有梦,也没有想。他每天被放进那块黑里,再被捞出来。
捞出来以后,他只有三件事可做:吃,看,学说话。
吃和看容易。说话难。
他不是不会。他脑子里有一整门语言,上辈子攒了四十年,还带着一股不属于这里的口音。
不会的是他那张嘴。
舌头是新的,牙齿还没长齐。他像被塞进一台没有说明书的机器里,一个一个按键试过去。头几个月,那张嘴只会发两种声音:饿的,和不高兴的。
后来有一天,他发出了第一个像样的词。
父亲在饭桌对面听见了,抬了一下头。母亲把他举起来,笑了半天。
“这孩子怎么说话,有股我们没有的口音。”父亲说。
“跟你学的。”母亲说。
“我教的是公式。”
他们不会知道:那个口音属于一个已经死掉的人。
两岁的某一天早上。
他醒的时候,家里已经空了一半。父母把早餐放在小桌上:温度刚好的一杯奶,几块掰碎的软饼。旁边摆着一个新买的屏幕,儿童款,边缘包着一圈防摔的软胶,膜还没撕。
父母已经穿戴好了。母亲过来,用额头贴了一下他的额头。他闻见那点洗过很多遍的机油味。
“乖乖在家。”她说。
门关上了。锁响了两声,一声是机械的,一声是法阵的。
屋子里安静下来。
他没有先碰早餐。他把那个屏幕拿过来,翻到正面。
屏幕自己亮了。
里面还是那群东西,正在拆一栋楼。只是这一次带了声音,闹哄哄的,像有人把一整条街塞进了这间屋子。
他把它调到最小声。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就那么听着,偶尔跟着念一句。
他的口音,就是从这样一个个没人听见的上午里,一点一点学会藏起来的。
因为一个两岁的小孩,说话带着死人的腔调——这件事,最好谁也别发现。
“你觉得他真的会用得懂那个东西吗?”
西西说的是今天早上新买的那台儿童屏。
“管他这么多,反正买都买了,给他呗。”福莱克说,“早给晚给都一样。”
“好像也是。”
福莱克替西西系好安全带,在她额头上轻吻一下,然后一脚油门,轰出了地下车库。
车灯扫过坡道两边的墙。到出口,横杆抬起来,清晨的光一下子灌进来。
“送完老婆,还要去教室给学生监考,得赶紧了。”福莱克心想,左手撑在升降窗边,右手握着方向盘。
车拐上主路,汇进早高峰的车流。玻璃外面,那些全息广告已经亮了一夜,还在亮。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家里那个“不会用”的人,已经把屏幕玩明白了。
家里,屏幕还亮着。
两岁的身体干不了多少事,但手指能点,喉咙能问。这台儿童屏带一个语音助手,圆圆的,发着光,说话很慢,慢得他有点烦。
他先问的是最基础的三个问题。
第一个:这是哪里。
屏幕给出一张图。
一个同心圆。圆心是一座白金颜色的城,写着“永恒魔导城”。外面两圈灰的,写着“二环”和“三环”,统称灰区。再外面一圈紫的,写着“赛博废土”。圆外是大片空白,写着两个字:荒野。
他盯着图看了很久。
广告图上画出来的东西永远比实际的漂亮,这点他上辈子开酒吧就知道。所以他没全信。
第二个问题:这里归谁管。
屏幕念道:魔法议会与几家注册财阀共治。
它念“共治”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
他记住了。上辈子在酒桌上学到过一件事:账面上写“共治”的,底下一定有一方说了算。
第三个问题:人怎么分。
屏幕列了三条。
血统。职业。魔力值。
它没有列第四条:住在第几环。
但图的配色已经替他列好了——住得越往里,颜色越亮。
他还想问点什么。
问佣兵。屏幕不答。
问黑市。屏幕亮了亮,弹出一行字:
此内容需家长陪同观看。
他盯着那行字,没说话。
然后他问了一句没人会问的话。
“三环和二环,差什么。”
屏幕卡了一下。它给不出答案,就给他放了一段“巨城宣传片”。
片子里的人都在笑,背景全是亮的地方。
他看了一会儿,把它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