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岁 春 · 工具箱
七岁那年,他第一次把东西拆开,又装了回去。
是母亲的一个旧工具箱。里面全是小螺丝和叫不出名字的零件,最底下垫着一块油布,油布上烫出过一圈圈焦痕。
他花了一个下午。装回去以后,多了两颗螺丝。
母亲下班回来,看了看工具箱,又看了看他。
“多了两颗。”
“我知道。”
她没骂他。第二天,她把工具箱擦干净,放到他的床底下。
“归你了。”她说,“别把你爸的法阵书撕了就行。”
过了几天,母亲把一张图纸铺在餐桌上。
“过来,教你认图。”
图纸很大,边角卷着,用四个杯子压住。
“看见这条虚线没有。这是藏起来的边——你在外面看不见它,但它在那。实线是看得见的边。”
“这画的是什么。”
“一个老东西。”她说,“早就没用了。但你得会看。”
她教了他一晚上。符号、比例、标注的箭头往哪边指。
那天他学到的东西,后来他画自己第一张图纸的时候,全用上了。
而母亲当时不知道,她教的这个“老东西”,比他以为的要有用得多。
· 六岁 · 秋 · 阳台上的六盆花
阳台不大。栏杆上排着六个花盆。
五盆是父亲的,一盆是母亲的。母亲那盆是仙人掌,她说:“这玩意儿我养得活。”
父亲下班回家,第一件事不是脱外套,是去阳台,把六个花盆一个一个摸过去,摸土。
摸完土才洗手,洗完手才坐下。
他那时候不懂:一个能把三公分铁板砸出坑的人,为什么每天先摸一遍土。
入学那天晚上,父亲没有问他检测的事。
一句话都没问。
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晚上,父亲回家,先去阳台摸了一遍土,摸完朝他招手。
“过来。”
他走过去。
父亲蹲下,指着一盆最小的。里面长着一丛杂草,叶子发黄,只有两寸高,是从砖缝底下自己钻出来的。
“看见没有。这个不是种的。”
“嗯。”
“你想让它长快一点。”
“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
父亲把手指按在土边上。
“你的问题不是放不出来,是放出来收不住。就像倒水——壶小不是坏事。壶小的人,要学会只倒一滴。”
他抬起手试。
指尖凉。
他把身体里那点东西往手上推,推了半天,只推出一点,到指尖就散了。
父亲伸手,捏住他的手腕。
“别看你的手。”
“……”
“看你的脚。”
“为什么。”
“魔力是从地上起来的。你从自己身上挤,当然挤不出来。你得先站住。”
他把脚站稳,把注意力放到脚底,再往下,往土里送。
那根杂草动了一下。
不是长快。只是动了一下,叶子歪了一点,像被人吹了一口气。
父亲松开手,站起来,膝盖“咔”了一声。
“行了。”
“动一下就成?”
“算。”他拍了一下手上的土,“你以后会知道,能推动一点,就能推动很多。”
说完他伸手,用那只还沾着土的手,在 Dee 头上揉了一把。
那天晚上母亲看见他头发上的泥印。
“你爸又拿你当抹布了。”
“是我让他揉的。”
母亲看了他两秒,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梳子,让他坐到小板凳上,给他梳头。梳齿刮到头皮,有点疼,但她梳得很慢。
梳到一半她停下,把那把梳子举起来看了看。
“齿断了两根。”
“还能梳。”
“能梳就梳着。”她说。
那把梳子后来断到只剩三根齿,她还在用。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又去了一次阳台。
站定,把注意力放到脚底,往下送。
这次他花了半个钟头,才让一片叶子往上抬了半寸。
他知道这没有用。半寸,连一根韭菜都算不上,更不能杀谁。
但他站在那儿,看着它,看了很久。
四十年里,他从来没有让任何东西长起来过。
上一世他养过一盆绿萝。养死了。
这一世,他用半个钟头,让一片叶子抬起了半寸。
楼下传来三声很轻的口哨。
他听出来了。
是京宸柯。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叶子,把它轻轻按回原来的样子,下楼去了。
他走出楼门的时候,她在隔离带那边朝他挥手,另一只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
风里有夜光梧桐的冷香。
四十年里,从来没有人在半夜叫他出去玩。
这是第一次。
他去了。
· 他学不会当儿子
母亲有一晚加班到十二点。
他十一点起来,想给她烧点热水。
他站在厨房里,把手指对着灶口,试着搓一簇火苗。
那具身体的魔力连火苗都搓不出来。
试了四次,指尖一直是凉的。
他改用打火石。烧了一壶水,倒进杯子,用两个空碗垫着——书上说这样能保温。
十二点一刻,门锁响了一下。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他,又看看桌上的杯子。
“你干什么。”
“水。”
“我不喝这个。”
她说着,把外套脱了,挂好,走过来,坐下,端起来喝了。
喝完放下杯子。
“笨手笨脚。壶嘴没擦。”
第二天早上,他发现那个杯子被洗得很干净,放在柜子最上一层。
跟别的杯子不放在一起。
他什么也没说。母亲也什么也没说。
四十年里,他从来没有给谁烧过水。
前世,“家”是他要逃的地方。他有一整本关于怎么离开的账,却一次也没有学会怎么留下。
这一世,他半夜起来,插上打火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起来。
· 七岁 · 冬 · 第一个朋友
那年冬天,格里开始在放学后留下来。
不是因为喜欢学院。是因为回去要挤闸口,闸口六点换班,换班的时候过不去,得等半小时。
他那半小时没地方去,就坐在圆厅的台阶上。
Dee 也没地方去。
于是他留下来,坐在台阶的另一头。
两个人坐了三天的台阶,谁也没说话。
第四天,格里开口了。
“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等人。”
“等谁。”
“隔壁的。”
格里“哦”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东西,掰成两半,递给他。
是压缩饼干。很硬,边上有点糊。
他接了。
“谢谢。”
格里愣了一下。
后来格里说,他就是因为这两个字留下的。
“这里没有人跟我说谢谢。”格里说,“他们跟我说‘拿着’,或者什么都不说。”
“这有什么区别。”
“有。”格里说,“‘拿着’是你应该得的。‘谢谢’是我给你的。”
那句“我给你的”他记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