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冬 · 街上
那一年,京宸柯不上学。
她父母不在了,家里没有钱,也没有一个能签字的大人。
她在做别的:垃圾回收站、旧货市场、替人跑腿。她个子小,跑得快,没有人追得上她。
那时候这条街上有很多废弃的机械狗。半人高,坏掉的,锈掉的,被人丢掉。回收站按斤收,一只机械狗能拆出七样有用的零件。
她能在一小时里拆完一只,拆得比大人都干净。
有一天他放学回来,在隔离带那边看见她。
她蹲在地上,把一只机械狗的腿拧下来,袖子上全是黑油。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看的是他的校服。
三秒。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拧那条腿。
他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回家了。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觉得,一件一百二十块的衣服,会让人无话可说。
· 第二天放学以后
他放学不直接回家。
学院到家的路上有一个岔口。他从来不在那里拐。
他往前走,走到两个小区之间的隔离带。
那条隔离带其实是废弃的:一排生锈的铁栏杆,中间缺了几根,大人跨不过去,小孩子正好能钻。
他站在那儿等。
她回来的时间不固定。她不上学,她要干活。
他等的时候,把书包放在腿上,看着街口那个方向。
她出现的样子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手上拎着东西,有时候袖子上一片黑油,有时候脸上带伤。
看见他,她的开场永远是一句骂。
“你站这儿干什么。”
“等你。”
“你妈不找你。”
“我妈九点才回。”
她“哦”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东西递给他。
有时候是半块饼,有时候是一颗糖,有时候什么都摸不出来,就摸出一句“今天没挣到”。
那天她摸出来的是半块饼。
已经凉了,边上印着一个手指头。
“你先吃。”
“你先。”
两个人站在栏杆旁边,谁也没有先咬。
饼在两个人手中间,停了很久。
最后她把它掰成两半,一人一份。
她掰得不均匀,给他那一半大一点。
最后两个人蹲在隔离带边上,他吃饭团,她啃饼干,谁也不看谁。
七岁 夏 · 那堵墙
她第一次带他去,是在一个周五的傍晚。
“带你去个地方。”她说,“有吃的。”
“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
那堵墙在二环靠里的位置。白墙,墙头不高,上面没有铁丝,只有两个监控探头,一个朝东,一个朝西,中间有一段盲区——她早就踩好了。
“你在墙外接。”她说,“我扔出来,你接住。接不住,今晚就饿着。”
“里面是什么地方。”
“一个小区的休息室。零食免费。谁都能吃。”
“那是给住户的。”
“我们是精神住户。”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上墙了。手抓墙头,脚一蹬,翻进去,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
第一袋扔出来,他接住了。是膨化食品。
第二袋,他没接住。
那袋子从他指尖滑过去,砸在脸上。不疼,就是很响,“啪”的一声。
她在墙头上笑得差点掉下来。
“你真是个废物!接都不会接!”
那就是后来很多次、很多次的第一次。
回去的路上,她说:“我们不偷。我们这叫拿自助餐。”
“要是有监控拍到了呢。”
“拍不到。”她说,“我算过了,那个探头转一圈要十秒。十秒够我拿两袋。”
“那万一呢。”
“万一拍到了,”她想了想,“那我就说我是精神住户。”
后来“非盗窃的默认拿取”这个词,是她进学院门口的告示栏前面,站了十分钟,自己发明的。
她把这几个字念给他听的时候,得意得鼻子都翘起来了。
· 八岁 夏 · 童养媳
八岁那年的夏天,他第一次正式地、面对面地和她说话。
她坐在两栋楼之间的隔离带上,两条腿垂下来晃,鞋跟一下一下磕在铁栏杆上,“当当当”。
她正在换牙,笑起来前面缺一颗。
“喂。”她说,“你爱不爱我?”
他正在给父亲的花浇水。水壶很旧,把手缠着胶布,胶布已经发黑。
“不知道。”他说,“如果算的话,应该就是爱你吧。”
她接得很快,像早就想好了:
“那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你是福莱克叔和西西阿姨给我生的童养媳喽。”
他浇完最后一盆,把水壶放下。
“哦。”
她笑得很大声,缺的那颗牙全露出来,笑得整个隔离带都在抖。
笑完她自己先脸红,抬手把帽子往下一拉,帽檐下掉出来一束头发。她把那束头发往回塞,塞不进去,就干脆不管了。
他当时想:女孩子情窦初开说的笨蛋话。
她当时想的大概是:这话我先说了,你就是我的了。
从那以后,她叫他“童养媳”的次数,比叫他名字的次数还多。
有人问起,她就说:“我家的。我养的。”
他纠正过两次,她不听,他就不纠正了。
· 八岁 冬 · 那个冬天
京在东跑夜车。
有一晚他没回来。
那天晚上八点,她坐在隔离带上。
九点,她还坐着。
十点,开始下冻雨。
他回家拿了书包,跑回来,坐她旁边。
两个人都不说话。雨落在铁栏杆上,声音很碎,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抖豆子。
十一点半,他把书包顶在两个人头上。书包不大,只能盖住一半。
她往他这边挪了一点,肩膀碰到他的胳膊,然后又挪回去半寸。
凌晨三点,街口拐进来一道车灯。
她站起来。
她骂了一句非常难听的话。
然后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回去睡。”
他回家,坐在床上,一直坐到天亮。
那天他第一次知道:这个人也是会怕的。
她怕的时候不出声,只是坐得比平时久。
· 十岁 · 一串肉传七次
那天中午放学,他照例跑过岔口。
她已经在栏杆边等着了,肩上扛着一只麻袋。
“去旧货市场。”
“干什么。”
“搬东西。两个信用点。”
那是一铁箱子旧零件,麻袋比她还宽。她扛着走得像没事人一样。
他伸手要接,她躲开了。
“你搬不动。”
“我能。”
“你能个屁。”
最后两个人一人一头,抬着走。
抬了一公里,停了三回。第三回她坐在路边,笑着说:“你真是个废物。”
“我知道。”
“知道还抬。”
“你一个人抬不动。”
她不说话了,把头转到另一边去,看街上。看了会儿,又说:“换手。”
搬完,老板给了两枚硬币。
她把两枚硬币捏在手心里捂热,拿到烤串摊上,买了一串。
一串,五块肉。
她咬了一块,把剩下的递给他。
他又咬了一块,递回去。
一串肉在两个人手里传了七次才吃完。
油滴在她手指上,她舔了一下。
· 十岁 夏 · 屋顶
吃完她站起来,抹了抹嘴,往市场背后走。
“跟我来。”
她带他到一栋废楼底下。
“爬上去。”
“这能爬?”
“能。”
她先上。手抓墙缝,脚踩排水管,像上楼梯一样,三十秒就到了二楼。
他爬得很慢,滑了两次,膝盖在水泥上蹭掉一小块皮。
她在上面伸手。
“手给我。”
他抓住了。她的手很硬,掌心里有茧。
楼顶上风很大。
从这里能看见很远的地方。三环那边的塔,二环这边的楼,头顶一层压着一层的全息广告。
再往上——那是他们第一次看得那么清楚。
十几道淡蓝色的结界罩子,扣在那些顶层的公寓上,一圈一圈发着光。
结界里面在下雨,结界外面不下。
“那上边是什么样?”她问。
“不知道。”
“你想不想去。”
“不想。”
她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我想。”
风把她的头发全吹到一边去了,也吹得她睁不开眼。她抬手把头发按在额头上,没按住。
“等你有钱了,”她忽然说,“先带我去坐一次浮空电梯。”
“好。”
他说“好”的时候,没看她的眼睛。他在看那十几道结界罩子,看它们一圈一圈地亮,亮得那么稳,像永远不会坏。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说电梯的事。说坐到顶是什么感觉,说顶层的人穿什么衣服,说电梯里一定很香。
他“嗯”了一声又一声。
到家门口,她朝他挥手。
“明天见。”
很多年以后,他第一次坐那部浮空电梯,是在一个深夜,一个人。
电梯里很冷,灯很亮,四面都是镜子,香得发闷。
他想起的不是“我想”,不是“好”。
是那一声: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