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十岁 秋 · 替他出头的人
事情起因是一袋零件。
京宸柯攒了一个星期的零件,装在一个编织袋里,放在隔离带边上——她先送他回家,回来再拿。
等她回来,袋子没了。
拿袋子的是三个男孩,两个十三四岁,一个小的八九岁,住在隔街。
他们不是偷,是明抢。就蹲在街口,把她的零件一件一件往自己袋子里挑,边挑边笑。
“野种的破烂。”
京宸柯走过去。
“还我。”
“你哪只眼睛看见是你的?”
“我数过。二十七件。十七颗螺丝,六个线圈,四个齿轮。”
三个男孩愣了一下。
领头的那个站起来,把编织袋一脚踢翻。零件撒了一地,像打翻了一盒钉子。
“自己捡。”他说,“捡完了滚。”
Dee 站在两米外。
他那时候已经上了几年近战课。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三个,最矮的都比他高。
但他往前走了一步。
“三环巡逻的车四点四十七到。”他说,“你们还有四分钟。”
三个男孩笑起来。
“你又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他说,“我的表准。”
然后他挨了第一下。
不是拳。是领头的伸手一推。他往后倒,后脑勺磕在铁栏杆上,眼前白了一下,像有人把他这块屏幕拍了一巴掌。
他听见京宸柯的声音。
不是尖叫。
是很轻的一句话。
“你们惹他干什么。”
她动手的方式很野。
她从地上那摊零件里,抄起最长的一根旧钢管,抡起来。她不追,就站在他和那摊零件中间,谁上来就照谁膝盖上敲。
敲得不重。但准。
三个男孩骂骂咧咧地跑了,跑出去半条街,还在回头。
她蹲下来,看着他。
“疼不疼。”
“不疼。”
“你嘴硬。”
她撕了半截袖子给他擦后脑勺。袖子是脏的,擦了更脏,血和油混在一起,糊了他一脖子。
她看着那摊子,叹了口气。
“二十七件,摔坏了两个齿轮。”
“我赔。”
“你拿什么赔。”她站起来,拍拍裤子,“走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后脑勺一跳一跳地疼。
四十年了,他第一次想替谁出头。
结果他连站都没站稳,还要靠一个十一岁的女孩把他从地上捞起来。
他想:这具身体,得练。
第二天,他比平时早起了四十分钟。
二 · 十岁 冬 · 名单上没有她
近战组每学年有一次去内环观摩的名额。
三个。按综合分排。
薇拉第一。
名单贴出来的那天,上面没有她。
她站在那块黑板前面,站了很久。
名单是打印的,白纸黑字,下面盖着学院的章。她的名字不在里面,就像从来不曾考过那些第一。
她没有问为什么。她知道为什么。
她家的档案上,盖着一个和她书包上被刮花的校徽一样的印——移出。
第二天,名单重贴了一次。还是没有她。
她去找了教务处。出来的时候,手里那两页纸还在。
后来她又去了一次。出来的时候,那两页纸折得更小了。
第三次,她自己把它收进了笔袋。
那天下午,Dee 把一张稿纸放在她桌上。
上面抄了一道他解不出的法阵题。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那张稿纸回来了。那道题解出来了,步骤写了三页,字还是那么小,列得整整齐齐。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有了一个不成文的约定。
她给他讲题。他给她报位置。
两个人都不说谢谢。
他们不算朋友。他们只是两个都上不了那张名单的人。
三 · 十一岁 冬 · 第一次黑市
十一岁那年冬天,父亲第一次带他去黑市。
“穿旧衣服。”父亲说。
“为什么。”
“穿新的,说明你不常来。”
黑市在外环,要过闸口。
闸口那儿排着长队。守卫坐在岗亭里,玻璃很厚,看不清脸。队里有人掏证件,有人掏钱,有人两样都掏不出来,就被人拉到一边。
父亲排在队伍里,什么也不说。
过闸口的时候,Dee 看见一个人。
哥布林。在岗亭旁边,拎着两只水桶,给守卫的杯子添水。他的手很稳,腰弯得很低,低到和桶沿一样平。
他长得像格里。
或者说,格里长得像他。
父亲过了闸口,回头叫了他一声。
“看什么呢。”
“没什么。”
黑市在一段废弃的高架底下。
没灯。摊子一家挨一家,各点各的。有卖旧义体的,有卖赃物的,有卖“保平安”的符,旁边就有人在卖开符的钥匙。
空气里混着机油、汗,和一种劣质香精的味道,像有人把糖浆倒进了下水道。
父亲走在他前面半步。
他走路的样子变了。没有学院里那种端正,也没有家里那种慢。在这里,他像回了自己家。
“记住三件事。”父亲说,声音不高。
“第一,别问价钱。问‘这个哪来的’。”
“第二,别还价。你一问能不能便宜,他就知道你要了。”
“第三,这里有三样不买。太新的不买,太便宜的不买,没人围的不买。”
他点头,把这些记下来。
父亲在一个摊子前停下,买了两样法阵材料,用油纸包好,塞进大衣内袋。
然后他带着 Dee 拐进最里面的一家。
那家只卖一样东西:坏掉的火晶石。
一颗一颗,用旧报纸垫着,排在一块脏兮兮的绒布上。有的裂了,有的暗了,有的只剩半颗。
“挑一颗。”父亲说。
“坏的有什么用。”
“回去自己看。”父亲说,“买。”
他挑了一颗裂成两半、但里面还透一点红的。
老板收了五个信用点。
父亲把火晶石放到他手里。
“以后你自己来。”
“为什么给我这个。”
“你以后会在这里花很多钱。”父亲说,“先认识一下地方。”
回去的路上,父亲走在前面,大衣被风吹起来一点。
他走在后面,手里攥着那半颗火晶石,攥得很紧。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父亲对这里熟得很。
不是来过一次。是来过很多次。
而他从来不知道。
四 · 十二岁 春 · 母亲的图纸
十二岁那年春天,他画了第一张图纸。
用母亲教他的虚线实线,加上上辈子脑子里那点他自己也说不清从哪来的东西。
他画到半夜。台灯烫手。改了四遍,纸上全是擦痕,有几处擦破了,用胶带从背面粘上。
那是一把枪。
泵动式散弹枪。
他画的时候没想太多。他只是想把那个形状从脑子里拿出来。
母亲是第二天早上发现的。
她起得早,要去厂里。路过桌子,看见了。
“这是什么。”
“我画的。”
“画的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
“枪。”
母亲没说话。
她把台灯拧亮,把那张纸转了一圈,从上面看到下面,又翻过来看背面。
“这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
“你爸?”
“他教的是怎么把魔力压进骨头。”
母亲又看了很久。
“这儿错了。”她用指尖点着一处,“退壳的槽,开反了。”
她坐下了。
她跟他讲错在哪,从那个槽开始,讲到闭锁,讲到供弹。讲了两个钟头,讲到他该上学了,她该迟到了。
“先放着。”她说,“我下班回来看。”
那天晚上,她真的接着看。
改了三处,圈了五处,最后她问:
“你想让我把它做出来?”
“想。”
“好。”
她把那张图纸折好,用图钉钉在她工作台边的墙上,正对着她的椅子。
“明年之前。”她说,“我慢慢弄。”
她没问他为什么要一把枪。
她只是接了。
这个家里的人都是这样——不问你为什么,只问你要不要。
尾声 · 十二岁 夏
他十二岁那年的夏天,和之前的每个夏天一样。
上学,等她,吃零食,翻墙,挨骂。
那张图纸还钉在母亲工作台边的墙上。半颗火晶石还塞在他床底下的工具箱里,用油布包着。
薇拉还坐在第一排。鲁恩还在修别人的桌子。格里还在闸口排队。
如果让他自己说,那一年没什么特别的。
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特别就特别在——
那是最后一年。
一 · 十二岁 秋 · 会动的草
他学自然魔法,是从一根草开始的。
不是学院教的那种。学院教的是输出:把魔力打进石头、打进铁板、打进对手。他做不到,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父亲教的是另一种:
“别的魔法是拳头。”父亲说,“你的是水。水不砸人,水喂根。”
他每天的练习场地有两个。
一个是家里的阳台,六盆花。
一个是学院后面的荒地,那里长满没人要的东西:杂草、藤蔓、和从墙缝里挤出来的小树。
练习的内容很无聊。把手按在土上,把身体里那点东西往下送,看它能不能让什么东西动一下。
七岁,一片叶子,半寸,半个钟头。
九岁,他能让一根草在自己手心里卷起来,像一根煮过的面条。
十一岁,他能让一盆花提前一夜开。开的时候没有声音,第二天早上,花就在那儿了。
十二岁那年的秋天,他第一次让一根藤蔓爬上了自己的手腕。
那根藤蔓从荒地的墙角长出来,细,绿得发黑。
他站在那儿,把魔力往地里送。
它动了。
先是一寸,两寸,然后是整根,顺着他的脚背、小腿,慢慢绕上来,缠住手腕,绕了两圈。
缠得不紧。像在认人。
他站在那里,没敢动。
风从荒地上刮过去。藤蔓上的叶子一片一片地翻。
他忽然想:这就是了。
它不是武器。它是“长”。
也是那一年,他发现了自己的另一件事。
同班的同学也能催生藤蔓——那是近战组的副课,谁都会一点。
但他们的藤蔓软,短,叶子发蔫,像从土里硬拽出来的绳子。
他的不一样。
他用别人三分之一的量,长出了别人三倍的势头。叶子硬,绿得发亮,摸着是凉的,带着一股刚从雨里出来的青气。
教练看见过一次,皱了皱眉,说:“你这不是量大的长法。你这是……”
他没说完。
后来也没再提。
Dee 也没提。
他知道自己的秘密了。
这个学院量的东西,他少;这个学院不量的东西,他多。
他把那根爬上手腕的藤蔓,一点一点喂了回去。喂回土里的时候,它还绕着他的手腕,多停了一秒,才松开。
像告别。
二 · 十二岁 秋 · 父母的项目
那时候,父母在做一个东西。
母亲叫它“长明灯”。
一盏不烧油、不烧火晶石、也不用交魔素附加费的灯。白天收太阳,晚上收行人脚下踩出来的那一点点废魔力,攒起来,亮一夜。
母亲说,这是给外环的灯。
“外环的人天一黑就瞎了。”她说,“有路灯的街亮,没路灯的街黑。这灯要是成了,哪条巷子都是亮的。”
父亲帮她调法阵。他教的是“怎么把魔力压进骨头”,但他真正擅长的是把魔力压进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回路里。
两个人在餐桌上摊开图纸,能说到半夜。
他坐在旁边,写他的作业。
有时候母亲会突然回头问他:“你听懂了没有?”
“懂一点。”
“哪一点。”
他就把那一小点说出来。说得不对,母亲纠正;说得对,母亲也不夸,只是“嗯”一声,转过去接着讲。
长明灯做了半年,做出来了。
第一盏亮起来的时候,是凌晨一点。
母亲把灯放在餐桌上,灭了家里所有的灯。
那盏灯很暗,刚刚够看清桌上的碗。
母亲看了它很久。
“行了。”她说,“能亮。”
父亲走过去,把她揽过来,下巴搁在她头顶。
“能亮。”他说。
他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进去。
三 · 十二岁 冬 · 停电
那年的冬天,灰区停过两次电。
物业的说法是法阵检修。可大家都知道,是魔素附加费涨了,物业不肯全额供能,就砍了几个小区的时段。
停电的那两个晚上,京宸柯家的楼全黑着。
她跟他说:“我哥说,以前一年停一次。现在一年两次。明年三次。”
“那你家怎么办。”
“点蜡。”她说,“蜡烛不涨。”
长明灯没停。
她家没点蜡的那几晚,是从他家窗口漏过去的光。
后来她告诉他,那几天她哥站在阳台上,看着他家那扇窗,看了很久。
“我哥说,你家那灯,是整条街唯一不灭的。”
“那是我们自己做的东西。”
“我知道。”她说。
四 · 十二岁 冬 · 来收的人
来的人穿得很好。
一个中年人,外套上没有牌子,但料子很新。他带着一个随从,随从的手上戴着一枚戒指,戒指上嵌着半颗火晶石——不是那种摊上五信用点一块的残次品,是圆的,满的,红得发暗。
“长明灯。”中年人笑着说,“我们听说过。”
他坐在客厅那把最好的椅子上。那把椅子平时没人坐。
“我们想收购。”他说,“连技术,带人。”
母亲站着。
“多少钱。”
“足够你们全家搬进三环,再加一间铺面。”
屋里安静了。
他站在自己房间门口,门开着一道缝。
“不卖。”母亲说。
中年人笑了一下,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推过来。
“别急着说。想想。”
“不用想。”母亲说,“不卖。”
“为什么?”
“因为你们买了它,它就不会再亮了。”
中年人的笑容收得很慢,像被水泡开的纸,一点一点皱起来。
他走了以后,父亲把门关上,反锁。
“你该答应的。”父亲说。
“我知道。”
“知道还说不卖。”
“你知道的。”母亲说。
父亲没再说话。
他们坐在黑着的客厅里,谁也没开灯。
五 · 十二岁 冬末 · 家里少了一半
第一个走的是工作台。
母亲那台旧工作台,台面上全是焊痕和划痕,四个脚里有一个垫着木片。来搬的人把它整个抬走了。
“谁买的?”他问。
“债。”母亲说。
他没听懂。后来他懂了:债主不买你的东西,债主拿走你的东西,说是抵债。
第二个是书柜。
父亲的书。一摞一摞往外搬,搬了整整一个下午。有的书父亲自己先挑出来,摞在墙角,用一块布盖上。
“这些他们不算钱。”父亲说,“你妈说留给你。”
他翻开看过一本。上面全是父亲的字,写在页边,小字,很密。
他看了一页,就合上了。他没跟父亲说,那些字他都认识。
第三个是母亲的梳子。
那把断到只剩三根齿的梳子。
母亲卖它的那天,是一个周六。她把梳子放在一个旧纸盒里,和其他几样小东西一起,端到了闸口边的旧货摊。
他跟着去的。
老太太的杂货铺还开着,电视还放着那个黑白剧。
母亲把纸盒递出去,摊主翻了翻,给了十二个信用点。
母亲把钱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三根齿也能卖。”她说。
然后她把钱收好,牵着他回家。
那天风很大,她的头发一直往脸上扑。
那缕头发掉下来的时候,她没再撩。
债主的人来搬家具那天,京宸柯站在隔离带那边看。
等人走了,她走过来,踢了踢他的鞋尖。
“别哭。”
“没哭。”
“我知道。”她说,“但我先说。”
六 · 十三岁 春 · 他们变成了另一种人
家具搬完以后,这个家安静了几天。
然后有一天,父亲出门了。不是去学院,是换了一件旧衣服,天没亮就出门。
母亲也是。
他们一夜没回来。
第二天早上,他们回来了。父亲胳膊上有一道口子,用布条缠着,布条上有血。母亲的眼圈是青的。
母亲把钱放在餐桌上。
三张钞票,新旧不一,沾着一点洗不掉的东西。
她把钱分成三份。
一份买菜,一份还债,一份给他。
“学费。”她说。
他没接。
“我不用学费了。”
“谁说的。”她把那份钱塞进他手里,“上学。上完。”
那天晚上,他听见他们在房间里说话。声音很低。
父亲说:“这种活来钱快。但有一条——接了就退不了。”
母亲说:“我知道。”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过了一会儿,母亲说:
“灯亮了半年。他们说拿走就拿走了。那我们就干别的。”
父亲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气。
“行。”他说,“干别的。”
从那天起,他十二岁,开始跟着他们往黑市跑。
不是去买火晶石。
是去认识那条街上的所有人:谁放债,谁收消息,谁管着闸口,谁的话能信半句。
父亲教他的第一句话,他记到今天:
“在黑市,不问出处。只问价钱和死活。”
尾声 · 十三岁
他十三岁那年的夏天,家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只剩一个阳台,六盆花——债主搬东西的时候,说花盆不值钱,没要。
还剩一把断到三根齿的梳子。
不,那把也卖了。
还剩一张钉在墙上的图纸。母亲取下来,折好,放进一个旧铁盒,塞到他枕头底下。
“这个他们没算进去。”她说,“这是你的。”
他后来记得最清楚的,是这个家不是一下子没的。
是一件一件,没的。
先是工作台。再是书。再是梳子。
最后是那三下脚步声——
那三下还在响。只要还响着,家就还在。
他那时候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