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十二岁 冬 · 格里家的那杯水
闸口傍晚很挤。
放学的、下工的、推车的、赶着在六点换班之前过去的,全挤在那道铁栅栏前。
他在等人。格里还没出来。
闸口边上,一个哥布林在给守卫添水。
两只铁皮桶,一手一只。他拎着水,在队伍和岗亭之间一趟一趟走。走到守卫的杯子前,弯下腰,把水倒进去,直起来,再走开。
他的腰弯得很低。低到跟桶沿一样平。
第三趟的时候,他看见了 Dee。
他停下来,把桶放在地上,用胳膊肘擦了一下额头。
“你是……那个。”
“哪个。”
“格里说的那个。”他想了想,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说‘谢谢’的。”
“嗯。”
哥布林点了一下头,蹲在台阶边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变黑,几处裂口露出下面的皮。
“今天冷。”他说。
这不是一句话。这是那种没话找话的短句。
Dee 站着,没走。
“他上课——”哥布林抬起头,“听得懂吗。”
Dee 没有立刻回答。
“他说听得懂。”哥布林说,“我知道他听不懂。”
风从闸口那边灌过来。纸片在地上翻。
“他怕。”哥布林说,“他怕说听不懂,就不让他念了。”
说完他从桶里舀了一杯水,用手掌托着递过来。
“喝。”
水是温的。有一点铁味。
“这水我一天拎二十趟。”哥布林说,“一趟两百步。”
他把手掌翻过来给 Dee 看。
掌心的皮是硬的,中间裂开一条,边上起了白边,像一块被反复踩过的地。
“一天两个信用点。”
“……”
“格里一天能拆十四斤零件。”哥布林说,“拆一天,顶我拎二十天水。”
他把杯子接回去,用袖子擦了擦杯口,放回桶边的布上。
“他念书比我强。”
就在这时 Dee 意识到一件事。
这不是一个父亲在夸儿子。这是一个父亲在算账——他把自己一生的收入和儿子一天的产出摆在一起,看哪个更值。
而他算出来的结论是:儿子比他值。
那个结论他大概已经知道很多年了,只是今天说给一个外人听。
守卫在岗亭里敲了敲玻璃。
哥布林站起来,把两只桶重新拎起来。走过 Dee 身边的时候,他停了半步。
“别说我跟你说这些。”
“嗯。”
那天晚上回去,他在灯下抄讲义。
抄了两份。一份给自己看的,字很潦草,到处是箭头和圈。另一份重新描过,工工整整。
第二天早上,他把工整的那一份塞到格里桌上。
格里抬头。
“我字丑。”Dee 说,“你帮我抄一份。”
格里看了那张纸很久。
然后把它折起来,塞进那个用包装纸订成的本子里。
那一次他没有说谢谢。
二 · 过渡 · 这个世界的魔法
在这个世界,魔法并不是什么毁天灭地的神话。
对于底层的普通人来说,魔力就是人体内的一种能量。有人天赋异禀,能呼风唤雨;有人——比如现在的他——体内的魔力少得可怜,只能勉强用来生个火,或者让手里的一根杂草稍微长快一点点。
科技取代了繁重的体力,而魔法,则成了富人用来划分阶级、穷人用来勉强续命的工具。
他还是常常想起那杯水。
一杯温水,两个信用点,二十趟两百步。
而他自己,一勺魔力,能让一根藤蔓爬上手腕。
同样是“一点点”,他的那一点点,被这个世界的秤称不出重量。
三 · 十二岁 冬 · 父亲的手套
父亲的手套,右手那只,掌心磨薄了一片。
不是穿破的,是磨的——那个位置,正好是握东西的时候会压到的地方。
有一个夜里,父亲出门。
“学院加班。”他说。
母亲“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父亲回来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多。他进门很轻,脱鞋很轻,走路也很轻。
Dee 在房间里闭着眼睛。他没睡。
他听见水龙头的声音,很长。听见父亲把衣服放进洗衣盆里搓,搓了很久。
然后他闻到了味道。
机油,和一点铁腥味。
那种味道被洗过一遍,还是留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父亲的手套换了一只。新的那只颜色深,旧的那只颜色浅。
“爸,你手套换了。”
“嗯。”父亲说,“丢了一只。”
母亲一句话都没有问。
她只是把他换下来的外套拿过去,翻了翻,把袖口一个很小的口子缝上。缝的时候没有开灯,就借着窗外那点霓虹。
缝完把外套叠好,放回去。
然后她洗了手,去厨房给他热了一碗东西。
一家三口,谁都没提这件事。
但京宸柯提了。
那天放学,她蹲在隔离带边上拆一只机械狗,手上一片黑。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爸的手怎么了。”
“没怎么。”
“少来。”她从零件堆里挑出一根铜线,用牙咬断,“那种味道我认得。洗三遍还在。”
他没说话。
她把铜线往袋子里一塞,抬起头。
“我爹那会儿也是这样。手上总有这个味道。”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管。
“后来有一天,他就没了。”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拆。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声音小了一点:
“我不是在咒他。”
“我知道。”
“我是在告诉你。”
四 · 十二岁 冬末 · 那三盏灯
那家中年人走了以后,家里安静了半个月。
半个月后的一天,京宸柯跑来敲门。她跑得很急,帽子都歪了。
“街口。”
“什么。”
“三盏灯。跟你们家那个一模一样。”
他们跑去看。
街口新立了三根杆子,杆子上各挂着一盏灯。
灯的壳是同一种壳,纹路是同一种纹路,连那一小块吸收回路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灯座底下压着一个编号。
父亲去查了。查了两天。
那个编号挂在一家公司名下。注册资金很多,法人代表的名字他不认识。但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姓,他见过。
就是那天坐在他家客厅那把椅子上、说“我们听说过”的那个人。
他们去申诉。
申诉表三页纸。第三页上有一栏,写着“发明权属声明”,后面跟着三个字:需盖章。
父亲带着表去了学院。
学院说:这个项目没有立项,不属于学院的职务发明,不能盖。
“那它算谁的。”
“没有立项,就没有归属。”办事的人说得很有耐心,“教授,你得理解,我们这边不能替一个不存在的东西背书。”
父亲在学院门口站了很久。
冬天,风从两排楼之间穿过去。下课的学生从他身边过,有几个回头,叫了一声“福莱克教授”,他没应。
然后他把那张表折好,走回来。
“盖了吗。”母亲问。
“没有。”
母亲把表接过去,从头看到尾,看了很久。
然后放进抽屉,关上。
那天晚上,家里没有开灯。
五 · 十二岁 冬末 · 最后一根稻草
第一根稻草是灯。
第二根是母亲。
母亲那个厂被同一家公司收购了。新东家接手以后把原来的部门拆了,一部分人转去军械线,一部分人走。
母亲被叫去谈话。谈了很久。
回来的时候,她带回来一张纸和一块塑料牌子——工牌。工牌上的照片是九年前的,那时候她还没剪短头发。
“他们说什么。”
“说军械线工资高。”
“你没去。”
“我没去。”
“为什么。”
“军械线是造义体的。”她说,“义体是给人换上去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
“换上去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那天夜里,她把工牌放进那个旧铁盒。铁盒里有一张老照片,照片上她靠在父亲肩膀上,两个人都在笑。
铁盒盖上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
第三根是贷款。
那个项目不是白做的。设备是贷款买的,贷了三年,还剩最后四个月。
母亲的工作没了以后,四个月变成了一道墙。
最后一根稻草,是一张单子。
那天下午,一个穿制服的人来敲门,递了一张单子,很客气,说了一个日期。
单子上写着:房子抵押,逾期,限期搬离。
六 · 十二岁 冬末 · 物业办公室
去物业那天,是京宸柯陪他去的。
他一个人不敢去。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那里哭出来。
物业办公室在半地下,很小。一个人,一台电脑,一个本子。
京宸柯把那张单子拍在桌子上。
“这户人家的小孩。”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 Dee。
“费用。”他说,“逾期八十天。”
“他人呢。”
“谁。”
“这户的大人。”
那个人翻开本子,念了一遍名字,然后合上。
“登记上是出去了。没回来。”
“出去了,没回来,你们就不管了?”
“我只管费用。”
她把那张单子抓起来,又拍下去,声音很大。
那个人没生气。他只是把单子抚平,推到一边。
“小姑娘,”他说,“你别在这儿吵。吵没用。”
出来的时候,风很大。
京宸柯把手插回卫衣口袋里,走了几步,忽然说:
“没用。”
“嗯。”
“他们不跟你吵。”她说,“他们只翻本子。”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
“我爹那年也是这样。”
“什么。”
“他们翻了一个本子,念了一个数,说三百。”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张开,又握上。
“我妈当场就笑了。她笑完就开始咳。”
七 · 十二岁 冬末 · 学院里的那几个人
他家的事,学院里的人都知道了。
这种事藏不住。比分数传得快。
那段时间,圆厅里的人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坏,是那种“看一件易碎品”的眼神,或者干脆避开。
有三个人没有变。
薇拉没有变。
发卷子的时候,她照旧多拿一张,放在他桌上。一句话不说。
有一回卷子特别厚,她拿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多抽了一张,压在他桌上,用笔袋的一角压住。
他抬头看她。她已经翻开了自己的卷子。
鲁恩也没有变。
他的课桌腿又晃了——上次那块折成四折的纸板,被值日生扫地时踢掉了。
第二天早上,桌子又稳了。
桌腿底下多了一块新的。不是纸板,是一小片修车厂里的橡胶垫,用刀削过,四边整齐。
他弯腰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放学的时候,鲁恩从后面追上来,把一个油纸包塞进他书包侧袋。
“我家厂里多的。”鲁恩说,“没人要。”
没等他说话,鲁恩已经走了。
格里也没有变。
他不再等在那个台阶上。他开始在他放学后跟着他走。
保持五步的距离。不说话。
一直跟到闸口,才停下来,站在那儿,看着他过闸。
有一次他回头,格里抬起手,很快地挥了一下,又把手放下。
像在赶一只蚊子。
他后来才知道,那三个人做的事,加在一起,是一个词:
他们没把他当“那家出事的”。他们把他当“Dee·昂”。
八 · 十三岁 春 · 一份活
搬东西那天,他被送去京宸柯家待了一个下午。
回来的时候,家里少了一半。
工作台没了。书柜没了。母亲那台一直在角落的机器没了。地板上留了四个脚形的灰印。
第二天,母亲把梳子也卖了。
第三天,京宸柯来找他。
“给你个活。”
“什么活。”
“拆狗。”她说,“我哥说最近零件跌价,我一个人拆不完。你帮我,一天一个铜子。”
“你拆得完。”
“我拆不完。”
“你一小时能拆一只。”
“那是因为没人帮我拎。”她把一只机械狗拖过来,扔在他脚下,“别废话。拆。”
他蹲下去,接过她递来的螺丝刀。
她没走,蹲在旁边看。
“这个别硬拧。”她指着一颗螺丝,“先顶住,再转。它的丝口是反的。”
“你怎么知道。”
“我拆过一百多只。”
“每只都是反的?”
“旧款的是反的,新款的正。”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按在螺丝上,“感觉。反的转起来发涩。”
他试了一下。真的是涩的。
那天下午,她教了他三种螺丝,两处卡扣,还有一根最值钱的线——藏在机械狗脖子下面,拆下来能单卖。
“这根线,一个铜子。”她说,“比那两颗螺丝值钱。”
他拆得很慢。一下午拆了半只,还拆坏了两颗螺丝。
她拆了三只。
天快黑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铜子,放在他手心里,按了一下。
“明天还来。”
后来他才明白:
她不是在给他活。她是在给他钱。
而且她不肯让他白拿。
再后来,他想起这一天,总觉得它像另一天:
母亲教他认图纸的那个晚上。
两个人教他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值钱的东西,都藏在别人不扒开的地方。
九 · 十三岁 春 · 另一种人
家里的活渐渐多起来。
父亲出门越来越早,回来得越来越晚。他不挑价钱,只挑“谁叫人”。宁可少拿钱,也要先弄清楚委托人是谁。
“钱不一样。”他说,“人也不一样。有的钱脏在手上,有的钱脏在后头。”
母亲负责别的:修刀、修枪、修黑市上流出来的半成品。她有一块很小的台面,是从废料里拼的,摆在阳台上,正对着那几个空花盆。
那六个花盆,债主说值不了钱,没要。
那天晚上他听见他们在房间里说话。声音很低。
“这种活来钱快。”父亲说,“但有一条——接了就退不了。”
“我知道。”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过了一会儿,母亲说:
“灯亮了半年。他们说拿走就拿走了。那我们就干别的。”
父亲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
“行。”他说,“干别的。”
从那天起,他跟着父亲往黑市跑。
不是买火晶石。是去认识人。
谁放债,谁收消息,谁管着闸口,谁的话能信半句。
父亲教他的第一句话:
“在黑市,不问出处。只问价钱和死活。”
有一次,父亲把他留在一个旧书摊前。
“在这儿等。”父亲说,“我进去办点事。”
他等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后,父亲从一条巷子里出来。巷子很深,没有灯。
父亲走路的姿势没变,但袖子里多了点什么——左手一直垂着,没怎么摆。
路过一个卖旧钟的摊子,父亲停下来,把一个小油纸包交给摊主。摊主接了,什么也没说,塞进柜台下面。
回来的路上,父亲买了两张饼。
“饿了吧。”他说。
“嗯。”
他没问那四十分钟。父亲也没说。
但他记住了那条巷子。
十 · 十三岁 春 · 那张图纸做完了
那张图纸,母亲一直留着。
搬东西那天,别人抬走工作台的时候,她把它从墙上取下来,折好,没让人看见。
后来她就在阳台上,用那块拼出来的台面,一点一点做。
做了三个多月。
零件不是买的,是从黑市一样一样淘回来的:一根报废的管子,一段旧弹簧,一块别人当废铁卖的闭锁。
有些零件她改了。有些零件是她自己车的——借一台小车床,借一个晚上,车到天亮。
他一直没有问进度。
直到有一天早上,他起床,看见桌上放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
解开,是一把枪。
泵动式。木托磨得很圆。枪管侧边贴着一张镀铬的红玫瑰。
枪身比他想的重。他拿起来的时候,手往下沉了一下。
布包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角,边上还有毛。
上面是母亲的字,写得很急:
永远爱你,我可爱的小玫瑰。
他拿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
他后来才知道,那两天她几乎没睡。
而她什么也没有说。
京宸柯是第一个看见这把枪的人。
那天他把它擦完,靠在阳台栏杆上。她在楼下喊他,抬头就看见了。
“什么东西。”
“枪。”
她上来,站在他旁边,看了半天,没伸手。
“会响吗。”
“不知道。”
“那试试。”
他们去了学院后面那片荒地。
墙根下堆着旧砖。他把枪端起来,学着看过的东西,抵住肩,屏住气。
扣下去。
“砰”——
后坐力把他撞退了一步,肩膀一阵钝痛,耳朵里嗡了半分钟。
砖墙打出一个坑,灰往下掉。
京宸柯蹲在地上,两只手还捂着耳朵。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放下。
“操。”她说,“这玩意儿比我想的响。”
她把灰从帽子上拍掉,站起来,看着他。
“你妈做的?”
“嗯。”
她看了那把枪两秒。
“下次让我来。”
十一 · 十三岁 春末 · S 级
那单活是父亲接的。
他那天回来得很早。进门没有脱外套,站在客厅中间,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外环。”他说,“再往西。”
母亲把纸拿起来看。
“沙漠边上。”
“嗯。”
“D 级?”
“不。”父亲说,“他们挂了 S。”
母亲把纸放下,看着他。
父亲没有避开。
“为什么是 S。”
“因为前面去了两拨人。”父亲说,“都没回来。”
屋里安静了很久。
“那就更要去。”母亲说。
“我知道。”
“多少钱。”
“够我们把债清掉一半。”
母亲把那张纸重新拿起来,从头看到尾,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去。”
他们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
父亲先下的楼,站在楼下等。
他下楼之前,在楼梯口站住了。
父亲回过头,叫了他一声。
“过来。”
他走过去。
父亲抬起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还是那样,不轻不重,带着土味——他刚刚才从阳台上摸完那六盆花。
“花浇了。”父亲说,“别让它死。”
“嗯。”
父亲看了他两秒,转身下楼了。
母亲在门口穿鞋,蹲下去系鞋带,系了两次。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蹲下,把他校服的领子理了一下。
那个领子本来不歪。
“上学。”她说,“别迟到。”
“嗯。”
门关上。
锁响了两声,一声是机械的,一声是法阵的。
十二 · 第一天
那天夜里他一直坐在门口,背靠着门。
坐到凌晨一点的时候,楼道里有了脚步声。
不是那三下。
那脚步很轻,也不规律,走到二楼的时候就停了,好像在想还要不要上来。
然后门上被敲了两下。
“开门。”
是京宸柯。
她穿着那件宽大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我哥说你还没睡。”她说,“走吧。”
“去哪。”
“我家。”
他站着没动。她也不催,就靠在门框上等他。
过了一会儿,他跟着她下了楼。
那间屋子不到三十平米。
进门一个巴掌大的灶台,灶台上方挂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布。左手边一道布帘,帘子后面是她哥的床,今晚空着。帘子外面靠墙一张床,是她睡的。
床上铺着一条旧床单,印的花已经看不清了。床头堆着几件叠好的衣服。
靠墙一台旧净水器,外壳裂了一道,用胶带缠了三圈。机器在滴。一滴,隔很久,再一滴。
水表在门外走廊上,三家共用,用一根铁链锁着。
他们简单聊了几句。
说的都是些不关紧要的话:明天几点上课,天越来越冷,她哥今晚又不回来。
说着说着就没话了。
她盘腿坐在床沿,从口袋里摸出螺丝刀和两只拆了一半的零件,低头捣鼓。零件在她手里翻来翻去,发出很轻的“咔嗒、咔嗒”声。那年夏天,Dee 记得最清楚的是京宸柯坐在小桌边的样子。
十四岁,她已经长开了一点。肩膀窄,锁骨薄,坐在折叠凳上背脊是直的——像一根插在土里的、还没长粗的桩。
头发总是乱的。她用一根黑色的皮筋随便一扎,扎之前先把皮筋咬在嘴里,腾出手拢头发;拢到一半就烦了,松松一绑,几缕就掉下来垂在脸侧。她从来不重新扎,就那么晃着。
眼睛很大,眼尾微微往下。所以她不笑的时候,看上去像在掂量人;笑的时候,那点下垂就变成了狡黠。眼下一颗很小的痣,只有凑近了才看得见。
她常年穿她哥的旧卫衣,大两号,袖子长出一截,把整个手腕都盖住。只有伸手去桌上够螺丝刀的时候,那一截才会露出来——很细,上面有一圈浅白的旧疤。
手指的关节上有茧,指甲一律剪到贴肉,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黑,黑到某一层就再也洗不掉了。
她蹲着拆零件的时候,膝盖顶着下巴。
这个姿势,他后来在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摆。没有一个人摆得像她。
“你睡里头。”她说。
“你呢。”
“我弄完就睡。”
他躺下了。床不大,他贴着墙睡。
被子上有她的味道。不是香,是那种晒过的、混着一点机油的味道。
净水器在滴。
他闭着眼睛,听她弄零件。咔嗒,咔嗒。后来那声音停了。
她脱了外套,掀开被子,在他旁边躺下了。
床垫往下沉了一下。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开始哭。
不是嚎,是那种压都压不住、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涌的哭。他咬着被子,肩膀一抖一抖。
她动了。
她翻过身,从背后靠过来,一条胳膊绕过来,把他整个圈住。
她抱得很紧。紧得他后颈上全是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热的。
“别哭了。”她说。
“没事的没事的。”
“我一直在的。”
她的另一只手绕过来,落在他头上。一下一下,轻轻地,从发顶摸到后脑,再摸回去。
很慢,很稳,像在哄什么很小的东西。
他哭得更凶了。眼泪全糊在枕头上。
她没再说话。就那么抱着,一直摸,一直摸。
他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
只记得那只手一下一下落下来,落得很慢。后来那只手停了,落在他的耳朵上方,没有再动。
她睡着了。
而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她睡衣的一角,攥得很紧。
他没有松开。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做那个梦。
第二天早上,他先醒。
天没亮透。她的一条胳膊还搭在他身上,很沉。
他没有动。就那么躺着,听净水器滴水。一滴。很久,再一滴。
后来她醒了。她把手收回去,坐起来,抓了抓头发。
“醒这么早。”她说。
“嗯。”
“吃完去上学。”
他“嗯”了一声。
那天的早饭是什么,他后来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出门的时候,天是亮的。
尾声 · 三下
那天晚上九点半,钥匙没有响。
十点,没有。
十一点,他坐在门口,背靠着门,听楼道。
楼道里有很多声音:有人上楼,有人开门,有人吵架,有一台坏了的声控灯被人跺了三下才亮。
但没有那三下。
京宸柯开始找人。
她去闸口问。一天问一次,问了七天。
她问收废品的老头、问跑黑车的、问市场里的摊主、问守卫换班的那几个人。她把能问的全问了一遍。
她记性很好。她记得谁在哪天当班,记得哪家车几点回。
第七天,她带回来三个答案:
一,那班守卫换过人,登记本不是同一个。 二,出城的车队里,有一辆在那天之后没再进过城。 三,有人听说,沙漠边上那片残骸里,最近“多了点东西”。
她把这三条说给他听,一条一条,说得很慢。
说完她蹲下来,跟他平视。
“我爹那年,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说,“我一直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没的。”
“这次不一样。”
三天后,京在东来敲门。
他站在门口,身上还有夜车的油味,头发被风吹得很乱。他没有进来。
“人没回来。”他说。
“……”
“我妹把整条街问遍了。”他说,“闸口那边,也没人见过。”
一个月后,物业在门上贴了一张单子。
字很小,很客气,写着这户的费用已逾期,请尽快联系。
他把单子撕下来,折好,收进抽屉。
抽屉里有那张申诉表,和三张没花完的钞票。
京宸柯是那天过来的。
她站在隔离带那边,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她没有问什么。
她只说了一个字。
“过来。”
他过去了。
那三下脚步声,从那天起,再没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