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十三岁 夏 · 三十平米
他们搬进京宸柯家的那天,京在东把帘子拆下来,洗了。
洗了三遍。他说帘子灰大,挂不住人味。
其实那块帘子从他记事起就没洗过。京宸柯没说,Dee 也没说。
第一个月,Dee 睡床里侧,京宸柯睡外侧。
第二个月,她哥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块旧床板,支在两个木箱上,搁在帘子外头。
“你睡板。”京宸柯说。
“那你睡床。”
“我睡板。”
“……”
最后是京在东睡的板。他说板硬,睡着踏实。
三个人谁也没再提这件事。
京在东白天睡觉,晚上出车。睡下以后打呼,一声高一声低,像有人在拉一台漏气的风箱。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围着一张折叠桌。菜是京宸柯做的。
她做的饭,按 Dee 后来的说法,能吃。
有一天她炖了一锅东西,端上来,汤是灰的。
他尝了一口,没说话。
“难吃?”
“不难吃。”
“那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它原来是什么。”
她用筷子敲了他一下。
京在东在旁边笑,笑着笑着咳嗽起来,咳得桌子直晃。
那天晚上,是他搬过来之后,这个家里第一次有笑声。
二 · 十三岁 秋 · 第一单
学费是他自己交的。
第一单活儿,是旧书摊的摊主给的。就是父亲带他认识的那个摊。
“送货。”摊主说,“外环,北边。一个小油纸包。别打开。”
“多少钱。”
“跑一趟,三个。”
“太少。”
“你第一次。”摊主说,“三个。”
他去了。
外环的北边,楼挤着楼,天被切成一条一条。他按摊主说的,数着门牌走,数到第七个路口,拐进一条死巷。
交货的地方在一家旧货铺后门。
他把油纸包递过去。接包的人没说话,把包塞进怀里,看了看巷口,走了。
他站在那里,等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已经完事了。
三个信用点攥在手里,攥出了一点汗。
第二天,他买了两张饼。一张给自己,一张塞进京宸柯放零件的那只袋子里。
晚上回家,桌上放着半张饼。
是她掰的。掰得很整齐。
她坐在桌边,看着他。
“你有这钱,不如交电费。”
“电费有人交。”
“那是以前。”
她说完,把另外半张饼推过来。
“吃。”
交学费那天,他把钱在教务处窗口外数了三遍,才递进去。
窗口很高,他要踮一点脚。
办事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把钱拨进抽屉,开了一张收据。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窗口,比检测室那个铜环还冷。
铜环至少还碰你一下。
三 · 十三岁 冬 · 巷子里的红
那年冬天,他接了一趟往北边的活,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抄近路,走一条很窄的巷子。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巷口一块接触不良的霓虹灯牌。红色的光,一明,一灭。亮起来的时候,整面墙都是粉的;灭下去的时候,巷子就没了。
他走到一半,被人从两边堵住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
“送货的?”
“路过。”
“路过也得交。”
他把手伸进兜里。
这时候,巷子另一头走出来一个人。
粉色的头发。
在那一明一灭的光里,像有人在夜里点了一根不像火的火。
那两个人看了一眼,一句话没说,走了。
不是跑。是那种“认出来了,不惹”的走法。
那个人走到他跟前,停了一下。
没有看他。
然后也走了。
他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把刚才那口气慢慢放出来。
巷口那盏灯,还在闪。
后来他才想起,那个人的头发,和那盏灯牌,差不多是同一个颜色。
也是从那天起,他每次走过红色的霓虹,都会不自觉地慢一步。
四 · 十四岁 春 · 那根草
他们又见过几次。
在旧货市场,在闸口,在下城区。
有时候说两句话,有时候只点一下头。
他慢慢知道了一些事:他叫安林。他身上有股松木香皂的味。他总是很饿。他花钱大手大脚,被人骗了也不生气。
那天晚上,他送货回来,在一条死巷里看见一个人坐着。
靠墙坐着,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手按在小腹上。
血从他指缝里往外渗,在雨水里散开,像把什么东西泡涨了。
是安林。
“别过来。”安林说。
他没听。他走过去,蹲下来。
“伤在哪。”
“说了别过来。这血脏。”
他环顾四周。巷子两边的墙缝里,长着几丛杂草,被雨打湿,绿得发黑。
他把手按在墙上,往下送。
那丛草动了。
不是往上长。是沿着墙,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朝安林的手爬过去。
草叶贴上他的手背,缠住手腕,绕到伤口上,一点一点收紧。
安林没动。他看着那根草,又抬头看 Dee。
“你在干什么。”
“止血。”
草在血里浸湿了,变成了很深的颜色。但它还在长,一圈一圈,把伤口包住,像一只很小的、绿色的手,按在那里。
血不再往外冒了。
“谢谢。”安林的头向后靠去,头发散下来遮住了眼睛,被汗水打湿,像是幕帘。
“别动。”Dee 说。
雨还在下。
Dee 后来想起这一夜,总是先想起那根草。
不是因为他救了人。
是因为那是他第一次,用自己长出来的东西,去按在一个人身上。
后来,他又按了一次。
那次,他把自己整个人,都按进去了。
五 · 十四岁 夏 · 那道蓝线
那天,他接了一单不该接的活。
送货送进了别人的地盘。
他被三个人扣在一间车库里。三个人都比他高两个头,其中一个在擦一把刀,擦得很慢。
他算了算:门在北边,墙上有扇小窗,窗外是垃圾堆。
算到第三遍的时候,灯灭了。
不是停电。是有人切了闸。
他什么都看不清。
只看见一道很细的蓝线,在黑里划了一下。
像有人在夜里划了一根很细的火柴。
三个人里倒下去两个。第三个刚要出声,蓝线又划了一下。
没有声音。
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安林站在门口。
匕首已经收起来了。他像没事一样,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走过来,弯下腰,把 Dee 脸上溅的那点血擦了。
擦得很轻,一下,两下。
“走吧。”他说。
那是 Dee 第一次亲眼看见他杀人。
后来他才知道,那叫“温柔”。
不是形容词。是那三个人的死法——快到没人来得及害怕。
六 · 十四岁 · 那夜之前
那年夏天快过完的时候,京宸柯问他:
“那个红头发的,是谁。”
“一个跑单的。”
“他看你的眼神,不像跑单的。”
他没接话。
她也没有再问。只是从那以后,他晚上回来得再晚,门口都留着一盏灯。
再后来,就是那个雨停了的晚上。
那个穿着深灰外套的人,站在光里,念出编号。
——接《插叙 · 净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