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在东是个话很多的人。
他是那种一进门嘴就开了、一直到睡着才合上的人。跑了一夜车回来,鞋都还没脱,先讲。
“今天拉了个客人,”他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坐下,“那人的义眼是二手的,一着急就翻白眼。我开一路,他翻一路,我都不敢踩刹车——我一踩,他就往前一栽,眼珠子还翻着,我这是拉人还是拉尸首啊。”
京宸柯在小桌上拆零件,头也没抬。
“吃饭。”
“哎你听我说完。最绝的是付钱的时候,”京在东把钞票在桌上摊开,一张一张抹平,“他翻着白眼掏兜,掏了半天,掏出一块饼干。硬的。让我找钱。我说我这一夜跑下来,油钱都不止一块饼干。”
“吃饭。”
“我就想啊,这世道——”
“哥。”
“……”
“吃饭。”
他吃上了。吃了两口,又抬头:“小少爷,你今天交货,路上顺不顺?”
他一边吃一边说,说到汤都凉了。
他说闸口今天多收了一个铜板,说有个客人在车上哭了半小时最后没给钱,说他今天在桥底下看见一只没主的机械狗,后腿是好的,可以拆——说到这里,京宸柯终于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她说:“后腿留着。”
“留着留着。”京在东举手,“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那顿饭后半截,基本上是他一个人在说。Dee 和京宸柯负责吃,偶尔“嗯”一声。他也不在乎有没有人应——
一个习惯了夜里独自开车的人,回到家只想听人声。哪怕是他自己的。
“你长得像你妈。”
京在东说这话的时候,Dee 刚洗完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里侧,睁着眼,试着去想他母亲的脸。
他发现自己想不起来。
不是全无印象,而是像隔着一层起了雾的玻璃看东西——轮廓在,边是糊的。他一个一个地找:
眼睛。 眼尾微微往下,跟他一样。笑起来的时候眼皮会叠出两道很浅的纹,从三十四岁那年起就没消过。
眉毛。 右边那一根比左边高一点,所以她挑眉的时候,总像只挑了一半。
额前。 那一缕头发。永远掉下来,永远撩回去。撩了很多年,一直没有剪。
嘴。 不说话的时候是抿着的,嘴角往上抬一点点。他说不清那是忍,还是笑。
手。 两个很硬的茧。一个在右拇指根,一个在左手中指第二指节——那是扳手和车床留下的位置。
他想到这儿,忽然停住了。
这些不是“脸”。这些是零件。
父亲比母亲更难想。
他闭上眼,先浮出来的永远是局部:
眉骨很高,落下来一片影。下巴上有一层胡茬,总是在同一个地方没刮干净。笑起来左边比右边高一点,因为他有一颗牙是歪的。
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斜着往上,很短。父亲说那是年轻时被一个学生失手划的,说完还笑,说那学生后来成了个不错的镖师。
走路的时候先迈左脚。开口说话之前,会先抬一下下巴——像把什么东西先咽回去,才肯放话出来。
他试着把这些局部拼起来。
拼不上。
拼出来的那张脸,是个谁都不像的人。
他起来了,摸黑走到抽屉那儿,摸到那个旧铁盒。
里面是一张老照片,和一块工牌。
照片上,她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都没有看镜头,都在笑。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记着的那两张脸,是他们后来被日子磨出来的样子。而照片上这两个人——他其实不太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