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两小时,天桥底下的水还在滴。
一滴水落在一只翻倒的铁皮桶里,发出“当”的一声。隔很久,再“当”一声。
那只桶是谁翻的,没人知道。天桥底下堆着几件没人要的东西:一只单鞋,一截断了的车链,一张泡烂的纸板。水就一滴滴地敲在它们中间,像这个城市一个很慢的、走不准的钟。
Dee 坐在一截倒下的护栏上。十四岁,头发已经很长了,用一根从京宸柯那儿顺来的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散在脸侧,被潮气打得发软。
他在等。
安林回来的时候,右肩是塌的。
不是受伤。是那种“人只回来了一半”的塌。
他的头发是深红的,暗得在夜里几乎发黑;此刻被雨打湿了,一绺一绺贴在额角。只有他走到天桥边缘漏下的那一线光里,那头发才透出红来——红得像结过痂的血。齐肩,剪得很碎,发尾不齐,像一直没来得及去修。
他脸上没什么血色,白得几乎透明。眼睛还是细长的,看人的时候微微弯着,像条不咬人的大狗——但今天那点“像”,有点勉强,像谁在他脸上画上去的。一侧耳朵上那只银圈耳环,随着他走路,轻轻晃一下。
他穿着深色的短款上衣,下摆有一块更深的渍,是血。低腰长裤,皮腰带,肩上那只有些旧的皮包还在,带子磨得起了毛。
“Dee。”他叫了一声,走到跟前,蹲下来。
“点到了?”
“点到了。”
“多少钱。”
“说好四十。中间人先给二十。”安林把手伸进兜里,摸出两张钞票,压在水泥墩上,一张一张抹平,“他说地址是别人给的,他抽一半。”
Dee 看了一眼那两张钞票。
票面很旧,有一道上头抹不平的折痕。折痕里夹着一道很细的红,不细看看不见。
地址是别人给的。中间人抽一半。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是一句很旧的话——有人要把这个活派给他。
“你手上是什么。”
安林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有一层很细的黑。不是灰,不是泥。是那种你把灯关掉,它还在的颜色。
“洗过三遍。”他说。
“洗不掉?”
“洗不掉。”
他抬起眼看 Dee,眼睛还是弯着,还是那样干干净净。他抬起另一只手,把贴在额角的头发往耳朵后面别了一下。没别住,又滑下来。
“我进的是魔导城。”他说,“那里面干净得不像话。一整条街,没有一张纸是脏的。我进门的时候,门自己开了。”
“你杀了谁。”
“一个黑魔法师。异教徒——他们自己的说法。”
“他是怎么死的。”
安林想了一下。想的时候,他无意识地搓着右手的指腹,一下,又一下,像要把那层黑搓掉。
“我没杀成。”他说,“他自己把什么东西按在自己胸口上了。”
“按进去之后呢。”
“他看着我笑。”安林说,“他说,‘回去的路上,你会慢慢知道答案。’”
他说完,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我回来的路上,就开始冷了。”
天桥的水还在滴。
“当。”
一滴,落进那只铁皮桶里,声音在桥底下荡了一圈。
光里多了一个人。
没人听见他来的声音。他不是从街口走过来的,是已经在那儿了——像一件早就摆好的东西,只是刚才没人注意到。
深灰色的长外套,袖口很干净。他走路绕开水洼,鞋上一点泥都没有。Dee 看见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纸折过很多次,又展开,四边对齐。
“编号 N-4471。”他念道,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像在念一份体检结果。
安林停下手上的动作。
“姓名,安林。判定:死灵污染,源级。来源:魔导城第七区,黑魔法科,未登记。”
他抬了一下眼。
“处置:清理。”
念完,他没有等人回答。
安林先动。
他动得很快,快得几乎没有过程。匕首那条蓝线在雨后的空气里划了一道很短的弧。
没有声音。
清理人抬起左手。
那一下不是挡,是收。
匕首停在他掌心前面一寸的地方,停住了。然后安林整个人往后弹开两步,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拽了一下。
“别。”安林说。
他不是在求饶。他是拦自己。
清理人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不是刀。是一枚很旧的铜环,中间是空的,边缘磨得发亮,像被人戴了很多年,又取下来很多年。
“死灵诅咒与宿主灵魂同源。”他念,语气和刚才一样平。
“抽离诅咒,须一并抽离载体。”
他把铜环举起来,对着安林的方向。
“即,灵魂。”
Dee 没有动。他在算。
安林的手在抖。指甲缝是黑的。他站得不稳,但站得很直。他的红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他没去撩。
那枚铜环如果落下去,落下来的不是一个诅咒。
是安林整个人。
Dee 的舌尖顶在牙根上。这是他算账时的动作。
一个容器,换一个人。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合。
他往前走了两步。
后来的很多年里,他都想给这两步找个理由。
清理人的目光从安林身上移开,落到 Dee 脸上。
他很轻地皱了一下眉。那不是厌恶,是结算时发现账目对不上——那种皱眉。
“你。”他说。
“容器。”Dee 说。
“你符合。”
“我知道。”
那枚铜环转了个方向,对着 Dee 的肚子。
它进来的时候,不疼。
只有一种从肚子往外渗的凉。像有人把一枚在冰里放了很久的硬币按进他的皮肉,按进去了,就不拿出来了。
但这一次,多了一点别的。
不是凉。是挤——像一间本来只住一个人的屋子,忽然又搬进来一个,还没来得及打招呼。
清理人收回手,从内袋里取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写了一行字。
他写字很慢,一笔一划。写完,他合上本子。
“污染已转移。”他念自己写的那行,“载体判定仍然有效。”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新增污染源一个。”他的头微微偏过来,看着 Dee,“编号 N-4472。”
“Dee。”
他把这个名字念得很平,像在核对。
然后他就走了。没有快,也没有慢。还是绕开水洼。
安林站在原地。
他的头发还垂在眼睛前面。他抬手去撩,手在半空停了,又放下来。
“……你为什么。”他说。
Dee 把膝盖上那个纸袋拿起来,走过去,塞到他手里。
“拿着。”
安林低头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一副很便宜的手套,黑色的,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胶。
“你手上的冻疮又裂了。”Dee 说,“戴这个干活,不容易破。”
安林没说话。他捏着那副手套,捏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为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什么?”
“没什么。”
Dee 把手按在肚子上。
隔着衣服,那个地方是凉的。
而且不只是凉。
有点像有人从里面,很轻地敲了一下。
以前没有过。
天桥的水还在滴。
“当。”
一滴。
隔很久。
“当。”
又一滴。
Dee 忽然发现,刚才那一整段时间,他其实一直没听见这声音。
而现在,它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