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林第一次上门,是提着一袋包子来的。
天快黑了。京宸柯开的门。
她看着他,又看看他手里的袋子,没让开。
“你找谁。”
“找 Dee。”安林笑,“顺路买的。还热。”
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条不咬人的大狗。京宸柯不吃这一套。她把手撑在门框上,没动。
“他不在。”
“那我等他。”
“他没说你要来。”
“他没说。”安林说,“我这不是自己来了嘛。”
最后是 Dee 从楼梯口上来的。
他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叉着腰,一个拎着包子,谁也不让谁。
“让他进来。”他说。
京宸柯侧开半个身子,嘴上一句也没放过:“你什么时候跟卖包子的交上朋友了。”
“我不是卖包子的。”安林跟在他身后进门,“我是买包子的。”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人第一次坐一张桌子。
京宸柯做的饭,两个菜。她多煎了一个蛋,给 Dee 的。
安林把包子放在桌子中间,自己先抓了一个,掰开,肉馅的油顺着手指往下流。他舔了一下手指。
京宸柯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刚捡回来的东西。
“你吃饭不洗手。”
“洗了。”安林说,“刚才在你家水管上洗的。”
“那洗的是手吗。”
“洗了。”
吃到一半,Dee 说:“你今天来,不是为了送包子。”
安林咬着半个包子,含含糊糊地说:“有单活。分你俩。”
“谁的单。”
“我的。一个人干不完。”他把包子咽下去,擦了擦手,“钱三个人分。”
京宸柯没说话。她低头扒饭,扒得很快,筷子碰着碗边,一下一下。
“什么活。”Dee 问。
“盯一个人。把他走过的路线记下来。三天。”
“就这。”
“就这。”
“那用不着三个人。”
“用。”安林又笑了,“我一个人盯,容易跟丢。你俩帮我,稳。”
那单活,他们接了。
安林说是一个人干不完,其实是不想让钱只流进他一个人的口袋。
这一点,Dee 第二天就明白了。
因为盯梢这活儿,安林一个人做得比他们三个加起来都好。
他能在一整条街的人里,跟着目标走三条街,中间还停下来买过一次烤玉米,买完接着跟,一次都没跟丢。
京宸柯蹲在街角看了半天,说:
“他比我们谁都像干这行的。”
“他本来就是。”
“那他还分我们钱。”
“所以呢。”
京宸柯没接话。她眯着眼睛,又去看安林。
那天下午,她一共看了他四次。
每次看的时间都比上一次长一点。
第三天晚上,出事了。
目标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子里早埋伏了两个人。
不是冲目标来的,是冲他们。
三个人被堵在巷子中间。对方两个,都是带了家伙的。
Dee 刚把手按到墙上,就听见了那声很轻的响。
不是枪。是匕首出鞘的声音。
他转过头的时候,安林已经不在原处了。
巷子里的灯是坏的。只有巷口漏进来一点霓虹,红得发紫。
一道很细的蓝线,在黑暗里划了一下。
一个人就倒下去了,轻得像件衣服被人从衣架上取下来。
第二个人转身要跑。
安林没追。他站在原地,把匕首在袖子上擦了一下,说:
“跑吧。回去告诉你们老大,这单别跟了。”
那人跑出巷子,跑得鞋都掉了一只。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并排走。
京宸柯突然开口:
“你杀他,用了多少秒。”
安林愣了一下,然后笑。
“没数。我一般不数这个。”
“下次数数。”京宸柯说。
“为什么。”
“我想知道,我练多久能追上你。”
那天晚上分钱。
活的钱是三百。安林从中间人那儿拿的。
他数了数,递给 Dee 两百,自己留了一份。
“三百除以三,是一百。”Dee 说。
“我留了九十五。”安林说,“中间人扣了五。”
“扣五。”
“他说这单有风险,先扣五。”
Dee 看着他。
京宸柯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说:
“你被人骗了。”
“嗯。”
“知道被骗你还笑。”
“知道。”安林说,“就当请他喝茶了。”
安林走了以后,屋里安静下来。
京宸柯坐在床边,拆她今天捡回来的那半只机械狗,拆得咔咔响。
“他不是傻子。”她说。
“嗯。”
“他是故意的。”
“为什么。”
“不知道。”她把一根铜线咬断,抬头看他,“但一个被人骗了钱还笑的人,要么是真傻,要么是……”
她顿了顿。
“在跟什么人装傻。”
Dee 没说话。
他当然也看出来了。
从安林进门那一刻,从他说“顺路买的”那一刻,他就看出来了。
这个人在他们面前,一直只露出半张脸。
剩下的半张,藏在他那永远弯着的眼睛后面。
“你也是故意的。”京宸柯说。
“我故意什么。”
“你故意让他进来。”
她放下螺丝刀,看着他,眼睛在台灯下亮得有点吓人。
“你在等。”她说,“等他露出另外半张脸。”
窗外,巷口那盏霓虹又闪了一下。
红色,然后是暗。
像有人在天上一下一下地,替这个夜晚数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