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林有六天没来。
第一天,他们觉得正常。第二天,京宸柯说“他该来了”。第三天,谁都没说话。
第六天夜里,下雨。
他出现在巷口,扶着墙。
人是他自己走到楼下的,最后两级台阶是 Dee 把他架上去的。
他半边身子靠在 Dee 身上,轻得不像个活人。雨把他那件短上衣淋透了,贴在身上,腰上露出的一块皮肤白得发青。
血是从左边肋下渗出来的。不多,但一直没停,混着雨水往下滴,在楼梯上拖了一路。
“你倒是会挑地方。”京宸柯堵在门口,抱着胳膊。
安林抬头,冲她笑了一下。
“顺路。”
“顺你妈。”她说,侧身让开了。
京宸柯处理伤口的样子,像在拆一只机械狗。
她把他的上衣掀起来,手很稳,一块一块地擦,一点一点地看。血擦干净以后,那道口子现出来:不深,但长,像谁用刀在他的肋下画了一道。
“谁干的。”
“不认识。”
“你被人追到这儿来了。”
“没有。”安林说,“我把他们处理了,才来的。”
他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京宸柯把一卷纱布按在他肋下,用力一勒。
“处理了。”她说,“那你这一路血是哪儿来的,自己咬的?”
安林就不说话了。他仰面躺在他们的床上,眼睛睁着,看天花板上那块半个圆的水渍。
那天夜里,他发烧。
烧到后半夜,开始说胡话。
Dee 坐在床沿,没睡。
安林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在梦里跟什么人说话。
“……别数。”
然后是很长一段沉默。
“我不数了。”他说,“不数了。”
他的眉头皱着,像在做一道很难的题。
京宸柯坐在桌子那边,手上缠着一根捡来的铜线,一圈一圈地绕。
她看了 Dee 一眼。
“他在数什么。”
“不知道。”
“你不好奇。”
“好奇。”
“那你不问。”
“等他醒。”
第二天中午,安林醒了。
他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肋下——纱布换过了,裹得整整齐齐,还打了个很丑的蝴蝶结,一看就是京宸柯的手艺。
“谁缝的。”他说。
“我。”京宸柯说,“拆狗的线。”
安林笑了一下,笑得比平时虚。
“谢谢。”
“别谢。你欠我一条命。”京宸柯把一碗粥放在床边,“喝完滚。”
安林喝完粥,没滚。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要回去了。”
Dee 说:“我送你。”
“不用。”
“不是送你。”Dee 说,“我认认路。”
安林看了他两秒,没说话。
安林住的地方,在两条街外一栋楼的顶楼。
没有电梯。楼梯又窄又长,墙皮一块一块地翘着,手扶上去,簌簌地掉渣。
到了门口,安林掏钥匙。钥匙串上只有一把钥匙,和一个很小的木片。
“到了。”他说。
“不请我进去。”
“里面乱。”
“我不嫌乱。”
安林开了门。
屋里很空。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用报纸糊了一半,风从另一半钻进来,把报纸吹得一鼓一鼓。
墙角靠着一样东西,用布裹着——裹得再严,Dee 也认得出那是什么形状。
一把刀。纯黑的横刀。
桌上放着一袋东西。
是包子。
六个。已经凉了,有几个表面裂了口。
那是他们那天没吃完的。
“你带回家了。”Dee 说。
“扔了可惜。”安林说。
他走到桌子边,拿起一个,掰开,里面的油已经凝成白白的一层。他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你一个人住。”Dee 说。
“嗯。”
“你一个人吃。”
“嗯。”
安林嚼着包子,走到窗边,把糊着的那半张报纸按了按,按不平,就不管了。
风还在往里钻。
“Dee。”
“嗯。”
“我这儿,”安林说,背对着他,“从来没有别人来过。”
Dee 站在门口,没说话。
“你是第一个。”
安林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没有笑。
那是 Dee 第一次看见他不笑的样子。
原来他的另外半张脸,长这样。
不凶,也不冷。
就是很累。
像一个人把所有的笑都用完了,剩下的这一张,还没来得及学会别的表情。
“我知道你那天为什么跟我回来。”安林说。
“为什么。”
“你想看看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你现在让我看见了。”
“嗯。”安林说,“现在你看见了。”
Dee 没有问他“你在数什么”。
安林也没有说。
有些东西,问了就是撕开,撕开就得负责。
他暂时还负不起这个责。
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晴了。
巷口的霓虹灭了。白天的巷子没有颜色,灰色的墙,灰色的地,灰得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Dee 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的顶层。
那扇糊着报纸的窗户,在风里一鼓一鼓的,像有什么人在里面,一下一下地呼吸。
回到京宸柯家,她正在门口等他。
“送到哪儿了。”
“他家。”
“什么样。”
“很空。”Dee 说,“空得只剩一把刀,和六个凉包子。”
京宸柯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进了屋,把锅端出来,开始做饭。
“多做一个人的。”她说。
“他不在。”
“我知道。”她说,“放锅里。他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