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那年,他们三个人已经像一家人了。
安林三天两头来,来了就帮忙修桌子——虽然他不会修,越修越晃。京宸柯做饭永远多做一份,放在锅里,也不说给谁。Dee 坐在桌边记他的账,把每一笔钱分成三份,一份份推到他们面前。
日子就这么过。白天练,晚上干活,天亮睡觉。
没有人提将来。
那单活是抓人。两个。都跑了。
三个人在雨夜里分头追。
Dee 追一个往东跑的,安林追一个往北跑的,京宸柯追剩下的路线。
分开之前,Dee 说:“追不上就放。人跑不了,命只有一条。”
京宸柯“嗯”了一声,人已经蹿出去了,像只听见了“跑”字。
巷子是死胡同。
两米宽,两边是湿漉漉的水泥墙。地上有只翻倒的垃圾桶,垃圾撒了一半,泡在雨水里。
那个人站在巷子最里头。
比京宸柯高一个头,手里一把刀,半臂长。
“别追了。”他说,“我不打女人。”
京宸柯没说话。
她先看他的脚。
前脚实,后脚虚。
他准备冲。
雨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打湿了。
先动的是他。
刀从右上往下劈,走的是斜线,又急又重。
京宸柯没退。
她往前迈了半步,肩膀一沉,把自己塞进刀的内侧。
刀贴着她耳边劈下去,砍空了。刀风把她的头发带起来一片。
她的左小臂被刀背刮了一下,火辣辣的,像被烫了一下。
她没管。
钢管从下往上撩,走的是他手腕。
“当”。
刀飞出去,砸在墙上,弹回来,落在垃圾堆里。
那人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京宸柯的膝盖顶进他小腹。
他弯下腰。
她顺势抬起手肘,砸在他后颈上。
一下。两下。
那人腿一软,跪了下去,膝盖在湿地上溅起一片水。
她绕到他侧面,抬脚踹在他膝盖后弯。
“咚”。
他趴进雨水里,起不来了。
京宸柯站在原地,喘气。
雨顺着她额前的头发往下滴。左臂上那条口子慢慢渗出血来,红得发亮,被雨一冲,又淡下去。
她弯腰,从垃圾堆里把那把刀捡起来,在墙上磕了两下,甩了甩水,别在自己腰后。
然后她抬头。
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
Dee 站在雨里,两手插在兜里,一动不动。
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在那儿看。”她说。
“嗯。”
“看多久了。”
“他先动的时候。”
她盯着他,胸口还在一起一伏。
“你就不打算搭把手?”
“你不需要。”
“我要是打不过呢。”
“你不会。”
“你凭什么说不会。”
“因为你看他的脚了。”Dee 说,“看脚的人,不会输给一把刀。”
雨还在下。
她站在巷子中间,忽然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把胳膊抬起来,看了看那条口子。
“九秒。”她说。
“什么。”
“从刀飞出去,到他跪下。”她说,“九秒。”
她抬起头,头发全贴在脸上,眼睛在雨里亮得吓人。
“你猜怎么着。”
“怎么。”
“我数着呢。”她说,“从第一下开始,我就在数。”
回去的路上,她走在他前面。
雨小了,她那条左臂垂着,血和雨混在一起,一路滴。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回头。
“安林杀一个人用多少秒。”
“他说他不数。”
“那我比他强。”
“什么。”
“我数了。”她说,“九秒。”
安林是后半夜回来的。
他浑身湿透,脸上却笑盈盈的,说人追到了,就是路上摔了一跤,掉进一条臭水沟。
京宸柯坐在桌边,正给自己缠纱布。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今晚一个人打了一个。”她说。
“哦?”
“九秒。”
安林眨了眨眼,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那你追上了。”
“追上什么。”
“我啊。”他说,“你以前不是问我杀一个人用多少秒吗。”
“你也没告诉我。”
“我现在告诉你。”安林说,“比你慢。”
京宸柯缠纱布的手停了一下。
“你骗我。”
“骗你干什么。”安林说,“我杀人很慢的。我得走到他跟前,看清他的脸,才下得去手。”
他说得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在说杀人。
“所以,你比我快。”他说,“九秒,很厉害了。”
那天夜里,雨停了。
京宸柯坐在床上擦她的钢管,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锃亮。
Dee 在桌边记他的账,把“九秒”三个字,记在了那一页最底下。
安林靠在椅子上,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像一只在别人家里睡得很安心的猫。
窗外,天快亮了。
十六岁那年,学院到头了。
他其实已经很少去了。一周去两三天,去了也不进教室,就在圆厅后面的台阶上坐一会儿,等下课,等格里从教室出来。
但最后一天,他还是去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走得很慢。
那条路他走了十年。两站路,先是楼,再是桥,然后是那家杂货铺。
杂货铺还开着。坐轮椅的老太太还坐在柜台后面,电视还放着那个八十年前的黑白剧。
他路过的时候,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朝他点头。
跟十年前一样。
他点了点头,继续走。
那台电视里,黑白的演员还在念那句台词。十年前的台词。
路上还有别的没变的:桥头那盏路灯,灯罩里积着一层死虫子;楼墙上一块广告牌,半年前换的新图,边缘已经卷了起来;早点摊的油锅,早上七点准时冒烟。
变的只有他自己。
十年前他六岁,穿一件大一号的校服,走这条路的时候,会数地砖。
现在他不数了。
现在他数人。
门口的铜牌还在。绿得更深了,边角被雨锈出一条细线。
“为巨城储备合格的下一代。”
他站在牌子底下,像六岁那年一样,看了一会儿。
六岁那年,他在算“合格”这两个字要用什么量。
十六岁,他不用算了。
他知道自己从头到尾,都是那个量不出来的。
他还记得入学那天。
校服是新的,袖子长出一截。检测室的铜环是凉的。屏幕上跳出一个小小的数字,然后那枚红章盖下来——常备。
“常备”的意思是:随时可以丢掉,随时可以顶上。
十年了。他终于明白,自己确实一直“常备”着。
只是被丢掉的次数,比被顶上的次数多。
圆厅里已经没人了。最后一节课下得早。
垫子卷了,堆在墙角,像几个睡着了的胖子。拖把还竖在门后,拖布头散得更开了,像一朵彻底开败的花。
天窗还在漏。西南角那块颜色比别处深的地方,比十年前又大了一圈。
铁板还嵌在正中间。三公分厚。上面的拳印比十年前多了几层,凹下去的,浅下去的,一层盖着一层,像一本没有人翻的旧书。
他蹲下来,把手按在铁板上,按了按。
凉的。
和六岁那年一样凉。
老金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抽一根很细的烟。
看见他来,老金把烟在地上按灭,朝他抬了一下下巴。
“来了。”
“嗯。”
“报个位置。”老金说。
他看了看空荡荡的圆厅,又看了看老金。
“北边。”他说。
“北边。”老金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露出那颗金牙,“北边活少。”
“我知道。”
“知道还往北。”
“我爸以前说,城北的风,吹起来是干净的。”
老金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哨子——就是平时用手心敲的那一个——在手里掂了掂。
“拿着。”他说。
Dee 没接。
“拿着。”老金说,“以后打架前,吹一下。”
“为什么。”
“让你想起来,先看哪儿。”
Dee 把哨子接过来,揣进兜里。
哨子是铜的,还带着老金手上的温度。
“学院教的打法,”老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出了这门,别用。”
“为什么。”
“因为学院教的,是给人看的。”
老金背着手,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早就懂了。”他说。
然后他走了,没回头。
路过检测室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没锁。
他推开门,站在门口,没进去。
屋里还是那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嵌着铜环。窗玻璃上那五个手印还在,擦了十年,没擦干净。
当年给他做检测的那个女老师,戴着一副很细的金属眼镜,镜腿有一边是弯的。她扶眼镜的样子,是用食指和中指一起推,推得很轻。
她今天不在。也许她已经不在这儿教了。
只有那五个手印还在。像五只小小的、抹不掉的手,趴在玻璃上,一直没走。
十年前的某一天,他在这间屋子里,把手伸进那个环里。
屏幕上跳出过一个小小的数字。
后来他才知道,那张档案卡最下面的一栏,写的就是那个数字。
上面三行,说的是你是谁。最后一行,说的是你值多少。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门带上了。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像替他跟这间屋子,道了个别。
走廊尽头的黑板上,贴着这个月的榜。
第一名到第五十名,粉笔字,写得工工整整。有几个名字被反复擦写过,粉笔灰在黑板槽里积了浅浅一层。
第一名的位置,写着薇拉的名字。
十年了。她还是第一。
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没有他。
十年。一次也没有。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不是遗憾。
是确认——他确实不属于这张纸。
十年前,他站在这里,也是这样看的。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应该在上面。
现在不了。
榜上的人,是要被“用”的。他这种人,是来“看”的。
看的人,从来不写在纸上。
薇拉在公告栏前。
她看的那张纸,不是成绩榜。是一张招生简章,盖着内环某所学校的章。
她看得极认真,一行一行,像在读什么判决书。
“你也要走了。”Dee 说。
“嗯。”她没有回头,“我递了申请。”
“这次盖了章。”
“盖了。”
她转过身,从书包里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稿纸,递给他。
他打开。
是他十岁那年抄给她的那道法阵题。
解法在纸上。四行。
“三年。”她说,“从三页到四行。”
“恭喜。”
“你不用恭喜我。”薇拉说,“这是我最后一次需要你的题。”
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背挺得很直,像一根插在土里的、长高了的桩。
“Dee。”她说。
“嗯。”
“别忘了我的脸。”
说完她转身走了,走进走廊的阴影里,走得比平时快一点,像怕自己会回头看。
鲁恩在校门口等他。
他递过来一个油纸包,跟当年那个一样,包得方方正正,四角压得很死。
“我家厂里的。”鲁恩说。
Dee 打开。是一套很短的扳手,三把,新的,柄上缠着防滑的胶。
“给我这个干什么。”
“你的东西总是坏。”鲁恩说,“以后坏了,自己拧。”
他顿了顿,看着 Dee 的手。
“什么东西都能修。”他说,“别扔。”
“你什么时候走。”Dee 问。
“下个月。”鲁恩说,“厂里缺人,我不念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鲁恩把手插进口袋,抬头看天,“我爹说,念书不是唯一的活法。人有一双手,什么都能修。”
格里是在闸口追上他的。
还是那五步的距离,跟了他半条街。
Dee 停下来,回头。
“我不念了。”格里说。
“知道。”
“我弟要念。”格里说,“徽章给他。让他换学费。”
“那你呢。”
“我爹说,闸口缺人。”
他站在那儿,比六岁那年高了很多,还是那么瘦。风把他那件旧校服的领子吹得翻起来,他把领子按下去,按了一下,没按平,就不管了。
“Dee。”
“嗯。”
“我父亲说,谢谢你。”
格里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他,很亮。
“谢谢什么。”
“什么都可以。”格里说,“他说,这两个字,要说给配得上的人。”
出校门前,他绕到楼后,往那片荒地里看了一眼。
杂草长疯了,比他们练棍那年高出一截。墙上那个枪眼还在,被雨泡软了的边缘又掉了些灰,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他教她看脚,就是在那儿。
她第一次打中他,也是在那儿。
还有第一枪。母亲做的那把枪,他第一次扣扳机,就是对着那面墙。后坐力把他撞退一步,她蹲在地上捂着耳朵,半天才放下手,说“这玩意儿比我想的响”。
风从荒地那边吹过来,带着草腥味,吹得他头发乱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还没黑。
京宸柯站在街对面,靠着一根电线杆,脚边放着半只拆了一半的机械狗。
“你来了。”他说。
“接你。”她说。
“我又不是小孩。”
“我知道。”她弯腰把机械狗拎起来,“我没上过学。今天接一次,就当我也毕业了。”
他们并排往家走。
走出一段,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和门上那块铜牌。
铜牌在夕阳里绿得发亮,像一块刚刚淬过的铜。
“以后还来吗。”她问。
“不来了。”
“那走吧。”
回到家,他把校服脱下来。
折了三折,整整齐齐,放进床底下的柜子里。
柜子最里面,是他六岁那年入学穿的那件,小得已经不像同一套衣服。
十年。就从这件校服开始,到这件校服结束。
京宸柯靠在门边,看他折衣服。
“你今天去了很久。”
“见了几个同学。”
“薇拉?”
“嗯。还有鲁恩,格里。”
她走过来,坐在床边。
“他们都走了。”
“都走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没同学。我就你一个。”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像在说一句很没出息的话。
“那不是挺好。”他说。
“好什么。”
“你的毕业典礼,就我一个人参加。”
她笑得更大声了,笑着笑着,伸手打了他一下。
夜里,他把老金的哨子拿出来,用袖子擦干净。
又把薇拉那四行题,重新折成原来的样子。
三样东西并排放在抽屉里:
一把哨子。
一张纸。
一件校服。
他关灯前,看了一眼抽屉。
那抽屉里有他一整个白天。
而夜已经来了。
窗外的天,黑得彻底。
他听见楼下有风,吹着那盏坏了很久的声控灯,一下一下地响,像在喊它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