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人第一次来找他们三个,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
他不进屋。他站在门口,把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塞给 Dee,像塞一张传单。
“仓库。”他说,“外环,铁罐街。有一伙人占了别人的货。货主出钱,要你们清场,把货拿回来。”
“多少钱。”
“八百。我先扣五十。”
“为什么扣。”
“介绍费。”他说,笑得跟哭似的,“老规矩了。”
中间人个子很矮,穿一件旧西装,袖口磨得发亮,领子上别着一枚掉了漆的徽章。他手上总捏着一个破笔记本,记着所有他能抽成的账。那本子被他翻得起了毛,像一块用了半辈子的抹布。
Dee 收了纸。
“这单我们三个去。”
“你们三个。”中间人重复了一遍,眼睛在三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安林身上,多看了两秒,“行。人多,好办事。”
他走的时候,京宸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
雨点落在他秃了一块的头顶上,他也不躲,走得慢吞吞的。
安林一直没说话。等人走远了,他才开口:
“这个人,我以前给他干过活。”
“然后。”
“然后他每次都少给我一点。”安林笑,“我以为是他算错了。”
“后来呢。”
“后来我算得比他清了。”他说,“但他还是能比我少算五块。”
“这个人是属抽水机的。”京宸柯说。
“抽水机不挑人。”Dee 说。
“所以他谁都抽。”
“对。”Dee 把那张纸摊在桌上,用手抹平,“所以我们得知道,他除了抽水,还干什么。”
踩点的是京宸柯。
她穿得破,背着一麻袋空瓶子,在仓库外面转了三圈。
第一圈,她数门。第二圈,她数人。第三圈,她数他们什么时候抬头。
数完她绕到仓库后巷,把麻袋往墙角一靠,蹲下来系鞋带——鞋带没散,她只是想蹲下来再听一会儿。
后窗底下有一台旧排风扇,呼呼地转,转速很慢,像随时会停。她把手贴在排风扇上试了试,风是温的,带着一股铁锈和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回来的时候,她饿得前胸贴后背,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纸上画着仓库的格局,画得歪歪扭扭,但标得清清楚楚:
门一个,后窗两个,屋顶一个通风口。里面六个人。两个守门,一个蹲着一个站着。中间两个打牌,打得很大声。一个守着货,坐在箱子上,怀里抱着把刀。一个在睡觉,睡在货架底下,用一块纸板垫着。
“几点换班。”
“没班。”京宸柯说,“他们不换。累了就睡,醒了就换人。”
“警觉性。”
“守门的那两个不行。打牌的那两个,桌上有刀,手不离桌面。守货的那个,”她顿了一下,“是个练家子。他坐在箱子上,我看了他十分钟,他后背一直贴着箱子。”
“贴箱子怎么了。”
“说明他不信任何人。”京宸柯说,“他连自己人都不信。”
“那就半夜去。”
“为什么半夜。”
“他们没班可换。”Dee 说,“熬了一白天,半夜是垮的。”
半夜。
没有月亮。仓库外面的路灯坏了一半,剩下那半盏,接触不良,一亮一灭,把整条街照得一跳一跳。
Dee 蹲在仓库对面的阴影里,看表。
他们三个蹲成一排,像三只等着下雨的猫。
“我数到三。”他说,“你走屋顶,你走后窗。”
“那你呢。”
“我走正门。”
京宸柯“啧”了一声:“送死。”
“正门有灯。”Dee 说,“我负责让灯一直亮着。”
“什么意思。”
“守门的人看灯。灯亮着,他们就觉得外面没人。”他紧了紧鞋带,“人只信自己看得见的东西。”
他走的是正门。
守门的两个人还没看清,门已经开了。
不是踹。是开。
他推门进去的样子,像来送货的。
“谁。”
“送水的。”
对方愣了一下。就这一下。
屋顶上,京宸柯已经从天窗垂下来了,一根绳子,两条腿。后窗,安林翻了进来,落地没有声音,像一片叶子从窗台上飘下来。
三个人,三个方向。
“三点钟。”
Dee 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像在圆厅里报位置。
京宸柯扑向右边。
“你后边。”
安林往左一闪,一根铁棍贴着他后脑过去,带起他几根头发。
打牌的那两个掀了桌子。桌上的刀掉在地上,发出两声脆响。守货的那个从箱子上下来了,刀已经出鞘,刀身在灯下泛着冷光。睡觉的那个也醒了,抓着一根撬棍,眼睛还是红的。
六个人,全动了。
“货在左边第二个箱子后面。”Dee 说,“京,你去。”
“你他妈当我是搬货的?”
“现在就是。”
京宸柯骂了一句,还是去了。
打牌的那两个交给安林。
他没急着杀。
他先走到第一个跟前,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的脸。
然后他停了一下。
就这一停,第二个的铁棍已经抡下来了,带着风,直奔他的后脑。
“砰。”
枪响了。
不是魔法弹。是普通弹。
子弹打在铁棍上,“当”一声,铁棍脱手飞出去,砸在墙上,又弹回来,在地上转了两圈。
安林没回头。
“谢了。”他说。
然后刀才落下去。
那人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安林蹲下去,伸手,替他把眼睛合上了。
京宸柯拎着绳子从货箱那边过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你刚才为什么停。”
“什么。”
“你站到他跟前,停了一下。”她说,“那个时间,够他杀你两次。”
安林站起来,把刀在袖子上擦了擦。
“我得看清他的脸。”
“为什么。”
“看清了,才知道自己杀的是个人。”他说。
守货的那个,是 Dee 的。
那人确实是个练家子。刀很快,快得刀尖一直在动,像一条在水里摆尾巴的鱼。
Dee 没跟他拼快。
他先看那人的脚。前脚虚着,后脚实——刀快的人,重心都留在后面,随时准备撤。
所以 Dee 不追他。Dee 让他来追。
他一直在退。
退一步,墙就近一寸。再退一步,那人就多追一步。
直到那人的刀砍进墙皮里,卡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Dee 把枪管顶进了他的肋骨。
“别动。”
那人没动。
“谁雇你们占的货。”Dee 问。
“不知道。我们只拿钱。”
“拿谁的钱。”
“中间人。”
Dee 的手指停在扳机上,没扣。
“哪个中间人。”
“戴徽章的。”那人说,“矮个子。”
六个人,五个趴着,一个被京宸柯用绳子捆在了货箱上。
货还在。三只铁箱子,封条都没破。
京宸柯靠在箱子上喘气,手臂上一道血口子,不深,被她自己撕了半截袖子裹着。
“你的灯呢。”她说。
“什么灯。”
“你说你负责让灯一直亮着。”
Dee 抬头看了看仓库顶上那盏灯。
灯早灭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灭的。
“你看。”他说。
京宸柯顺着他的视线抬头。
灯没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骗子。”她说,“你这个骗子。”
回家的时候,天快亮了。
雨又下了起来,细细的,把三个人淋成一排湿透的影子。
安林走在中间,走着走着,忽然伸手接了一下雨。
“这雨跟那晚一样。”他说。
“哪晚。”京宸柯说。
“就是那晚。”
他没说哪晚。
Dee 知道。
就是他扶着墙出现的那晚。六天没来,然后下雨,然后他带着一道口子回来。
有些夜晚不提,是因为提起来,雨就会停不下来。
中间人在巷口等他们,还是那身旧西装,还是那个破本子。
他点货,点数,数钱。
他抽钱的样子很慢,一张一张地抹平,像在数自己的一块肉。
“下回有活,还找你们。”他说。
“下回多给点。”安林笑。
“行。”中间人说,“看你们值多少。”
Dee 站在雨里,没说话。
他看着中间人把那五十塞进内兜,看着那枚掉了漆的徽章在雨里暗下去。
有些东西,今天不问。
明天,后天,总有问的一天。
京宸柯把分到的钱放回铁盒里,数了三遍。
然后她进厨房,煮了三碗面。
“谁要吃。”她说。
安林举起手,像课堂上回答问题。
Dee 没说话,把筷子摆上了。
三个人,一张桌子,三碗面。
面是白的,汤是清的,热气往上冒,在灯下像三条很细的河。
谁都没说话。
只有吃面的声音,和窗外雨落在铁皮上的声音。
面很烫。安林吃得快,烫得直吸气,还要一边吸气一边说“好吃”。
京宸柯白了他一眼:“没人跟你抢。”
“怕凉。”他说,“凉了就不香了。”
Dee 吃得很慢。他把面一点一点卷到筷子上,再放进嘴里。
这碗面的味道,和十三岁那年她在隔离带上给他掰的那半张饼,是一样的。
吃到一半,京宸柯突然开口:
“那个中间人。”
“嗯。”
“守货的说,是他们这单的上家。”
“听见了。”
“所以这单,”她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面,“是中间人雇人占货,再雇我们去抢回来。”
“对。”
“他两头抽。”
“对。”
“操。”她说,“合着我们仨,一晚上白给他打工。”
“不是白。”Dee 说。
“那是什么。”
“学费。”他说,“这个世界的规矩,收得比学院贵。”
安林一直在旁边听,听到这儿,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京宸柯说。
“没什么。”安林说,“就是觉得,我们仨终于像一伙的了。”
“怎么就像了。”
“因为被骗的时候,”他说,“是一起被骗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
灯下,三碗面都见了底。
天,就快亮了。
安林靠在椅背上,眼睛已经半闭了。
“我今晚不走了。”他说。
“谁留你了。”京宸柯说。
但她还是从柜子里抱出一条毯子,扔在他身上。
“谢了。”
“睡你的。”
屋里安静下来。
三个人的呼吸声,在雨夜里,一高一低地响。
像三个不会数数的人,终于把数数到了同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