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第三年,他才知道。
每年总有那么一天,京宸柯会消失。天不亮出门,天黑才回,回来以后什么也不说,只把沾了一身灰的外套扔进盆里,搓很久。
第一年,他以为是去跑活。第二年,他知道不是。
第一年,她回来的时候,脸上是灰的。他以为是打架打的。他烧了水,放在桌上。她没喝,直接睡了。
第二年,她在门口坐了很久才进来。鞋上全是泥。他说“吃饭了”。她说“不饿”。那天夜里,他听见她翻了一夜的身。
他知道她在等一个可以不说的人。
那个人不是他。或者说,还不是。
第三年,他跟着她出了门。
天还没亮透。街上没有人,早点摊刚刚支起来,蒸笼里往外冒白气。
他隔着一整条街跟着。不远不近,正好是格里当年跟他的那个距离——五步。跟着跟着,他忽然想笑:原来“跟在一个人后面”这件事,谁都会,只是有人跟得让人察觉,有人跟得让人安心。
她一定察觉了。她的步子连一次都没乱过。
他们走了很远。出了他们住的那片,过了桥,一直往城中心的方向走。越走,楼越高,街上的人穿得越好,地面也从灰砖变成了压着法阵纹路的石板。
走了快一个钟头。她的鞋底一下一下磕着地面,声音很脆。他数着她的步子,数到几百就乱了,乱了就重新数。
数着数着,他想起小时候,他躺在床上数她的脚步声。
那时候她总在半夜来,敲两下门。
现在轮到他跟着她了。
她在一座很高的塔下面,停下了。
塔底下有个小广场,铺着灰色的石板。早班的人从塔里出来,拎着饭盒,打着哈欠。他们从她身边过,没人多看她一眼。
她也不看他们。她就那么站着,仰着头,像个来认路的人。
Dee 站到她旁边,也仰头看。
塔高得没有边。云从塔腰上过,把最高那几层吞进去,又吐出来。
有个工人从塔里出来,看见她仰头,也顺着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摇摇头走了。
塔很高,高到人站在底下,会觉得自己特别小。
她站在那儿,像一枚被钉在地上的钉子。
塔是维护队上工的地方。
很高,高得仰起头,帽子会掉。塔身上爬满银色的维护轨道,一格一格,像一条条冻在墙上的梯子。
她仰头看塔顶。
“我爹以前就在这上头干活。”她说,“法阵维护。每天爬上去,检查那些纹路。”
“他摔下来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就是从最高那层。”
她指了一个位置。太高了,Dee 看不出具体是哪儿,只能顺着她的手指,看到一片被夕阳照亮的墙面。
“那天公司来人,说他不该摔下来的。他背上有防坠法阵,只要开了,人就掉不下来。”
“他们说,他没开。”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读一份别人的通知。
“他们说,他违反操作规程,所以公司不负责。但念在他干了那么多年,赔三百。”
三百。
Dee 想起一件事。
他五岁那年,冬天,隔壁出事了。救护车在楼下停了一会儿,然后是搬运的声音。
他听大人说:那家的男人,从高台上掉下来,摔得像个破水袋。公司说,是他没按规定开防坠法阵,所以只赔三百。
那时候,他还不认识她。
他只知道,隔壁住着一个比他大一岁的女孩,头发总是乱糟糟的,跑起来像野猫。
原来他五岁就认识她了。
只是隔着两道门,和一条隔离带。
这些,他都没告诉她。
因为说出来,就是让她知道:她的伤口,是他听着长大的。
Dee 听过这个数。
在物业办公室,在她说“他们翻了一个本子,念了一个数,说三百”的时候。
“你信吗。”Dee 说。
“我不信。”她说,“我爹出门前,会拍三下那个开关。”
她抬起手,在自己的心口上,轻轻拍了三下。
“啪。啪。啪。”
“我每天都看见。他拍完才走。拍三下,是他跟自己说‘平安’。”
“他不可能没开。”
她说完这些,一直仰着头。
塔太高,阳光从塔顶斜下来,把她的眼睛照得眯起来。
“我爹最后一次出门那天,”她忽然说,“拍完三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锅里有饼,等你妈回来热热吃。”
“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完,停了一会儿。
“我有时候想,他那天回头,是不是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那是最后一眼。”她说,“不然他为什么回头。”
“公司来的是两个人。”她接着讲,“一个穿制服的,一个拎着公文包。他们没进门,就站在门口,把那张单子递给我哥。”
“单子上写得很清楚:违规操作,意外坠落,补偿金额,三百。”
“我哥没接。”
“‘你们去看看,他背上的开关是不是开着的。’我哥说。”
“‘查过了。’那个人说,‘没开。’”
“‘那他每天拍三下是什么。’”
“‘抱歉,’那个人说,‘我们只按规程说话。’”
“他们走了以后,我哥在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他把那张单子收起来了。”
“不是认了。”她说,“是那个数,连讨价还价都不配。”
Dee 站在那儿,忽然想起另一个三下。
母亲回家的脚步声。工装靴,鞋底硬,走楼道的水泥地,会响三下。
第一下,进楼门。第二下,到三楼。第三下,钥匙。
两个家,两代人,都把“三下”当成平安的信号。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年她坐在隔离带上,听着他家的动静,会那么安静。
原来他们是一样的人——靠几个数,数着平安。
风从塔上灌下来,吹得她的头发全贴在脸上。
她没去撩。就那么仰着头,让风替她理头发。
“后来我哥去闹过。”她说,“带着那张三百的条子,去公司门口蹲了三天。”
“然后。”
“然后他们给了我们一个本子。”她说,“说,你爹最后三个月的考勤,都在这上面。你自己看,他是不是经常不按规程。”
“你哥看了吗。”
“看了。”她说,“考勤是真的。他确实有几次没打卡。”
“但那都是他替别人顶班的时候。”她转过头,看 Dee,“那个本子上,只有扣钱的记录。没有人记得,他替人顶过的那些班。”
路过一座天桥的时候,她忽然说:
“我哥以前,也来这条街。”
“他跑夜车。每天半夜,从这条街过,去接他那些客人。”
“他车上的电台,一直开着,放一个很老的频道。半夜全是讲鬼故事的。”
“他说,有声音,就不觉得一个人。”
她说着,笑了笑。
“我们家的人,好像都是这样。”她说,“靠一点声音,撑过整个晚上。”
他们离开了塔。
路上,她一直没说话。Dee 也没问。
他知道这不是一个可以一次说完的故事。它像一摞摞起来的石头,得一块一块地卸。
第二站,是一座工厂。
义体工厂。外环边上,很大,大得像一座城。
烟囱还在冒烟,灰白色的,往天上爬。工厂外面拉着电网,门口有守卫,进出的人都低着头,走得很急。
她没过去。她站在街对面,靠着一面贴满小广告的墙。
“我妈在这里干了三年。”她说。
“她死之前那半年,天天咳。咳血。黑血。”
“我哥说,那是粉尘。魔法辐射粉尘。吸进去,就粘在肺里,洗不掉。”
“她不肯辞。辞了,我们吃什么。”
“她最后几天,还在问,厂里这个月发没发全勤。”
“我们骗她,说发了。”
“她听了就笑。她笑起来,也咳。”
她学着咳嗽的样子,咳了两声,自己先不说话了。
“她死在医院。”她说,“不是那种大医院。是城北那种小诊所,帘子一拉,一张床。”
“她咽气的时候,我在。我哥不在。他出去给她买粥。”
“我抓着她。她的手很轻。轻得我都不敢用力,怕一用力,她就碎了。”
她说到这儿,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很小,攥在手心里,没给他看。
“她的骨灰盒,是我哥用零件箱做的。”她说,“铁皮盒子,外面喷了黑漆,用两颗螺丝拧着。”
“后来我们搬家,丢了。”
她把手张开。
手心里是两颗螺丝。
很小,锈了,一颗缺了个角。
“就剩这两个。”她说,“我一直留着。”
Dee 把那两颗螺丝接过来,放在手心里。
很轻。轻得不像装着一个人。
“为什么不重新做一个盒子。”他问。
“做什么。”她说,“人都不在了,盒子做给谁看。”
“那这两颗螺丝。”
“留个念想。”她说,“我总得留一样东西,证明她活过。”
Dee 看着那两颗螺丝,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的话,说给这种人听,是侮辱。
他只是在想:这个把每一个信用点都数得清清楚楚的人,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是两颗捡回来的螺丝。
天快黑了。
她把手收回去,把螺丝重新揣进口袋,拍了拍。
“走吧。”
他们往回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说: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今天让你跟。”
“不知道。”
“因为前两年,我回来的时候,都看见你在门口。”她说,“你没问,我也没说。但我知道你在等。”
“今年我不想让你等了。”她说,“等一个不说的人,太累。”
路过隔离带的时候,她停下了。
那排铁栏杆还在,比小时候更锈了,有几根彻底断了,用铁丝胡乱绑着。绿漆掉光了,露出下面褐色的铁。
她走过去,坐在栏杆上。
两条腿垂下来,鞋跟一下一下磕着栏杆,跟八岁那年一样。
“会有人看见。”Dee 说。
“看见就看见。”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他坐了过去。
风从两个小区中间穿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没管。她把饼干掰开的时候,掰得很慢,像在掰什么很贵的东西。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
一半递给他。
“我爹死的那年,我每天就吃这个。”她说,“吃到最后,看见饼干就想吐。”
“那还买。”
“今天不一样。”她说,“今天有人跟我分。”
Dee 咬了一口饼干。
很硬。硬得硌牙。他用牙一点点磨,磨出一点甜味来。
“你小时候,我就是吃这个。”她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忘了。”他说,“八岁那年,你说‘总比你那半干不干的强’,然后把你的压缩饼干举给我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记这些干什么。”
“不知道。”他说,“就是没忘。”
两个人在隔离带上坐着,一口一口地啃饼干。
饼干很硬,嚼起来有声音。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我爹以前说,”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这条隔离带,早晚要拆。”
“嗯。”
“他说,两个小区的人,本来就不该隔开。”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结果到现在,还是没拆。”
“会拆的。”Dee 说。
“你拿什么保证。”
“我不保证。”他说,“我只是说,会拆的。”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最后一口饼干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回家。”她说。
他们从栏杆上跳下来。
她走在他前面,还是那么快。走着走着,她忽然回头,喊了他一声:
“Dee。”
“嗯。”
“今天谢谢。”
说完,她又把头转回去,继续走。
走得比刚才还快,像怕自己会回头再说点什么。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快。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拉长,又缩短。
他想喊住她,说点什么。
最后什么也没说。
因为她说的是“谢谢”。
而他知道,对这种人来说,“谢谢”两个字,比命还难出口。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早早就睡了。
Dee 坐在桌边,记账。
账本翻到新的一页。他想了想,在最底下写了一行小字:
三百。
然后,在旁边补了一个字:
还。
窗外,那排隔离带在夜色里站着,锈得发黑。
有几根栏杆上,还留着不知道哪年贴的小广告,被雨泡得字都花了,只剩半句:
“高价回收——”
后面的字没了。可能是“二手家电”,也可能是“义体零件”。
反正,都是些没了价的东西。
他忽然想:这个城市回收一切。
除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