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出去这件事,是京宸柯先提的。
那天晚上,三个人吃完饭,安林照例睡在椅子上——那椅子已经被他坐得吱吱响,椅腿包着一层他找来的破布。
京宸柯把床底下的铁盒拉出来,打开,数钱。
数了两遍。
“我们搬出去。”她说。
京在东正躺在帘子后面,闻言翻了个身,把帘子掀开一条缝。
“搬哪去。”
“租房子。”她说,“地方我找。”
“那这儿呢。”
“你住。”她头也不抬,“你白天睡你的,没人吵你。”
京在东没说话。他把帘子放下来,过了一会儿,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那天夜里。
她坐在桌边,就着一盏很暗的台灯,把账本翻来翻去。
Dee 睡在床里侧,也没睡着。
“搬出去,要花钱。”他说。
“钱能再挣。”
“你哥一个人……”
“他巴不得。”她说,“他这几年,睡觉都怕吵到我们。”
她合上账本,关了灯。
黑暗里,她的声音很轻:
“我爹说,人得有个自己的地方。”
“他这辈子,就没等到自己的地方。”
“我不想等。”
京宸柯看房看了半个月。
她一天看两处,带着 Dee。安林有时候也来,来了就靠在门口,看两眼,说“行”——他看什么都“行”,所以后来就不带他了。
看的房子,一处比一处有意思。
第一处,便宜,但是挨着一家赌档,晚上吵得跟开庙会一样。京宸柯说“不行”,房东说“习惯就好”,她说“我习惯不了别人赢钱”。
第二处,安静,但是没窗。她站在屋里转了一圈,说:“这屋子白天点灯,夜里分不清。”房东说分得清。她说:“你是房东,你不在这睡。”
第三处,有窗,窗子却朝着一条臭水沟。她站在窗前,只吸了一口气,扭头就走。
第四处,什么都好,就是押金要半年。她问能不能三个月,房东摇头。她说:“那您把房子留给能一口气掏半年的人吧。”
她看房的样子,像在给自己挑一把趁手的刀。
不将就。
第五处,在一条巷子深处,得拐七个弯。她走进去,说“这地方,抬个死人出来都费劲”。房东脸色都变了。
第六处,屋子向阳,但楼上是户养机械狗的,一天到晚有铁爪子刨地的声音。她站在屋里听了三分钟,说“住这儿,等于睡在狗笼子底下”。
第七处,她只看了一眼就走了。因为门口贴着一排小广告,全是讨债的,纸都发黄了。
第八处,她差点就租了。朝南,两个门,房东人也客气。
可那房子的窗户正对着一条坡,坡上天天有人往下倒东西。
她站在窗前,看见半块西瓜皮从坡上滚下来,摔在窗下。
“换一个。”她说。
最后定的是城北一栋旧楼的四层。
两间半。
房东是个胖老头,一开始不肯租给两个这么年轻的。
“你们干什么的。”
“跑活。”京宸柯说。
“什么活。”
“什么活都跑。”
老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 Dee,最后看了看她手里那沓钱。
“押三个月。”
“两个月。”
“三个月。”
“两个月,加十块。”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他把钥匙拍在桌上,“坏了东西自己修。我不来。”
搬家的前一天,他们收拾那三十平米。
收拾了才知道,一个家原来这么轻。
京宸柯的东西很少:几件衣服,一床被子,一个饭盒,半只拆了一半的机械狗。
她蹲在灶台边,把那个腌东西的旧布取下来,看了半天,叠好,放进包里。
那块布上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咸的,旧的,混着很多年的油烟气。
她没闻。她只是把它折得很整齐,四角对齐,像在叠一件很贵的衣服。
“我妈用它盖过咸菜。”她说,“盖了好多年。”
“这个还带?”Dee 说。
“带。”她说,“我妈以前用的。”
她的抽屉最里面,压着几张很旧的东西。
一张是她爹的照片。黑白,很小,边角磨圆了。照片上的男人站在塔下面,仰着头,在笑。
一张是她妈的。在工厂门口,穿着工装,怀里抱着个孩子——应该是她。
还有一张纸,折了四折,展开来,是她爹那年的赔款单。
三百。
她把三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那张赔款单上的字,她看了很多年。
“违规操作”四个字,是印上去的。他爹的名字,是手写的。
手写的那三个字,一笔一划,很用力,像是那个写字的人,要把这个名字钉进纸里。
她把单子翻过来。背面是白的,什么也没有。
“我哥说,”她忽然开口,“这张纸值三百。”
“三百块买一张纸,贵。”
“可是没人问过我们,要不要卖。”
然后她把它们收进铁盒,和钱放在一起。
Dee 的东西更少。
一摞账本,用绳子捆着。抽屉里三样:老金的哨子,薇拉那道题,一件旧校服。
再加上阳台上的种子——他没种,只是收着,用一个小布袋装着,一直带在身上。
“你连种子都收。”京宸柯说。
“会用到。”
“在哪儿用。”
“等有了阳台。”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台净水器,他们没带。
二手的,外壳裂了,用胶带缠了三圈,机器一天到晚地滴。它滴了这么多年,把地板都滴出一块深色。
“留给你哥。”Dee 说。
“留给他。”京宸柯说,“他能听见响,就睡得着。”
搬的那天,天是阴的。
京在东开着他的夜车来了,车后座清空了,铺了块旧毯子。
安林是中午来的。
他提着一根绳子,说“帮你们捆”。
绳子是他从皮包里拿出来的,很长,旧得发灰。他捆东西的手法很怪,横一道竖一道,捆完像给人上刑。
“你捆过东西吗。”京宸柯说。
“捆过。”他说,“就是捆得不好。”
“这能叫捆得不好?”她拎起一个纸箱,绳子哗啦散了。
“……那叫捆过。”他说。
三个人在楼下笑成一团。京在东从楼上探头,喊:“笑什么,上来搬!”
他上上下下跑了七趟,把他们那点东西一趟一趟搬上四楼。最后跑上来的时候,人靠着墙喘,喘了半天。
“你们这楼,”他说,“楼梯太他妈长了。”
“四层。”京宸柯说。
“我知道四层。”他抹了把脸,“我一天晚上上下来回跑,都没这么累。”
东西搬完了,老房子空了出来。
三十平米,突然显得很大。
京宸柯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看墙,看地,看天花板上那块半个圆的水渍。
“我爹以前,就坐在这扇窗下面。”她说,“一坐一下午,说等风。”
“等什么风。”
“他说,城北的风,吹起来是干净的。”
她走过去,站在窗边。
“所以他一直想搬去城北。”
她说完,笑了一下,笑得很快,像没笑过。
“结果是我们替他搬了。”
她最后离开的时候,把门关上,锁了。
钥匙捏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从门缝底下,塞了回去。
“走吧。”她说。
京在东站在楼下,手里还攥着那卷胶带——他刚才帮他们补了一个纸箱。
“电费卡,拿着。”他把一张卡塞给京宸柯,“这房子电费贵,我算过。”
“我们自己交。”
“你们自己交是你们的事。”他说,“我给是我的事。”
他转身往车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张床板,”他说,“你们带走。”
“我睡了几年了,硬。”京在东说,“你们年轻,得睡软的。”
说完他就上了车。
车发动的声音,在楼和楼之间,响了很久,才开走。
开出去几步,又停下来。
他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喊:
“小少爷!”
Dee 抬头。
“那床板,”京在东喊,“我擦过了!”
“知道了。”
“擦了三遍!”
然后车才真的开走了,屁股后面冒出一股烟,在阴天里,白得像一声叹气。
新家比老房子大,也比老房子空。
四面的白墙,水泥地,一扇朝南的窗。
京宸柯把床板放下来的时候,忽然说:
“你听。”
“听什么。”
“风。”她说,“这楼高,风从窗外面过,有声音。”
她站在窗前,把窗推开。
风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吹得她的头发全扬起来。
“城北的风。”她说。
Dee 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窗外的城北。
从这里看出去,能看见一大片灰扑扑的屋顶,和更远处几根很细的烟囱。
天阴着,风把晾在别人家阳台上的衣服吹得翻起来,像一排排很轻的旗。
“这地方,”Dee 说,“比楼下安静。”
“楼高。”她说,“离那些声音就远了。”
“哪些声音。”
“楼下的。”她停了一下,“还有别的。”
他没有再问。
有些声音,搬了家,也不一定搬得走。
那天夜里,安林来了,提着一袋碗。
四个碗,两双筷子,一把菜刀,一卷胶带。
“买碗干什么。”京宸柯说。
“吃饭得有碗。”
“我们有两个。”
“两个不够。”安林把碗摆在桌上,摆得很整齐,“以后人多。”
三个人,就着这新家的第一顿饭,吃了一碗很淡的汤。
窗外,风还在过。
京宸柯端着碗,忽然开口:
“我爹要是在,”她说,“今晚该他做饭。”
没有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安林说:
“那我们替他吃。”
他举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
“替一个想搬去城北的人,”他说,“多吃一口。”
那一晚,Dee 睡在床板里侧,听风声。
风声和那三十平米的净水器滴水声不一样。滴水是一滴一滴,风是一阵一阵。
他闭着眼,数了数,就睡着了。
搬到城北的第一夜,没有人做噩梦。
只有阳台,空着。
几个旧花盆并排立在那里,土是干的,裂着一道道口子,像几张张开的嘴,在等什么。
风从城北吹进来,吹过花盆,吹过那几颗还没种下去的种子。
种子在 Dee 的枕头底下,隔着布袋,压出一点很轻的响。
沙沙的。
像有人在他耳边说:
种吧。
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个布袋,攥了攥。
明天就种。
窗外,风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