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新家的第一个早上,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阳台把种子种了。
土还是上一户留下的,干得裂口。他先把土扒松,把里面的石子一颗颗挑出来,挑了满满一把。然后他把种子按进去,一颗一颗,埋得不深不浅,再用手把土压平。
京宸柯靠在阳台门边看他。
“种的是什么。”
“不知道。”他说,“买的时候没问。”
“不知道是什么你就种。”
“种出来就知道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植物不会骗人。它长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
她“嗯”了一声,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他刚埋好的土。
“那要是长出什么吓人的东西呢。”
“吓人的也是真的。”他说,“总比看不出是什么的强。”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
“行。”她说,“那阳台就交给你了。我负责让它别漏水。”
新家有热水。
这是真的热水。老房子没有浴室,洗澡要去楼下的公共水房,一格一格的,热水凭票,洗久了就有人在外面拍门。
现在不一样了。浴室里有一面镜子,一个花洒,一扇很小的高窗。热水拧开,哗地一下,整个小屋子都热起来,像谁在里面点了一盏看不见的灯。
京宸柯说,热水只够洗十分钟。
他第一次进去的时候,在门后站了很久,才脱衣服。
热水器是很老的型号。打开的时候,先是一阵“咯咯”的声音,像喉咙里有痰,然后水才出来。
第一股水是凉的。
他站着没动,等它变热。
水从凉到温,从温到烫,他都没动。
烫的水浇下来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很轻地舒了一口气。
在这个家里,连洗一次热水澡,都像一件大事。
他把上衣脱下来,搭在架子上。
镜子已经蒙了一层雾。他伸出手,在镜子上抹了一把。
抹出来的那一小条,正好照见他的肚子。
那道裂缝,又长了。
从肚脐往左,歪歪扭扭地爬过去,像一道被闪电照亮的河。边缘是黑紫色的,越往里越黑,黑得发亮;最外面的一圈泛着一点红,像被什么磨出来的新肉。
裂缝的根部,是那朵玫瑰。
他出生就有的那朵玫瑰胎记,就长在肚脐旁边。很小,深红色,小时候京宸柯见过,说像有人拿印子给他盖了个戳。
现在,那朵玫瑰被撑开了。
花瓣的形状全散了,被裂缝撕成几道红色的纹路,歪歪斜斜地挂在那儿,像一朵被人从中间撕开的花。
他小时候,母亲说这朵胎记是福气。
“别人家的孩子,胎记都长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母亲说,“你的长在肚子上,掀开就是。”
“这算什么福气。”
“算。”母亲说,“以后你记不清自己是谁的时候,掀开衣服看看。”
他伸手,摸了摸。
指腹贴上去,能感觉到它比旁边的皮肤低下去一线。
像一道被刀背压出来的沟,又像一张闭得很紧的嘴。
凉的。
摸上去的那一下,里面有什么动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隔着好几层布,慢慢地翻了个身。
他把手拿开。
过了两秒,那种“动”的感觉才慢慢平下去。
热水浇下来,很烫。
烫的水浇在肩膀上,顺着背往下流。流过那些旧疤的时候,会稍微停一下——疤的地方不平,水流到那儿就慢下来,像在绕过几道坎。
然后水流到腰。
再往下,就是裂缝。
他没有直接冲那儿。他侧了侧身,让水从旁边过。
可水还是碰到了。
热水流到裂缝边缘的那一瞬间,变了。
凉的。
那一片的水,流过去就凉了,像浇在了一块埋在地底下的冰上。
他站在那儿,没动。
他不知道这种凉是从裂缝里渗出来的,还是自己的错觉。
他只是站在水里,让那一半热一半凉的水,从他的身体上一遍一遍地淌。
他闭上眼,数着时间。
这楼的热水只有十分钟。他听京宸柯说过。十分钟,够他把身上冲干净,也够他把那地方冲得发麻。
他忽然想,以前在公共水房,洗澡是要排队的。一格一格的水声,此起彼伏,谁也不看谁。
现在他一个人,占着一整间浴室。
却洗得比以前更慢。
这个时候,门开了。
不是被撞开的。是被推开的。
锁是新的,但京宸柯知道那个锁怎么开——房东给过她一把旧钥匙,说“坏了备用”。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刚在楼下买的盐。
买盐是她出门前说的最后一件事。她说楼下的小店关门早,再不去就买不着了。
他当时在脱衣服,随口应了一声,没听见她上楼的声音。
这栋楼的楼梯太安静了。安静得她走到门口,他都不知道。
浴室里的热气扑了她一脸。
他站在水下面,一条毛巾还搭在架子上。他还没来得及拿。
她看见了他。
不是全部。热水的水汽很重,雾把一切都糊掉了一层,只剩轮廓和明暗。
她看见他的背:几道疤,旧的,横着,斜着,中间一条最长,从肩胛一直划到腰。她不知道那是哪一场活留下的。
那些疤,她其实都认识。
最长的那道,是十五岁那年的活留下的。她给他缝过。那时候她的手还抖,缝得歪歪扭扭,拆了重新缝。
他从来不喊疼。她以为他是真的不疼。
后来才知道,他只是习惯把疼按进身体里,按着按着,就按出别的东西来。
她也看见他忽然转过身,一把抓起毛巾,按在小腹上。
按得太快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热水还在哗哗地响,雾气贴着她的脸,凉下来,变成水滴。
她的目光落在他按着毛巾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指节发白。
热气在他们中间升起来,又散开。
她应该转身出去。她没有。
她站在那儿,像在等什么。
等他开口,或者等水自己凉下去。
“水别开那么大。”她说。
“……”
“这楼水压小。”她把盐放在洗手台上,看了一眼那袋盐,“省着点。”
说完,她出去了,把门带上。
门关上以后,浴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听见她的脚步在门外停下。
停了一会儿。
再走开。
他把手从肚子上拿下来。
镜子上的雾散了一些。他就着那一小块,看见了自己。
很瘦,很白,骨架小,个子也不高。
肚子里那条裂缝,正从雾气里露出来,像一条长得很快的藤。
他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镜子上的雾,全部抹掉了。
镜子里的他,和镜子里的裂缝,一起清清楚楚地露出来。
他没有躲。
这是他的身体。他得比谁都先习惯它。
那天晚上他没睡好。
不是因为她。
是因为他知道,她看见了那只手。
看见那只手,就等于看见了那只手在挡什么。
而他不知道,她会不会问。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很凉。他把自己贴上去,让那点凉从肩膀渗进来。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床的另一边,她也翻了个身。
两个人都没睡。
两个人都假装睡了。
第二天,她没问。
她照常做饭,照常拆她的机械狗,照常把挣来的钱放进铁盒,数两遍。
第三天,她也没问。
第四天,她出门跑了一趟活,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纸包。
她没给他看。
这几天,她跟他说话,眼睛从来不往他肚子上落。
一次都没有。
好像他的身体,从肚脐往下,突然就不存在了。
第五天,他起床的时候,看见浴室的门上新装了一个插销。
从里面插的那种。
铁的,新的,螺丝拧得很深,拧进木门里,拧得门框边都裂了一点漆。
插销下面压着一张字条,字很丑,是她写的:
“坏了才用钥匙。以后不进去了。”
他站在那里,把插销来回插了两遍。
咔哒。咔哒。
他把字条揭下来,看了一会儿。
字很丑,但每个字都写得很大,占满了整张纸。
“以后不进去了。”
这句话,他读了三遍。
第一遍,读的是字。
第二遍,读的是门。
第三遍,他读出来了:她不是不进去了。
她是把“进去”的权利,还给了他。
然后他进了浴室,把门关上,把插销插上。
门里面,只有他自己,和一屋子还没有散尽的水汽。
他站在那面镜子前,把衣服掀起来。
裂缝还在。黑紫色的,从肚脐往左爬,根部那朵被撕开的玫瑰,红得发暗。
他看了一会儿,把衣服放下来。
然后他拧开热水。
这一回,他让水直接冲在那道裂缝上。
水流过去,还是凉的。
但他没有再躲。
那天之后,京宸柯再也没进过那间浴室。
她把这个家唯一一扇能锁的门,留给了他。
也把那个她明明看见了、却没有问出口的问题,永远留在了门外面。
夜里,他躺在床上,听风声。
阳台上的土还是湿的。
他白天去看过,什么都没长出来。
但他知道,底下已经有了动静。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
你看不见它,可它已经在长了。
他侧过身,把手放在肚子上。
隔着衣服,那道裂缝还在。凉的,但已经不是冰。
像一颗种子,在很深的地方,动了一下。
窗外,风还在过。
城北的风,吹起来,果然是干净的。
干净得让这屋子里所有藏不住的东西,都更藏不住了。
他躺了很久,才睡着。
梦里没有花,也没有裂缝。
只有一间很旧的浴室,热水哗哗地响,门外有个人,站了很久,没有进来。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去洗了把脸。
浴室的门虚掩着。
他把插销插上,又拔开,插上,又拔开。
咔哒。咔哒。
然后他把门留了一条缝。
不是忘了锁。
是忽然觉得,门外站着一个人,也挺好。
半年后,京在东换了一台车。
不是新的,是二手的,但比他原来那台体面。他第一次开过来的时候,在楼下按了三下喇叭。
三下。
京宸柯下楼的时候,站在车前面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
然后她走过去,拍了拍车前盖。
“行了。”她说,“这回能开几年。”
“开十年。”京在东说。
“十年你就老了。”
“老了更好。”他笑,“老了就不用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