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墙上浮着一块全息屏,没有声音,画面里的人在讲一件不重要的事。屏的光是软的,落在沙发背上,像有人在屋里点了一盏很低的灯。
屏幕上放的是一个很老的节目,讲怎么种花。
他记得这个节目。母亲以前一边做饭一边看,看到一半会跟他说话:“它说这个水不能浇太多。”
“嗯。”
“你记着。”
“嗯。”
他从来没记着。他现在种花,还是凭手感。
墙上有一个铜的旋钮,是室内温度调控器。指针停在中段偏右一点,屋里一直是暖的,暖得刚好,不闷。他小时候喜欢去拧那个旋钮,每次拧,母亲都会说一句“别动,那是有数的”。
那旋钮是有刻度的:最左是零,最右是红。红那一端他从来没见指针到过。
父亲说,红的那一头,是给内环的人留的。
“那我们呢。”
“我们在中间。”父亲说,“中间最舒服。”
那时候他信了。
厨房里传来水声。
母亲在那儿洗菜。她开着那个固定式的魔法热水器——不用等,一拧就热,水柱冲在铝盆里,白气往上冒,把她额前那缕头发吹得一下一下地动。
她还是老样子:工装裤,手上有油,右拇指根一个硬茧。
那个热水器是固定式的,装在墙上,白色的外壳,一个铜的龙头。
拧开就是热的。不用等,不用试水温,不用看有没有票。
他小时候不知道这有多好。
后来他在公共水房,一格一格地排队,热水凭票,洗到一半水变凉,他才明白——家里那个龙头,是这个世界最好的东西之一。
阳台的门开着。
外面摆着六盆花,一盆一盆,排得很整齐。最中间那盆是仙人掌,长了十几年,一直没怎么长高。
父亲说仙人掌是“最好的花”,因为它不怎么需要人管。
“那你种它干什么。”
“因为它不需要我。”父亲说,“种点不需要我的东西,心里踏实。”
父亲坐在沙发上,一条腿伸得很长,脚搭在茶几边缘。他手上拿着一只矮杯,杯底有一层琥珀色的东西。
白兰地。
瓶子就放在茶几上,玻璃的,瓶身有一层薄薄的灰。
瓶塞拔开过,没有塞回去。
酒是琥珀色的,屋里灯光一照,能看见里面有一层很细的浮尘,慢慢地转。
父亲不爱喝甜的。他说白兰地是“有味道的酒”。
“什么叫有味道。”
“就是不好喝。”父亲说,“不好喝的东西,才值得慢慢喝。”
“过来。”父亲说。
他走过去。
走过去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个子很高。
不是身体长得高,是那种感觉——在这个屋子里,他不需要抬头,也不需要小心。
他可以随便走,随便坐,随便把手放在哪儿。
没有人会从背后过来。
地毯是软的。
踩上去,脚底微微往下陷,陷一点,又弹回来。
他很多年没踩过这种地毯了。现在的房子里只有水泥地,冷的时候,脚底会粘住一层凉。
父亲给他倒了一杯。
不是饮料。是白兰地,跟父亲一样的分量。
“你还小。”母亲在厨房那边说,头也没回,“给他倒这么多。”
“他十七了。”父亲说。
“十七也是小。”
父亲笑了一下,左边比右边高一点,因为有一颗牙是歪的。
他把杯子递过来。
“拿着。”
他伸手去接。
杯壁是温的。
不是酒的温度,是手心的温度——父亲的手捂久了,玻璃就暖了。
抬头的时候,他看见了父亲的手。
指甲缝里没有土。
干干净净的。
那只手他记得。手背上一道旧疤,从虎口斜着往上,很短。
父亲说那是年轻时被学生失手划的。
“那学生后来呢。”
“后来当了镖师。”父亲说,“一年挣得比我多。”
他坐在沙发边,把杯子握在手里。
屋里很暖。温度调控器的指针停在那个位置,一动不动。
全息屏上的画面在动,慢慢地换。
父亲的腿还搭在茶几上。母亲在厨房那边哼了一句歌,哼了一半,停了,去够架子上的东西。
这一切都是对的。
没有裂缝。没有枪。没有账本。没有疤。
他忽然低下头,掀开衣服。
肚子上只有那朵玫瑰。
干干净净的,完整的,花瓣一圈一圈地开在那儿,很深,很红。
他抬起头。
父亲正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神色。
“喝了。”父亲说。
他把杯子举到嘴边。
酒气很冲。
父亲的那一杯已经下去了大半。母亲端着菜过来,把盘子放在桌上,盘子底在茶几上轻轻磕了一下。
“吃饭了。”
父亲“嗯”了一声,没动。
窗外有风,把阳台上的衣服吹得飘起来。
那些衣服是暖的,被屋里的暖气烘过。
他忽然很想说一句话,想了很久,没想到说什么。
酒就在嘴边。
他喝了一小口。
真的是白兰地。
温的,甜的,烧着喉咙往下走。
他抬起头想说“好喝”。
然后他醒了。
天还没亮。
屋子里很冷。
新家的墙不保温,一到夜里就凉,凉气从水泥地里往上爬,爬到床板上,再从被子里钻进来。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睁着眼,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深色的地方。不是水渍。是楼上那户漏过水留下的旧痕。
他在那儿看了很久。
梦里的暖,还留在肩膀上。
一点一点地散掉。
他试着去想父亲的脸。
闭上眼,先出来的还是局部:眉骨,胡茬,那颗歪的牙。
拼起来,是一张糊的。
梦里他是清楚的。
梦里那张脸是暖的、活的、会笑的。醒来不到一分钟,就退回到局部里去了。
他躺着没动,想把那张脸多留一会儿。
留不住。
他侧过身,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隔着衣服,那道裂缝在。
凉的。
他把手拿开,翻了个身。
京宸柯在他旁边睡着。
她睡觉不上锁——大概是这世上最不怕他的人。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一半压在脸下面,嘴微微张着。
她的一条胳膊搭在被子上,手指蜷着。
这楼里开始有声音了。
楼上有拖鞋走动的声音,一声长一声短。楼下有人在敲铁皮,不知道是在修什么。更远处,有车子发动的响动。
城北的早上并不安静。只是它的安静和城里的不一样——这里的安静,是从别人的日子里漏出来的。
他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坐起来。
天亮之后,她醒了。
她坐起来,先抓了抓头发,然后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醒得早。”
“睡不着。”
她“嗯”了一声,下了床,往灶台那边走。
走到一半,回过头。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
她没答,弯下腰,从一个塑料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包面。
不是那种一煮就软的干面,是那种粗的,硬的,得煮很久的面。
“生日面。”她说。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隔壁。”她说,“你生日那天,你家厨房有奶油味。”
她把面丢进锅里。
“那时候我们家吃不上奶油。”她说,“我在阳台上闻,闻一整年,就等那一天。”
锅里的水开始冒泡。
“我一直想,那是什么味道。”
火开得很大,水很快就翻起来。她把面搅了一圈,怕粘。
“你从哪儿学的。”他问。
“看你妈做的。”她说,“隔着阳台看了好几年。”
“看就能学会。”
“看不能。”她说,“但是能记住。”
她拿筷子挑了一根,掐断,看里头有没有白芯。
“你妈那时候,会在面上卧一个蛋。”
“你怎么知道。”
“香味。”她说,“蛋煎焦了,是另一种香。”
面煮熟了。
她只煮了一碗。
碗里卧了一个蛋,煎得有点焦,边上一圈黑的。
她把碗推到他面前。
碗是新的,就是安林买的四个碗里的一个。
热气往上冒,把他的眼睛熏得有点发潮。
“吃吧。”她说,“凉了就坨了。”
他低头看那碗面。
很简单。面,汤,一个焦了边的蛋。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杯白兰地,想起那句“你还小”。
现在没人说他小了。
然后又从柜子最里面摸出一样东西——
一个很矮的玻璃杯,瓶塞还没起。
里面是酒。
不是什么好酒。瓶子上的标签被撕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只剩一个“白”字。
“哪来的。”他问。
“跑活的时候,人家给的。”她给杯子倒了一半,推过来,“不好。反正你也喝不出来。”
他把那杯酒端起来。
杯壁是凉的。
屋里的温度没有调控器,早上比夜里还冷。他捧着杯子,用两只手捂着。
酒气很冲。
他喝了一小口。
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好喝吗。”她问。
“不好。”
“那就对了。”她坐下来,看着他,“好喝的东西,你这辈子还没喝到过。”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
笑着笑着,她伸手过来,把他那杯酒往他那边推了推。
“喝完。”
“你也喝点。”
“我不喝。”她说,“喝了一口,就想第二口。我这种人,不能有第二口。”
他低头吃面。
面很硬,煮了这么久,中间还是有一点点生的味道。
蛋是焦的。
可他吃得很快。
“我昨天梦见我爸了。”他忽然说。
京宸柯抬起头。
“他还活着?”
“在梦里活着。”他说,“他给我倒了一杯白兰地。”
“白兰地。”
“嗯。真正的白兰地。瓶子放在茶几上,玻璃的,上面有灰。”
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梦见你妈了吗。”
“梦见了。”
“她什么样。”
他想了想。
“她在洗菜。”他说,“额前的头发一直在动。”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了,就问:
“还有呢。”
“没有了。”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他说,“我记不住更多了。”
她低下头,“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至少还能梦见。”
“嗯。”
“这就比很多人强了。”
她把下巴搁在手上,听了很久。
“那挺好的。”她说。
“什么好。”
“你能梦到他们。”她说,“我梦不到我爹我娘。”
她低头看了看碗。
“我闭眼,出来的永远是那一天的墙。别的什么都没有。”
那天早上,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阳台上,那几盆种子还埋着,什么都没长出来。
他去看了一眼土,用手按了按。
土是干的。
他拎起水壶,浇了一点。
水渗下去,把土的颜色弄深了一小块。
他看着那块深色,忽然想起梦里那个温度调控器。
指针停在中间。
中间最舒服。
他直起身,把水壶放下。
那天晚上他出门干活。
出门之前,京宸柯叫住他。
“喂。”
“嗯。”
“生日快乐。”